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黎燎十八歲那年,赤原的烈陽依舊懸在天頂。成年禮過後 ,凡火城 的鐵鐘敲了三日三夜,象徵新一代陽人可以披甲從軍、立功封侯。街上滿是慶祝的紅旗與煙火,熱浪與人聲混成一片沸騰的氣流。
黎燎卻懶懶地坐在自家屋簷下,咬著一根草梗,打著赤腳。他的懶散與周圍的喧囂形成了鮮明對比 。
青祈端著一盆清水,替他擦去臉上的灰塵。他的動作細膩而溫柔 。
「你不去軍營登記?」青祈問,語氣平靜。
黎燎「哼」了一聲,眼皮都沒抬:「打仗是給愛權的人去的,我沒那閒心 。」
「那當官?」青祈問。
黎燎笑了,笑得很懶,帶著一股對俗世的不屑:「整天被命令,聽人吩咐,還得裝模作樣。我連穿衣服都嫌麻煩,怎麼當官 ?」他上半身赤裸,僅在腰間繫著寬鬆的麻布,肌肉線條因陽光閃著銅光。那種慵懶的姿態,是一種天生的野性——像曬在烈陽下的豹,隨時能動,卻懶得動。
青祈無奈地笑:「你父親若聽到,會氣死 。」
黎燎打了個呵欠:「他早看開了 。」
的確,父親黎驍早已不再干涉這個次子的選擇。對長子,黎驍要求嚴苛,教他決斷;對黎燎,他只淡淡地說過一句:「有時不必在戰場上 。」隨後便任他自由。
某日傍晚,黎燎在庭樹下喝酒,享受著難得的涼意。他一口酒未下肚,就看見青祈拿著一張羊皮卷進來。
「這是什麼?」黎燎問。

「路。」青祈攤開那張畫得歪歪斜斜的羊皮卷 。上頭有山、有河,還有被他用墨水標上的一個圈。
「這裡?」黎燎指著圈。
青祈點頭,語氣平靜,帶著一種嚮往:「我出生的地方。西方海之後的山國 。」
黎燎愣了幾息,隨即笑出聲,語氣帶著戲謔:「你居然還記得?」
青祈搖頭:「不記得。只想去看看 。」
黎燎的笑意漸漸收斂。他看著那張地圖,目光越過陽國邊界的線,落在那片未知的灰色空白上。那是他從未走出過的世界。
「你要我陪你去?」黎燎問,眼神裡難得沒有戲謔。
青祈沒有回答,只靜靜看著他。那雙眼裡沒有懇求,卻有種柔和的堅定 ,像一道清泉,足以軟化黎燎心中的堅鐵。
黎燎喝下那口酒,喉嚨被灼得發燙。他忽然笑了,笑得極其乾脆:「行啊,那就去 。」
「真的?」青祈抬頭,帶著一絲驚喜。
「反正留在這兒也只是曬太陽、睡午覺 。」黎燎伸了個懶腰,語氣裡透著一種久違的、對遠方的興奮,「要走就走遠點,去看看你的山國是什麼模樣。」
出發那天,黎府外的風特別大,捲著紅沙呼嘯而過。黎燎穿著舊皮甲,背著長刀,隨意地綁著頭髮 。他不帶侍從、不帶旗幟,只有一匹赤馬、一袋乾糧,和一個白衣少年相隨。
黎驍站在門前,看著這個他幾乎沒教過、卻又無法全然掌控的次子。他沒有挽留,只淡淡地說:「外頭的風,比你想像的冷。。」
黎燎笑著行了一禮,那份野性中帶著對父親的尊重:「我會平安歸來的,爹 。」
黎驍看著他轉身,策馬離開,目光深沉如鐵。
他們一路往西。赤原的紅沙漸漸被黃土取代,烈陽仍在,但風裡多了潮氣。黎燎一路哼著小調,青祈則靜靜看著天邊的雲。
「青祈,」黎燎問,「你記不記得你是怎麼被賣來的 ?」
青祈搖頭:「我只記得海。」
黎燎挑眉:「那我們就先去看海 。」他笑著揮馬,風卷起他的頭髮
數日後,他們到達赤原西境。地勢開始起伏,岩石由紅轉灰。黎燎坐在馬背上,遠眺那一線天光下的遠山。
「青祈,那邊就是你的山國嗎?」黎燎問。
青祈凝望許久,眼底閃爍著迷茫與熟悉交錯的神色:「也許。」
