萬崇三年,正直多雨的榴月之際,瓢潑大雨與斜風细雨交替著,雨滴的軌跡在偌大的京城裡如同金黃色的阿勒勃,隨處可見。
雙眸清澈如水,卻掩不住幾分寒意,幾縷髮絲落在他的劍眉間,整體面容如鐫刻般分明,看上去面若冠玉、玉樹臨風。
子正一刻,大理寺少卿辦公處依舊燈火通明。
班澈躡手躡腳的走向江驛,見其伏案不知在忙些什麼,便問: 「子希啊,這都什麼時辰了?看什麼這般入神?」
江驛冷不丁的被嚇了一跳,不悅道: 「進來也不咳聲,信不信我把你趕出大理寺?」
班澈滿不在乎道: 「得了吧,你才不會。」發現對方僅抬頭看自己一眼後又重新埋首於案,於是自動湊了上前,發現江驛案前擺著本《大明律》,不過班澈定睛一看,書是反著的。
「明日我要去一趟都察院。」不等班澈開口,江驛自顧自道:「準備跟我們的左都御史說再見吧。」
「堂堂一左都御史,表面清廉、實則貪色奪田,活該被革職。」班澈接過江驛遞過來的卷宗,不解道:「不過你讓下人去便可,需要親自跑一趟?」
江驛熄燈道:「順道恭賀樂霽月,他這右都御史都當多少年了,好不容易上位,我難道不去賀喜一下人家?」
樂澍,字霽月,官拜都察院右都御史,頗有才學,但性子卻孤傲,幾乎不和任何人有私交。
大理寺丞班澈與江驛共事多年,看著血氣方剛不改的江驛熄燈,嘀咕道:「莽夫。」
江驛邊伸懶腰邊道:「你瞎咕噥什麼呢?」
「沒。」班澈於黑暗中叮囑道:「謹言慎行,別總讓大理寺替你善後。」
翌日未正,天色湛藍如海,微風和煦。
作為當朝掌監察與彈劾等重要事務機關,因此每日都有不少卷宗及名錄充斥著諾大的都察院。
江驛一踏入都察院大門門檻,便被看似焦急、抱著卷宗奔走的一位小吏給嚇得腳步踉蹌。
但瞧著這裡官吏總一副急急忙忙,且呈一本正經、凛若冰霜的樣子,許久未踏進此處的他只能杵在原地左顧右盼。
「何人在此鬼鬼祟祟?」聞此聲,江驛回頭一看,發現對方雖口吻帶著謹惕,但面色相比先前遇到的多位官吏看上去倒已和善許多,從容上前道:「還請安大人告知樂大人在何處?江某有事相談。」
都察院僉都御史安影看了江驛遞過來的卷宗,謝道:「多謝江大人親自送來。」
見對方說完後,便一言不發的看著自己,江驛心想:「真是上行下效。」
「這麼大的事,江某想親自向樂大人說明。」
江驛身為三法司之一的大理寺少卿,平時往返於刑部和都察院之間實屬常態,但每當散衙後想與各官員閒聊時,樂澍總不給江驛這個機會。
「樂大人會處理完後自行面聖,不勞江大人費心都察院之事。」安影沒多思考便道:「多謝江大人親自送達。」
好一個逐客令。
「下官見過右都御史!」
江驛正想再說什麼,此時後方響起一陣行禮聲,連面前的安影也隨即朝行禮聲處垂下頭。
樂澍腰間僅以金鈒花束帶為配飾,一雙藏於鴉羽般長睫下的桃花眼,搭上那細而略彎的眼尾與平易近人的面容,顯得整個人好似沒有脾氣之餘,看上去更是儀表堂堂,與江驛私自對其所定的孤傲形象簡直大相徑庭。
雖已在官場上見過數次這等排場,但待著繡有孔雀花紋緋色圓領衫的樂澍走近,江驛仍嚥了下口水,朝樂澍一揖:「見過樂大人。」
「江大人。」樂澍邊朝眾人擺手示意平身邊道:「本官正要去大理寺找你。」
相比江驛的爽朗,樂澍的聲音較為溫潤,但不疾不徐的語氣令江驛難以捉摸其任何情緒。
