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吧裡燈光昏暗,客人們推杯換盞,才過幾分鐘,一桌酒客搖搖晃晃踩出店外。幾個人突然臉色發青,連滾帶爬的往旁邊電線桿而去,接著又是一陣嘔吐、液體噴濺和粗聲嘻笑怒罵的雜亂聲音。
兩個坐在吧檯的女人用輕蔑眼神看向門口,接著搖頭晃腦地將杯中物一飲而盡,大有豪傑傲視天下之氣概。但說到底,兩人也都是酒鬼。
賀妍夾起一粒土豆扔進嘴裡,配著高梁酒咀嚼,最後一飲而盡,問道:「所以怎麼樣啊?妳現在的工作,應該有一個學期了吧?」吳逸蘭沒有回答,只顧著把手上大概還有500.cc的啤酒灌進嘴裡。
直到對方又叫了幾聲才注意到有人在叫她,便醉醺醺的啐道:「還能怎樣,不就一群被賀爾蒙支配腦袋的學生…啊,不過有一個奇怪的傢伙。」賀妍一聽興致大起,便往逸蘭的座位靠近,一臉賊笑的問:「哦?怎樣怎樣,有帥哥是嗎?」
逸蘭不耐煩的往後退去,護著自己的啤酒杯,說:「帥哥咧,我搞不懂那個學生在想什麼,他身上的傷一定是被人打的,但又不願意講,人倒還算友善。虧我老是幫他擦藥、老幫他擋勞動服務。」
不知是不是酒精催化,逸蘭把她這幾個月來的經歷,從第一天上班到林鎮華老因打架來諮詢室和保健室報到、時而冷漠時而隨和的態度、還有兩個人吵架的事全講了出來,台前酒保饒有興致的偷聽,竟忘記手中玻璃杯已經擦得不能再亮了。逸蘭用指節敲桌、豎起食指,酒保又送上一大杯冒著白泡的生啤酒,對她投來讚許的笑容,因為她已經點第十杯了。
「啊,死定了,妳的教師生涯。」賀妍揉著太陽穴嘆道:「要我說,教師就只要好好備課、哄哄那些小鬼,破事能不管就別去管,拿捏好師生之間的那個空間就夠啦。」逸蘭沒有回話,只是白了她一眼,繼續喝自己的啤酒。「我說的不對嗎?」她又補了一句。
逸蘭放下酒杯,搖了搖頭笑著回問:「好啊,備課,那小鬼怎麼哄?」賀妍說道:「妳不是在男校嗎?稍微賣弄一下美色啊。」
只聽一聲「啵」,兩人往酒保的方向看去,他不小心折斷手中的高腳杯,正狼狽地整理桌上的碎玻璃。「喔,是這樣拿捏的啊?」逸蘭面露不悅的說:「那我才真的死定了,而且我們學校不是男校。」說完又喝了一口啤酒。
見賀妍低下頭去拼命忍笑,逸蘭更加不爽,隨即把酒錢放在桌上,並將手中還有八分滿的啤酒咕嚕咕嚕乾掉,準備閃人。賀妍見真的把學妹惹火,忙陪笑著說:「好啦,我鬧妳的,不要生氣,對不起啦。」
逸蘭再度白了她一眼,說:「誰生氣了?我聽妳的,回家備課而已。」接著扔下一臉錯愕的賀妍和老酒保,走出店外。
她搞不懂自己為什麼要發脾氣,早在兩人相識時,賀妍就愛這樣亂開玩笑,自己又不是不知道。她更搞不懂自己只要想到林鎮華就會感覺心煩意亂,說道底對方也不過是個脾氣古怪的孤僻小鬼,長相倒是挺不錯,在吵架前的舉止也挺友善的,但那冷冰冰的態度越想越不舒服。
「臭小鬼!」一股無名火從心頭冒起,她一邊罵道,一邊用力踢開擋在跟前的空罐,卻一個沒站穩扭到左腳。這下痛的逸蘭酒意減了五六分,她一跛一跛的走向旁邊的矮牆,彎腰搓揉腳踝,結果發現鞋跟已經脫落,全靠著一片墊布連接鞋子,可憐的在半空中搖搖晃晃。
我到底在幹嘛…逸蘭疲憊的嘆氣,正準備起身,又感覺腹部一陣翻江倒海,反胃感來的又急又快,才剛摸到路燈,嘴裡就嘔出一堆酸臭混合物,嗆的她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只能狼狽地靠著燈管喘氣。