黎燎扭頭看著他,笑著說:「那我們去找吧。也許你的家人,還在等你 。」
青祈低聲:「若他們忘了我呢?」
黎燎笑了笑,語氣帶著一種對人生的灑脫:「那就換你記住他們 。」
風從西方吹來,帶著海與雪的氣味。黎燎收緊韁繩,笑道:「青祈,往西——出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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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黎燎一樣,祁洛也是凡火城中的少年英才,身為軍中將領之後,他繼承了陽人血液中的血氣方剛與不受拘束。他的性情與黎燎有幾分相仿,同樣風流倜儻,厭惡繁文縟節。過去兩人總是一同在練武場上揮汗,然後一同去青樓尋歡作樂,發洩身上的旺盛精力。祁洛是唯一能跟上黎燎腳步,同時又敢於在黎驍面前插科打諢的人。
得知黎燎要去西方山國,祁洛非要跟上。他不是為了什麼理想或風景,只是單純受不了凡火城那永恆的酷熱與死板的規矩。
「去看看遠方的女人,總比看著紅沙好!」祁洛臨行前這麼說。
於是,三人的隊伍成行。黎燎駕馭著一匹赤馬,祁洛騎著一匹黑馬,而青祈則小心翼翼地獨自騎著一匹溫順的白馬。
他們一路向西,數日之後,來到陽國西境的一座大城——浮影城。
這座城沒有凡火城那種嚴酷的紅土與鐵器氣味,而是傍著一條地下水脈而建,顯得相對濕潤與柔和。城牆雖然不如凡火城厚重,但街道卻更為繁華熱鬧,充斥著來自西方和南方的商旅。
一進入城門,祁洛的眼睛立刻亮了起來。「終於不用聞那該死的燒鐵味了!」他高聲喊道。
赤原的午後,雖然烈陽依舊高懸,但在這座城裡,彷彿連空氣都變得慵懶而縱慾。
「走!黎燎,你總不能讓那份懶散浪費了青春吧?我知道個好地方!」祁洛興奮地一拍黎燎的肩膀,將他從馬背上拉了下來。
黎燎笑了。他甩了甩頭髮,那份對人生的不耐煩裡,又添了幾分隨性:「去吧。反正難得出來一趟。」
青祈看著這兩人,那雙琥珀色的眼睛裡沒有不滿,只有一貫的平靜。
「青祈,你呢?」祁洛問道。
青祈搖了搖頭,語氣柔和:「你們去。我先回旅店安頓好馬匹,再整理房間。」他對那種喧囂的場所沒有興趣,寧願回到安靜的角落。
黎燎和祁洛自然沒有勉強他。他們在城裡最豪華的青樓外停下了腳步。那裡燈紅酒綠,歌舞聲陣陣傳出。
青樓的招牌是「紅紗館」,裡頭的歌舞伶人聞名西境。
一入館,祁洛便被大廳中央的一名紅牌女子吸引。她一身紅衣,在眾人的叫好聲中,舞姿如火,歌喉清麗。
「看!黎燎!這才是女人!比凡火城那群粗魯貨色強多了!」祁洛的血氣徹底沸騰,他立刻叫人去安排,指名要與那紅牌共度良宵。
黎燎則是斜靠在角落的軟榻上,懶散地挑選著另一名容貌清秀的女子。他對那紅牌的歌舞不感興趣,只求片刻的放鬆。
祁洛最終如願以償,在奴僕的引導下,興沖沖地朝紅牌女子的房間走去。
就在祁洛推開房門,準備步入那片奢靡的香軟時——
「啊!」一聲極其尖銳的驚叫,劃破了青樓內所有的歡聲笑語。
祁洛猛地後退一步,臉上的興奮瞬間凝固成震驚。
黎燎聽到那聲尖叫,幾乎是本能地從軟榻上彈起,他那份懶散下潛藏的野性瞬間被警覺喚醒。他快速衝到祁洛身邊,一眼望見房內的情景:
