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Vogue」永不過時的四四拍前奏
「也等夠久了!Took you long enough.」2006年的電影《穿著Prada的惡魔》續集,在鋪天蓋地的路透消息後,《穿著Prada的惡魔2》在11月13日放出首支預告。從瑪丹娜Madonna在1990年的「Vogue」前奏響起,這段不到一分鐘的預告片,梅莉史翠普飾演的米蘭達穿著紅色高跟鞋,大步走進虛構的《Runway》雜誌社。這段安海瑟薇和梅莉史翠普在電梯再度相遇的預告片,光是靠那熟悉的「Vogue」四四拍前奏,讓粉絲頓時回到2006年,安蒂在紐約清晨,高跟鞋踩在紐約街頭的「偽一鏡到底」,每經過一台車、一個路人、一個路口,身上的服裝就無縫切換,成功地完成角色的變身過程。《穿著Prada的惡魔2》首支預告
當然,現在很多人都知道這個畫面是如何拍成的,從技術上說,那段其實不是真正的一鏡到底,而是精準剪接的結果。剪接師利用街上的車輛、路燈、行人甚至鏡頭略微晃動,做成「遮擋點wipe」,靠拼貼手法,在眨眼之間完成服裝跳接。而讓這段戲之所以成功的關鍵,就是瑪丹娜演唱的「Vogue」這首歌—現實再悲慘萬分,只要來到舞廳,擺個Pose,就可以被邀請進入一個更「完美」的世界。
《穿著Prada的惡魔》第一集的安蒂變裝場景
「Vogue」這首歌,在第一集,是女主角安蒂的「時尚啟蒙」之歌;20年後,同一首歌,「你可真夠慢的!(我比較喜歡這句翻譯)」,然後安蒂戴上太陽眼鏡,露出得意的笑容,暗示安蒂現在的地位,已經跟米蘭達不相上下,兩人類似的裝扮,也代表著在安蒂這個米蘭達2.0,應該是同業間的競爭,安蒂迎戰米蘭達的好戲,讓人迫不急待2026年五月一日的上映。
瑪丹娜的「Vogue」MV
1990年的一聲響指:「Vogue」在西洋流行音樂史的位置
如果只看《穿著Prada的惡魔》才認識「Vogue」這首歌的人,或許會誤以為這是一首講「時尚流行」的歌;但如果回到這首歌發行的1990年,它的位置其實現在流行經典還要更深層,因為它是來自80年代紐約地下舞廳的一種舞蹈。呼應當時頂級超模的出現,Vogue或Voguing這種強調手部動作、扭曲身體、擺 pose為主,像是模特兒在時尚雜誌拍照的誇張舞步,悄悄地流行於LGBTQ文化的舞廳之中。
當年,「Vogue」這首歌,原本只是為了單曲「Keep It Together」B面而寫的歌,製作人Shep Pettibone用五千美金在自己錄音室做出Demo,瑪丹娜則是在飛往紐約錄音的飛機上,完成大部分歌詞,錄完,她就趕著回去巡迴演唱會。結果,唱片公司聽到成品之後決定,這首歌完全就是主打歌,怎麼可以當成 B-Side歌曲打發掉?!
「What are you looking at?」從音樂類型來看,「Vogue」是一首Disco-house歌曲,鋼琴riff、厚實的bass line、指彈般的finger snap,全部都只又一個目的:讓身體在四四拍裡被「推著走」,傳遞著「不用思考、先動身體」的力量。這也是80年代末、90年代初的夜店、舞廳最常用的手法,這首歌一方面幫浩室音樂house正式跨進主流,同時帶動了90年代的「迪斯可復興」,在當時搖滾仍然主宰排行榜的年代,硬是殺出一條舞曲的通道。
1990年的MTV大獎表演,靈感來自1988年電影《危險關係》的「Vogue」版本,在一群有色人種的男同性戀者簇擁下,荒謬又諷刺地呈現歷史/宮廷的性別文化。
果不其然,「Vogue」成了瑪丹娜在當時銷量最高的單曲,拿下三週排行榜冠軍,被列入搖滾名人堂的「改變搖滾樂的500首歌曲」之一。但是聽音樂不是只有看榜單和銷售,這首「Vogue」可以名列音樂史冊,關鍵在於:在那個愛滋陰影濃厚的年代,一位全世界最紅的女歌手,公開把黑人與拉丁裔同志舞廳文化,和他們的舞步,從地下流行,搬到MTV台黃金時段的歌,讓主流媒體第一次這麼大規模地播放一首「出櫃」的電子舞曲。
從哈林的地下舞廳到全世界都在模仿的Vogue舞步,「Vogue」在歷史上的爭議,常常會出現一個問題:這首歌究竟是「挪用」還是「致敬」?