「拿去,衛生紙。」一個少年的嗓音從逸蘭身後說,接著遞來一疊厚厚的紙巾。她正想道謝,卻見來人正是林鎮華。此時的他穿那件造型張狂的皮外套、放下一頭長髮,背上還背著吉他,逸蘭一直以來只見過一次鎮華把長髮束在腦後的樣子,但那次只看過背影,正面一看,又更像女人了。
逸蘭拿走衛生紙胡亂擦了擦臉,劈頭便是一句:「你在這裡幹嘛?跟蹤我?」顯然是沒意識到自己有多麼無禮。鎮華雖然沒有動怒,但還是挑起眉毛,沒好氣的說:「沒什麼,路過而已。」說完看了一眼嘔吐物和斷掉的高跟鞋,又問:「喝醉了?」逸蘭沒有回話,只是靠在路燈桿上,微微點頭。
鎮華嘆了一口氣,總覺得不能放著爛醉的老師一人在這不管,只好要她在這裡等著,便快步走進旁邊的雜貨店,沒一會又拿著一雙塑膠拖鞋走來,遞給逸蘭要她穿上。
但逸蘭沒有接受。
「你是不是覺得我很煩?」逸蘭沒頭沒腦的問,問得鎮華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他楞了一下,才簡短的回答:「沒有。」逸蘭聽了,落寞的笑了一聲道:「騙人,那你為什麼都不跟我說呢?每次你都騙我說是滑倒摔倒,我早就知道你是跟人打架弄傷的。」鎮華沉默了一會,才說:「既然妳都知道,應該也知道學校根本沒打算管,那些人從入學就是這樣,根本管不動。」
這倒是真的,雖然兩人吵過架,但身為生活導師的逸蘭本著老師的職責還是多次在教職員會議提過這件事,但校方根本沒敢介入,何況這幾個混混也算聰明,懂得拿捏尺度,因此最多就是口頭警告或體罰之類就不了了之。搞得逸蘭相當不滿。
但現在她想談的不是這些事。
「你可以跟我講啊!」逸蘭大聲吼道:「就算只是跟我抱怨也好,找我告狀啊,你知道每次你出現我有多難過嗎?至少我…」話說到一半,她又把話吞回去了,因為心中有一股小小的聲音說:「至少我能好過點。」原來是這樣嗎?裝做自己有在關心學生的樣子,讓自己心理上好過一點,只有這個叫林鎮華的少年受傷的世界達成了。
有那麼一瞬間,她覺得自己好噁心,比其他教職員還噁心,甚至比賀妍說的那種會稍微賣弄姿色唬弄男學生的垃圾教師還噁心。
然而,一個指尖長繭的手溫柔的拿紙巾輕輕擦去她臉上的眼淚鼻涕,鎮華依然掛著一副撲克臉,但從那雙眼睛裡透著一股溫暖。他沒有說話,只是默默擦拭逸蘭的臉。過了良久,才說:「哭也沒用,那些人就是這麼過分,我也習慣了…我很感謝妳,願意讓我待在那裏。我也知道妳看過我的紀錄,之所以不講只是不想再讓妳增加負擔而已…抱歉。」
這大概是幾個月以來,逸蘭聽鎮華講過最長的一句話了,她再也忍不住,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地哭著說:「我只是不想、不想要你受傷…」鎮華覺得尷尬,但又不知如何是好,只好繼續等眼前應該是老師的爛醉女人哭好哭滿。
等逸蘭哭爽了,鎮華才道:「走吧,我扶妳回去。」逸蘭聽話的伸出左手,讓鎮華扛起自己的半邊身軀,好讓扭傷的左腳能懸空。
「唔…有股菸味,你抽菸?」逸蘭這才注意到鎮華的領子散著一股淡淡的菸味。他點了點頭,說道:「妳不喜歡?」正當他暗暗思考自己要不要乾脆戒菸算了,然而逸蘭搖搖頭,臉頰微微泛起紅暈,輕聲說道:「還蠻喜歡的。」
待鎮華把逸蘭送入公寓已經是深夜,逸蘭的腳上扭傷雖不算嚴重,但走起路來還是能痛的她齜牙咧嘴,沒辦法,只好扶著逸蘭進入公寓。他依著逸蘭的指示取來藥箱,又拿了冰塊和毛巾做了個簡單的冰敷袋,幫逸蘭的腳踝塗消炎藥。