紅紗帳後,那名剛才還在臺上歌舞生風的紅牌女子,此刻已經倒在血泊之中。她的頸部有一道細小的傷口,鮮血順著白皙的皮膚流淌而下,在華美的地毯上匯成一灘觸目驚心的暗紅。她的眼睛圓睜,眼神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恐懼。
祁洛驚得目瞪口呆,臉色發白。
黎燎則迅速推開他,走入房內。他沒有看屍體,而是先看窗戶和房門——沒有打鬥痕跡,兇手似乎是趁著歌舞喧鬧之時,迅速動手的。
「祁洛,別動。」黎燎低聲命令道,聲音冷靜而沉著。
青樓內的歡鬧聲已經被這聲驚叫徹底扼殺,恐慌如潮水般蔓延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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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洛,你現在立刻離開房間,不要碰任何東西。」黎燎低聲命令,語氣沉穩,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氣勢。
黎燎踏入房內,眼睛沒有多看血泊中的月盈一眼。他首先查看了房間。窗戶緊閉,從內部用一根銅栓鎖住;房門只有一條路,就是祁洛推開的那條。他很快判斷:這不是一個外部入侵的殺人。兇手必須是房內的人,或者在場的某人。
「誰發現的?」黎燎轉身,對著門口嚇得魂飛魄散的奴僕問。
「是、是我……我帶這位爺……」奴僕指著祁洛,雙腿發軟。
黎燎迅速將目光轉向屍體。月盈(紅牌歌女)倒在紅紗帳邊,她的頸部有一道細小的傷口,鮮血順著白皙的皮膚流淌而下。
「傷口很乾淨。」黎燎冷靜地判斷。他回想起自己用短刀割喉沙狐時的粗糙感,這道傷口顯得精準,不像是混亂中隨意刺出。
就在青樓老闆帶著幾名打手衝過來時,黎燎猛地拉住祁洛。
「現在,你是最大的麻煩。」黎燎沉聲說,「你是最後一個見她的人。」
祁洛強作鎮定,但聲音裡仍帶著顫抖:「我、我沒有!我連門都沒進去!」
「沒人會信。」黎燎鬆開他,轉身對著青樓老闆,語氣變得傲慢而居高臨下,帶著凡火城貴族特有的姿態:「我是黎家次子。這人是我朋友。這件事,官府會來處理。」
黎燎清楚,一旦讓浮影城這種地方的打手處理,祁洛會立刻被扣上罪名。他選擇了凡火城的權勢作為保護傘。
然而,當浮影城治安官(多是當地軍職退下來的人)抵達時,**祁洛(X-1)**立即成為頭號嫌犯。
「黎少爺,您朋友是最後一個推開門的人。這紅牌女子身價非凡,這件事,我們必須問清楚。」治安官的語氣客氣中帶著強硬。
祁洛臉漲得通紅,大聲辯解:「我只推開了門!她已經死了!我甚至還沒看清她的臉!」
黎燎在一旁冷眼旁觀,他知道,要洗清祁洛的嫌疑,必須找出一個合理的第三方兇手。
黎燎回到旅店時,已是深夜。他滿身血腥味和紅紗館的脂粉氣,煩躁得像被困在籠裡的豹。
「黎燎,你回來了。」青祈已經收拾好他們的行李,將房間整理得一塵不染,屋內點著一盞清靜的油燈。
青祈看到黎燎那份壓抑的怒火和焦躁,語氣依舊柔和:「發生什麼事了?」
黎燎將事情大致說了一遍,語氣裡帶著對青樓與浮影城骯髒的厭惡:「祁洛現在被關著。如果找不到真兇,他會被當作情殺判罪。」
青祈沒有立刻說話,只是遞給黎燎一條乾淨的毛巾。
「你怎麼看?」黎燎問,他知道青祈那份旁觀者的清靜,往往能看清他被憤怒遮蔽的細節。