就像前面說的,Vogue的舞步及文化,是誕生於一個被主流社會排斥的群體,無論來自種族歧視、恐同壓力、愛滋疫情,在那個紐約的平行宇宙中,許多被原生家庭趕出的青少年,只有在夜裡走進ballroom舞廳,藉著Voguing的比拚,短暫地成為舞池裡的皇后Queen。可如今,隨著「Vogue」歌曲的大紅,一個白人流行天后,大肆讓這種姿態,變成全世界都想學的舞蹈,
瑪丹娜自然也知道這種兩難的處境,她不管是MV或是巡演,都請來來自哈林的Vogue舞者,讓這些舞者站到舞台正中央,提醒著眾人他們的存在。只是歌曲自然有它的成長軌跡,這些爭論一直延續到今天,也就成了公案。有意思的是,瑪丹娜自己也在不斷回看這首歌:在2012年的超級盃中場,她選擇用「Vogue」開場,把美式足球轉成一場華麗的「球場伸展台」;2023到2024年的《Celebration Tour》裡,她回溯那段Vogue發源的歷史,乾脆把舞台布置成一場ball,自己坐在評審席,讓眾人輪番走秀。對她來說,「Vogue」已經不只是一首代表作,而是一種持續更新的儀式。
瑪丹娜《Celebration Tour》的「Vogue」,有如House裡的媽媽,幫大家打分數。
「Vogue」讓同志次文化抬頭挺胸走進全世界眼中
如果只看大衛芬奇David Fincher拍的MV畫面,很容易以為「Vogue」是一首關於讓自己更美,更有態度的「自戀」的歌曲,但細究歌詞,可能會比想像中殘酷一點。
「Vogue」歌詞一開始講的不是時尚,是失落。「環顧四周,凡你所及之處,都是傷心地。你用盡辦法來閃躲人生中的各式痛苦,當一切都搞砸了,你也只能祈禱,明天會發生點好事…」困在狹小的房間,覺得自己不夠好、不夠漂亮、也不夠有人愛,然後瑪丹娜發出了一個邀請:有一個地方,可以暫時忘掉這些煩惱,那個地方叫做「舞池dance floor」。

舞曲多半的歌詞,都是在描寫這種「暫時逃離」的狀態,可是「Vogue」獨到之處,就是它沒有承諾踏入舞池之後,人生就會變好,可是瑪丹娜保證,在音樂聲響起的幾分鐘裡,用自己的身體,做出一個比較好的自己。
這種「暫時的自由」,對80年代末、90年代出的紐約黑人、拉丁裔同志青少年來說,根本就是奢侈品。可是在音樂裡,瑪丹娜唱著…
It makes no difference if you're black or white
不管你是黑人或白人,都沒有什麼分別
If you're a boy or a girl
不管你是男孩或女孩
If the music's pumping it will give you life
當音樂響起,就會灌注給你全新活力
You're a superstar
你就是超級巨星
Yes, that's what you are, you know it
是的,你就是!你知道的!