她的腳苗條潔白,好像玉器一樣輕易就會碰碎,扭傷處泛著明顯的紅色,竟有一股妖豔的氣息。「這樣就好了。」鎮華把伸縮繃帶綁好後把冰袋遞給逸蘭,又說:「那我就先回去。」說完便要出門。但逸蘭用顫抖的聲音喚道:「等等…我…」鎮華愣了一下,問道:「什麼?」逸蘭紅著臉,怯生生地說:「我知道講這個你可能會不高興,不過…」
林鎮華滿臉疑惑,見逸蘭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便安慰道:「我不會生氣,妳想說可以儘管說。」「我不是想跟蹤你…那天真的只是剛好開車經過,看到你跟一個男的走進去,那裡是什麼地方?你、你不會真的有混幫派吧?」逸蘭說。
鎮華聽了隨即愣住,但過一會又笑出來,最後說道:「哦,我想起來了,熊哥說有個奇怪的女人站在門外要找我,原來就是妳啊。」眼見逸蘭臉越來越紅,鎮華快速的清了一下喉嚨,又說:「放心吧,那不是堂口,是一間Live house,我組了樂團,現在在那邊有定期演出。」逸蘭一聽,羞的將冰袋敷在紅通通的臉上,但她沒有動怒,只是鬆了口氣,說:「這樣啊,太好了,這樣我就放心了…」
「那我就先走了。」鎮華說道,他照逸蘭指點拿了掛在玄關畫作後的備用鑰匙,準備出去後將門鎖上。逸蘭一邊說:「晚安。」一邊看著鎮華走出房門的背影,朦朧之中,又覺得那背影有點眼熟,只是想不起來到底是誰。
隔天起床,逸蘭迷迷糊糊的睜開眼睛,宿醉的感覺很不好受,但還是起床換上一件單薄的襯衫準備梳洗。房間沒有窗戶,因此她摸著黑,花了好一段時間才打開房門讓客廳光線跑進來。正當她想去廚房煮水泡咖啡時,目光落在沙發上放著的吉他。
昨天的記憶一瞬間全灌回腦海,嚇得她連忙縮回去關上門,口中發出長而無聲的哀號。自己到底在幹嘛,居然做出最不該做的事!接下來她一邊罵自己白癡蠢蛋低能兒,一邊躡手躡腳的開門,在輕喚幾聲鎮華的全名後,終於確信這個人已經離開,只是把吉他忘在自己家了。
花點時間洗漱完,逸蘭穿著一身罩衫,手裡捧著咖啡坐在沙發上看晨間新聞,她嚼著嘴裡的烤土司,目光不自覺落向放在身邊的吉他箱。
吉他箱有點舊卻很堅固,上頭已經斑駁的燙金印刷寫著Epiphone,看起來至少有十年以上,可能是從別人那得來的吧?是父親嗎?或是哥哥?逸蘭禁不住好奇,一陣猜想,突然有一股強烈的衝動想打開來看,但想這說不定是鎮華非常珍視的東西,最終還是打消偷看的念頭。
反正在學校還有機會,就幫他帶去學校再給吧…嗯?學校?
「啊!還沒開學!」逸蘭一邊叫著一邊跳了起來。想到中午自己就要出門上班,鎮華跑來自己可能不在、學校警衛也不准學生長假返校、她又沒有鎮華的聯絡方式。
她看了看吉他箱…這絕對不是我存心偷看,我只是想找找看有沒有聯絡方式…
接著逸蘭伸出纖細的手打開箱子,映入眼簾的是一把看得出有大量使用痕跡、卻保養的非常好的LesPaul電吉他,不只有經典的外型,還有一身優美內斂的深紫色琴身烤漆。
好漂亮…逸蘭盯著這把吉他,不禁讚嘆,她對吉他完全外行,但這把吉他透著一股就算是外行也知道她多美的氣勢。逸蘭看了好一會才想起自己是要找這裡有沒有鎮華的聯絡方式。
想當然耳是沒有。但還有一個辦法,不過七早八早的,也不知對方有沒有開門營業就是。
逸蘭再次驅車來到那條巷子,只見鐵門緊閉,一看就不像是有人在的樣子,但她還是兩手提著那把吉他,按了一下電鈴。只聽對講機裡傳來一陣刺耳的「我們還沒開始營業。」便掛掉,逸蘭只好硬著頭皮再按一次,並搶在對方話前先說:「我、我找林鎮華,他的吉他放在我這裡!」但對方馬上把對講機掛了。