青祈接過那條帶血腥味的毛巾,緩緩說:「死亡已經發生,重要的是為何。如果是祁洛,他為何要殺人?他想要她,殺人並不能得到。」
「他可能被拒絕,惱羞成怒。」黎燎回答。
青祈搖頭,那雙琥珀色的眼睛裡帶著洞察:「怒殺會讓現場混亂,有打鬥。但你說,傷口很乾淨。」
「對。」黎燎皺眉,回憶起那個細小的傷口。
青祈沉默了一下,然後問了一個關鍵的問題:「她死了,誰會得利?誰會解脫?」
黎燎一怔。青祈的視角總是這麼跳脫,不拘泥於表面。他想到的是祁洛的麻煩,而青祈想到的,是背後的交換。
「得利者?」黎燎沉思,腦中閃過青樓老闆貪婪的嘴臉,和那些嫉妒月盈的歌女。「可能是掌櫃,或者她的競爭對手。」
黎燎換上了一身深色的亞麻長袍,將長刀藏在衣下,那份屬於凡火城貴族的懶散被一種冷靜的警覺取代。他帶著青祈重返紅紗館,此刻的紅紗館已經被治安官封鎖,昔日的喧囂被一種陰森的寂靜取代。
黎燎憑藉黎家少爺的身份,輕易讓門口的守衛放行。月盈的房間裡,血跡已經凝固,空氣中殘留著脂粉、血腥和一股淡淡的、難以辨別的炭灰氣味。
「你看,黎燎,這裡很乾淨。」青祈走進房間,那雙琥珀色的眼睛迅速掃視著每個角落。他指的「乾淨」,並非是字面上的整潔,而是沒有多餘的掙扎與混亂。
黎燎點頭:「是。祁洛根本沒進門,兇手不可能在短短幾息內清理所有痕跡。」
他們開始仔細檢查:
- 窗戶: 銅栓依然緊扣,排除外部潛入。
- 桌案: 擺著一盒未動的點心,和一盞油燈。青祈伸出手,用指尖輕輕刮過桌邊。 「這裡有東西。」青祈低聲說。他攤開手掌,指尖有一層極細的黑色粉末,帶著金屬的腥氣。「不是普通灰塵,像是…鍛鐵時的炭屑。」
- 屍體: 黎燎走到床邊,仔細觀察月盈的傷口。那是一道極細的割痕,但與他過去見過的所有刀傷都不同。 「這不是一刀俐落的殺人。」黎燎沉聲道,「如果用好刀,血會噴濺,但這傷口邊緣有輕微的拉扯感,像有人故意磨蹭。」他推測,兇手下手時很果斷,但兇器本身不夠鋒利。
青祈忽然跪在屍體旁,不是看屍體,而是看月盈緊握在手中的東西那是一塊上面刻著花的木牌。
黎燎和青祈找到了紅紗館的掌櫃。掌櫃是個肥胖油膩的中年人,他對黎燎的態度既諂媚又警惕。
「月盈有沒有仇家?」黎燎直接問。
掌櫃擦著汗,語氣帶著不滿:「黎少爺,這地方哪有不結仇的?另一名歌)嫉妒她,但沒那個膽子。最近倒是有個工頭,老是想用最低的價錢把月盈買走,被我拒絕了幾次。」
黎燎心頭一動:「工頭?」
「對,城外鐵礦場的。聽說他最近手頭緊,但嘴上不乾淨,總說月盈遲早是他的人。」掌櫃撇了撇嘴。
「月盈最近有沒有私下會客?」青祈忽然問道,語氣柔和卻有穿透力。
掌櫃的眼神閃爍了一下,但很快鎮定下來:「我這兒規矩嚴,哪有私會?」
黎燎冷笑一聲,直接點破:「別裝了。你賺了她那麼多錢,不可能不知道。誰是她最親近的客人?」
掌櫃嘆了口氣,最終屈服於壓力:「好吧。有個小子,叫拓炎,鐵匠鋪的學徒。老是來,從來不留宿,就是給點錢,說幾句話。最近他來得頻繁,臉色也差。」
掌櫃又說:「我就是為了錢,怎麼可能殺她?殺她,我的心血就全毀了!」
黎燎鬆開他,眼神裡帶著不屑。掌櫃的動機是貪婪,而貪婪讓他傾向於保護月盈的價值,而不是毀掉。
黎燎讓掌櫃帶他們去見那名「嫉妒月盈」的歌女。
在後院一間簡陋的化妝間裡,他們找到了一名正在卸妝的女子。她名叫紅綾,臉上的脂粉遮不住嫉恨的陰影。
「你恨月盈嗎?」黎燎直接問道。
紅綾冷笑一聲,將手中的頭飾重重丟在桌上:「她一進來,就搶走了所有人的光。她清高,說自己只賣藝不賣身,賺得比我們這些賣身的人還多!誰不恨?」