江驛心中一喜,說:「大理寺隨時歡迎樂大人蒞臨!」
「上諭方至,本官即刻擢升為新任左都御史。」
不等眾人恭賀,樂澍突然嚴肅道:「本官奉旨,都察院前左都御史黨獄未清,大理寺少卿江驛名列其間,即刻著交刑部暫押候旨。來人!」
聞聲,江驛的心忽地空了半寸,只覺四壁燈影晃動,恍如隔世。
沒多久,江驛的雙手各被一都察院官吏抓著,並聽到他們對自己說了聲:「江大人得罪了!」
「怎麼回事樂霽月?」江驛回過神,急道:「咱倆都合作過多少回了,你難道不了解我江子希為人?本官身為大理寺少卿,做事一向行得正,坐得直!定是哪裡弄錯了!你不去好好弄清楚反倒先來關我?」
樂澍不為所動道:「這些話你留著和刑部尚書說吧,本官僅奉旨行事。帶走!」
江驛腦中頓時湧入一陣雜亂思緒,看著樂澍立於殿前,神色淡而穩,江驛想再開口,卻發現喉中一片乾澀,他哪裡想得到原本只是想恭賀「友人」升遷,如今卻於頃刻間成了階下之囚?別總給大理寺惹麻煩,班澈明明才剛囑咐過的⋯⋯
階外不知何時下起了細雨,江驛抬眼望向灰白天幕,明明並非秋冬時節,但他卻感到指節因寒而微顫,心底更是一片靜寂無聲。
江驛被押至刑部時,天光已有些昏黑。
刑部衙署,夜燈如豆,案卷堆疊如牆,墨氣與潮濕石味混成一股陰冷。
幽暗的刑部大牢裡,更是到處沾染著血腥氣和受審人的哀嚎聲,除了哀著自己的痛,更是哀著自己竟不能一死了之的悲。
陸燁緩慢的從座位上站起身走向眼前已受刑到幾近昏過去的罪犯,不疾不徐地說:「把上頭都給招乾淨了吧,以為自己還能撐多久?」說著便拿起桌上
的小刀刺入其左肩夾道:「說!」
這時一小吏走了過來,說:「尚書大人,都察院那邊帶人來了。」
陸燁拔出小刀,甩了下墨袍,回身走回圈椅道:「帶進來。」
看到江驛被押了進來,陸燁頗驚訝道:「子希?這是怎麼回事?」
「怎麼回事?」江驛不曉得自己臉上已不知不覺帶了慍色:「你們刑部審的人尚書大人自己難道不清楚?還有臉問我?」
陸燁不解的看著身邊小吏,小吏忙向二位大人解釋道:「尚書大人忙碌,前左都御史的案子非大人所審,因而尚未過問審訊內容⋯⋯」
陸燁端坐片刻聽完後,看著被鐵鎖繫手的江驛,吩咐小吏道:「還不趕緊解開?」
「大人,這恐怕不合規矩⋯⋯」
「本官竟不知,刑部如今已由你當家?」
小吏嚇的連忙替江驛解開鐵鎖,江驛彷彿有種重獲自由之感,上前抓著陸燁一邊衣袖急道:「思衡,若論我與那前左都御史的交情,平時最多也就公務
往還,無私交何來同黨一說?」
陸燁輕聲道:「方才聽小吏說,左都御史臨終前供稱,數名官員曾受其薦引,而你之名在列⋯⋯」
「薦引非罪。」江驛平聲道。
「你我好歹也並肩共事多年,我亦深知你為人。」陸燁思索道:「然此事牽連廣重,待查清之前,你且暫於此候旨罷,放心,我不會讓人虧待你的。」
陸燁語氣雖柔和,但聽在現下的江驛耳裡卻如寒鐵,他明知此行不致於死,卻仍有股無名的涼意,似從心底漸起。
等江驛一被帶走,陸燁隨即起身,衣袖一拂,燭影搖晃。
「審案的蕭侍郎何在?」陸燁輕叩案几,沉色道:「讓他來見本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