「Vogue」最令人著迷的是那段「點名橋段」,她一口氣唸出一串黃金年代的影星,葛麗泰嘉寶、瑪麗蓮夢露、瑪琳黛德麗、狄馬喬(球星)、馬龍白蘭度、詹姆斯狄恩、葛麗絲凱莉、珍哈露、金凱利、佛雷亞斯坦、琴潔羅傑絲、麗塔海華斯、貝蒂戴維斯…在這首歌問世時,其實這些名字很多都被時代遺忘,但是瑪丹娜的大點名,其實是在做一件事情:就是將舞池裡的同志姿態,上溯到好萊塢黃金年代的明星經典形象,替地下文化做出一條「美學血統表」。

這份名單,有人因為性感聞名,有人演技超群,有人的臉就是圖騰,有人的身體可以飛舞在空中…用肉體寫出好萊塢經典樣貌,「Vogue」這首歌要你「Strike a Pose擺出姿勢」時,把過往好萊塢的榮光,疊加在同志的身影上,創造一種全新的、跨越時代的「造型政治」,這些明星可以讓你記住名字,就是因為他們都是他們的獨樹一格,你可以不必是誰的再版,你可以成為自己的超級巨星。
瑪丹娜在2012年的超級盃中場表演,選擇用「Vogue」開場。
大衛芬奇如何用「Vogue」改寫時尚影像語言
說到「Vogue」的MV,這是大衛芬奇第三次替瑪丹娜掌鏡(前兩支是「Express Yourself」與「Oh Father」)。因為當時的瑪丹娜在排練《金髮野心Blond Ambition》巡迴演唱會,於是大衛芬奇採用了一個極簡的方法,卻也是最有效的方法來拍攝「Vogue」MV,那就是黑白攝影。
這時期的大衛芬奇很著迷黑白攝影,他幫寶拉阿巴杜Paula Abdul拍的「Straight Up」根本就是攝影教科書。這回為瑪丹娜拍「Vogue」,用精準的光線設計,讓黑白攝影帶著濃厚電影感,介於好萊塢劇照和攝影作品之間的靜態構圖,佐以瑪丹娜的舞步,讓每一個「pose」截圖都可以使用。
寶拉阿巴杜的「Straight Up」
「Vogue」一方面致敬時尚攝影與老電影,把畫面拍的像勞勃梅普索普Robert Mapplethorpe的攝影作品,黑白、極簡、很「雕刻感」;一方面又把「擺姿勢」這件事,推向誇張、幾乎有點在嘲弄時尚產業的程度,用誇張手勢、性別邊界模糊的舞者群像,建立一套屬於瑪丹娜式的「優雅」,女王需要的是信徒的膜拜!別忘了這時候的瑪丹娜已經驚世駭俗到穿木蘭飛彈裝上台了,反而產生一種很典型的camp美學。
大衛芬奇幫瑪丹娜拍的「Oh Father」也是高反差的黑白攝影。
大衛芬奇的作品,對後來的視覺藝術與商業影像都產生巨大影響,90年代許多時尚廣告與香水、奢侈品廣告,都可以看見「Vogue」的影子。當然後來當大衛芬奇拍出了《火線追緝令》、《鬥陣俱樂部》、《控制》、《社群網戰》等作品,你再回頭看「Vogue」,可以發現他早就對「影像如何塑造權力與欲望」有極敏銳的直覺,只是主角從全球最紅的女歌手瑪丹娜,變成連環殺手、資本反動分子或矽谷創業者。

當「Vogue」前奏響起,誰有資格走上伸展台?
當「Vogue」的前奏再度在《穿著Prada的惡魔2》預告裡響起,表面上,它是在向第一集那段安蒂換裝的「長鏡頭」致敬,勾回的是觀眾20年前的回憶;但如果把時間軸拉長來看,這幾個節拍早已帶著別的重量。1990年,「Vogue」把紐約哈林區舞廳裡,那些永遠塞不進時尚雜誌「封面」的身體和族群,偷渡進 MTV 與廣播電台;2006年,它成為一個對時尚原本興趣缺缺的女孩,穿上名牌、被迫學會「如何被看見」的背景音樂;到了2026年,當同樣的前奏響起,世界已經被社群、網紅與演算法佔滿版面,每個人都可以替自己做一本小小的「個人雜誌」,卻不見得真的有人看得見你這張封面。
也因此,「Vogue」在不同的年代,依然屹立著,它不只是為權力者走秀配樂,更多時候,是唱給那些在現實裡被忽略的人、唱給那些人生不如意、卻還是需要三分鐘替自己打氣的人聽。當節奏進來,要做的其實很簡單:Strike a Pose!不是因為你已經完美,而是在這首歌裡,可以讓自己值得被好好看見一次。伴隨著「Vogue」這首歌響起,問問誰有資格走上伸展台?也許答案從來不是那些「天選之人」,而是任何願意在此刻抬頭、挺胸、為自己擺出一個姿態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