「你有殺她嗎?」
紅綾抬起頭,眼神裡閃爍著瘋狂的妒火,但很快又變成了恐懼:「我恨不得她死,但我沒有那個膽子。我甚至連靠近她的房間都不敢,怕她告狀讓掌櫃罰我。而且……」
紅綾頓了一下,語氣變得洩氣:「她死了,所有的客人都要來找我。我現在是新的紅牌,我賺翻了。我為什麼要在這個時候殺人,冒險讓自己坐牢?」
黎燎觀察著紅綾的手指,她的指甲修長,但沒有任何粗糙或使用利器的痕跡。紅綾的動機是嫉妒,但行動的動機卻被眼前的利益壓制了。黎燎判斷:她有動機,但她太聰明,不會選擇在即將得利的時候動手。
天色漸暗,黎燎和青祈前往城外鐵礦場,找到了礦場工頭。工頭正帶著一群礦工在簡陋的棚子裡喝酒,他滿身污垢,眼神裡充滿了陽國底層勞工的粗暴與憤怒。
「月盈?那個娘們!」工頭聽到名字,猛地站起來,酒氣衝天。
「你最近是不是找過她?」黎燎問。
工頭大笑,露出缺了牙的嘴:「是啊!我想用最低的價錢把她買回來,帶到礦場來給我做飯!我告訴她,遲早是我的。」
「那你殺她了嗎?」青祈問,語氣柔和得像在問路。
工頭的笑聲戛然而止,他猛地瞪向青祈:「我殺她?你他媽以為老子有錢去買青樓紅牌的命?她死了,老子少了一個樂子!我只是去嚇唬她,讓她知道別太把自己當回事!」
黎燎走到工頭面前,用強悍的體魄壓制住他,目光銳利:「你身上有沒有帶刀?」
工頭咒罵一聲,拔出腰間一把厚重的礦工鑿刀。鑿刀鈍重,顯然無法造成月盈頸部那樣細小而精準的拉扯傷口。
夜色已深,浮影城熱鬧的街道被黑暗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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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黎燎和青祈直接前往城外的鐵匠鋪。空氣中充滿了鐵鏽、煤炭和赤原特有的硫磺氣味。他們找到那位滿臉皺紋的師傅。
「拓炎?」黎燎問道,聲音裡帶著一股不耐的急切。
師傅正在敲打一塊滾燙的鐵錠,聽到名字,他的動作停滯了一下,語氣帶著明顯的悲傷和隱藏的恐懼。
「他昨晚就沒回來。」師傅沙啞地說,眼神閃躲著,「我以為他已經回老家了,他那個樣子……」
「他那個樣子?」青祈輕聲問,語氣裡帶著一種體貼的引導。
師傅嘆了口氣,用粗糙的手背擦了擦額頭的汗水。「他得了礦毒,肺腑都被礦塵侵蝕了。我告訴他,最多只有一個月時間了。他知道自己活不久,心裡肯定想著他那個可憐的姑娘。」
「他有沒有什麼特別的信物?或是常去的地方?」黎燎追問。
師傅搖搖頭:「他除了打鐵就是去找那個姑娘。不過,他前天把一塊他一直寶貝著的軟鐵,親手融了。那是他打算給姑娘打婚戒的信物。他融它的時候,眼淚都沒掉一滴,只說了一句:『沒有必要留著了』。」
「他那個姑娘,是誰?」黎燎沉聲問道。
師傅搖了搖頭,臉上的皺紋更深了,他重新拿起鐵鎚,但動作卻滿是遲疑。「我不知道。他從來沒帶她來過這裡。」
「連名字也不知道?」青祈柔聲問,那份清淨的語氣總能讓焦躁的人平靜下來。
「名字沒聽她提過。」師傅回憶著,眼裡閃過一絲困惑,「但我從未見過她本人。拓炎只說,她是他在凡火城外難民營裡認識的。那時候,他們兩個都是從余國跑過來的難民,相依為命。」
師燎放下鐵鎚,將滾燙的鐵錠丟回火爐,嘆了口氣:「那孩子是個好鐵匠,學得快,人也踏實。他除了打鐵和找那個姑娘,對其他事情都不感興趣。他從不談論過去」
「他說,當初在難民營裡,他身上長滿了紅沙的毒瘡,那姑娘病得比他更重,快被別人拖去等死了。是拓炎偷了食物和藥草,救了她的命。他們約定,一定要一起脫離難民身份,乾淨地活下去。」
師傅望向熔爐,目光深遠:「後來,拓炎說他終於帶著她來到了浮影城。他做了學徒,她……也找到了營生的活計。他總是說,只要再打幾年鐵,就能把她贖出來。」
「他還提到過什麼?」黎燎問。
「沒有了。他連那個姑娘在哪裡工作,都不肯說。只會偷偷地把賺來的錢,一點一點地攢起來。」師傅搖頭,語氣裡充滿了對兩個年輕人的憐憫,「他連給她打婚戒的軟鐵都融了,說明他已經徹底絕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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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燎問青祈:「你覺得拓炎會在哪裡?」
青祈沉思一陣子後說:「去難民區看看」
這裡沒有城裡的喧鬧,只有潮濕的泥土氣味與難民營的腐敗氣息。與赤原的乾燥酷熱不同,水脈邊緣的空氣凝滯而冰冷,彷彿一座無形的陰影之城。
他們在一處廢棄的棚屋裡找到了拓炎。
他靠在冰冷的石壁上,身上的粗布衣物被汗水和鮮血浸透,那是礦毒腐蝕肺腑留下的痕跡。他的呼吸微弱,每一次喘氣都像是在用沙啞的鋸子鋸割著生命。他沒有掙扎,也沒有逃跑,彷彿一尊等待終結的鐵鑄雕像。
拓炎睜開眼,看到黎燎和青祈時,眼神卻恢復了一絲清明,沒有驚訝,只有一種等待已久的平靜。
「你們……終究是找到了。」拓炎的聲音極度沙啞,每說一個字,肺部都伴隨著痛苦的拉扯。
黎燎走到他面前,蹲下身。他那份野性被這份極致的絕望所震懾,收起了所有的傲慢與質問。「月盈是你殺的。」黎燎沒有用問句,而是陳述,目光堅定。
拓炎緩緩閉上眼睛,承認了:「是。」
拓炎開始講述他們的故事,聲音斷斷續續,像被風吹散的灰燼。
「我跟月盈,都是余國的難民。」拓炎艱難地開口,「那時候,我們都在凡火城外的難民營裡掙扎。紅沙酷熱,我們病得連爬起來的力氣都沒有。她被別人拖到角落,等著被放棄。」
他劇烈地咳了一聲,一縷鮮血滲出唇角。「我偷了東西,救了她。她說,她是我的命。我們約定,無論如何,都要『乾淨地活下去』。」
他們帶著這個誓言來到浮影城。拓炎憑藉力氣進了鐵匠鋪,月盈則憑著美貌和天賦,進入了紅紗館。
「我恨那座青樓。」拓炎的聲音充滿了被壓抑的痛苦,「但那是她能最快賺到錢的地方。她說,只要能讓我打鐵,她就能忍受那份屈辱。」
拓炎的手指蜷曲,指甲深深陷進手掌。「我努力打鐵,夜夜去紅紗館,不是為了歡愉,只是為了看她一眼,確認她還好。我攢錢,攢了五年,我發誓要用我親手鑄造的軟鐵婚戒,將她從那座煉獄裡贖出來。」
黎燎靜靜地聽著,那份屬於陽人的豪邁此刻只剩下了沉重。
「但是三天前,」拓炎的聲音越來越弱,眼神卻異常堅定,「我咳血了。師傅說,礦毒入肺,我只剩一個月。我意識到,我永遠沒辦法實現承諾。」
「我死了,月盈會怎麼樣?」拓炎望向黎燎,眼裡充滿了無邊的悲哀,「她會被青樓轉手賣給更殘酷的買家,她會在羞辱和折磨中緩慢死去。我不能讓她經歷那一切。」
拓炎掙扎著從衣襟裡掏出一塊東西。那是一塊被汗水浸濕的羊皮紙。
「我去找了她。」拓炎呼吸急促,「我告訴她,我快死了。我問她,願不願意用『死』來換取『乾淨』。」
青祈上前,輕輕接過那張紙。羊皮紙上不是懺悔,而是拓炎和月盈共同寫下的遺言:
「我們曾在紅沙中相依為命。我們不是賊,也不是罪人。我們只是想活下去的人。但這個時代,這座城,不允許我們乾淨地活,也不允許我們體面地死。請記住,殺死我們的,是這片赤原的貪婪與無情。」
遺言的末尾,是月盈秀氣的筆跡,只有兩個字:「謝謝」。
拓炎劇烈地喘息著,每一下呼吸都像是用盡了生命。「我沒有自殺,」他聲音沙啞,帶著一種臨死前的固執,「我的命,已經不重要了。但月盈的死,必須有價值。」
他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望向黎燎,其中沒有求饒,只有一種燃燒著的懇求:「我求你們,晚幾天,再把我帶去官府。」
黎燎皺眉,那份野性讓他想立刻結束這一切的痛苦,但他的冷靜讓他開始思考。
「為什麼?」黎燎沉聲問,「你想逃跑嗎?你已經活不久了。」
拓炎露出一絲苦澀的笑容:「我逃不了。但這個案子,不能這麼快就結案。黎少爺,你是貴族,你該知道,一個難民歌女的死,很快會被遺忘,被當成普通的情殺。」
「我要讓它拖得久一點,再久一點。」拓炎的聲音越來越低,但每句話都擲地有聲,「讓全城的人都知道,浮影城最紅的歌女,是被這個時代的貪婪殺死的。讓這個消息,像赤原的烈火一樣,燒得更久一點,燒到每個人心裡去。」
黎燎沉默了。他看著眼前這個男人,用自己最後的幾天生命,來為摯愛和他們的悲劇爭取**「被看見」**的機會。
他想起祁洛現在仍在牢中,他必須儘快給出交代。但他更清楚,如果立刻將拓炎交出去,這個故事就會被簡化成一個**「絕望難民謀殺紅牌」**的單純案件,很快就會被遺忘。
「如果你不出現,祁洛會被定罪。」黎燎陳述事實。
「我知道。」拓炎平靜地回答,「再給我幾天時間。」
黎燎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水脈邊緣冰冷潮濕的空氣。他的懶散與秩序此刻都在崩塌。最終,他那份對凡火城鐵律的叛逆心佔了上風。他決定接受拓炎的請求。
「好。」黎燎睜開眼,目光堅定,「我答應你。我會給你兩天。兩天後,我會親自將你交給官府。」
拓炎感激地看著黎燎,那份眼中的光芒終於徹底熄滅。
黎燎和青祈沒有離開。他們沉默地守在棚屋裡,守著這個將死之人最後的時光。
青祈輕聲說:「我們必須給祁洛一個交代。如果兩天後,他被逼供,說出什麼不該說的話,會很麻煩。」
黎燎點頭:「我會回去一趟,告訴他,兇手已經鎖定,但他必須閉嘴,等我。這兩天,我需要去讓這座城,「看見」拓炎和月盈的故事。」
青祈沒有問黎燎具體要怎麼做,只是走到棚屋外,用他那雙白淨的手,開始在地上挖掘。
「你在做什麼?」黎燎問。
青祈沒有回頭,聲音柔和:「拓炎快死了。他不能死在這片污穢的泥土上。我會讓他躺在乾淨的沙土上。」
黎燎看著青祈的動作,看著那份與周遭環境格格不入的純淨與執拗。他知道,這是青祈對這份悲劇的無聲祭奠。
黎燎拿出那張羊皮紙,決定在接下來的兩天,讓這份「不允許體面地死」的控訴,在浮影城裡燃燒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