正當逸蘭猶豫還要不要按第三次時,屋裡傳來一陣蹦蹦聲,接著一位穿著粉紅小熊睡衣的壯漢…看來就是那個熊哥…皺著眉頭拉開鐵門,說:「他在團練,妳要進來嗎?」「呃不好…我是說,好的,謝謝…」逸蘭緊張盯著對方的額頭看,雖然她同時也覺得對方的穿著很好笑,但還是好可怕。
鐵門內是一條細長、兩旁貼滿海報傳單的走廊,走廊連著一道樓梯往地下室去,牆上還裝飾著去掉尖銳處的鐵絲網,看起來十分粗曠。而且越往裡面越冷,感覺像是進了冰窖,空調溫度絕對低於二十度,通往樓梯盡頭的門後一直傳來陣陣樂器產生的噪音。
熊哥領著逸蘭進入地下室後,噪音瞬間灌入她的耳朵,不過這時環繞音響還沒打開,所以聲音來源都是台上的那幾顆音箱,並不會讓不習慣的人感到不適,熊哥再也不管她,逕自走到裡面音控室的沙發上喝咖啡看電視,電視上正播著日本摔跤。
逸蘭靠在身後的牆壁,看著台上沉醉在弦律裡的四人,其中一人年紀特別小,就是鎮華。逸蘭從沒看過有誰能這麼專注在自己的世界裡,雖然鎮華依然是那副撲克臉,但逸蘭看的出來現在他非常快樂。
等他們練完三首歌畢,坐在音控室的熊哥才拿起麥克風說:「林鎮華小朋友,你媽來接你回家啦!」台上的鼓手隨即配合的敲了一段鼓:「咚咚,鏘!」接著除了鎮華以外,其餘三人都笑得直不起腰。
「別開玩笑,我媽才不會來。」鎮華說道。旁邊的貝斯手笑道:「不是你媽,那站在那邊的美女又是誰?女朋友?」說著便用下巴指向逸蘭。鎮華驚訝的看了看逸蘭,接著轉頭罵道:「閉嘴。」
逸蘭此時羞得想當場挖洞把自己埋起來,她看著滿頭大汗的鎮華跳下表演台朝自己走來,連忙走上去遞出吉他,小聲說道:「你的吉他,昨天放在我家裡。」鎮華接過吉他,歉仄的笑道:「抱歉,還麻煩妳跑一趟,我本來打算晚上再去妳家拿。」
逸蘭微笑著搖了搖頭,表示自己不介意,她又拿出手帕擦了擦鎮華額頭上的汗水,說道:「我才抱歉沒經過你同意就打開了,原本想找裡面看有沒有你的電話號碼之類的,但沒找到…很漂亮的吉他呢,你買的?」鎮華愣了一下,面帶懷念的說:「這是我爸的遺物,他過世很久了。」
「啊…對不起。」逸蘭垂下眼瞼,將手帕收回懷裡。鎮華卻微笑的摸了摸她的頭,安撫道:「沒事啦。」這頗親暱的舉動驚得逸蘭又羞又喜,只見她故作鎮定地躲開鎮華的手掌,一邊整理自己那其實沒被弄亂的頭髮,打哈哈道:「那、那我也該走了,等下還要上班,你、你們加油哦!」說完便快步離去。
待鎮華拿起熟悉的老夥伴上台,見另外三人一臉賊笑的看著自己,便冷冰冰的說:「你們是吃到髒東西了嗎?」吉他手沒理會鎮華的挖苦,賊笑著說:「對啊,吃到一顆酸櫻桃。」鼓手跟著起鬨:「Wow, cherry boy!」貝斯手則說:「你知道你現在臉很紅嗎?」
「無聊。」鎮華一邊說道、一邊蹲下身子整理效果器和線。他又何嘗不知道自己臉紅,剛剛實在不該摸人家頭的…
另一方面,此時人已經坐在諮詢室裡的逸蘭盯著液晶螢幕上一片空白的工作計畫表,卻遲遲下不去手。她只覺得現在心浮氣躁,根本做不到靜下心來工作。
現在她只要一想到剛剛鎮華那樣摸自己的頭,還有那幾句「女朋友」、「美女」的調侃就會拼命摀住自己的臉發出無聲哀號,但轉念一想發現自己幫他擦汗、送吉他的親暱行為更不妙,哀號便開始變成自我批評。尤其是昨天,雖然是喝醉了,但還是帶男學生回家,而且還讓對方看到自己的醜態
這副模樣一直持續到晚上下班,逸蘭一臉疲憊、提著剛買的菜想打開房門,卻瞄見一張用透明膠帶貼在門上的小紙條,上面寫著一串像是電話號碼的東西,下面一排狹長的字跡寫著:「電話號碼,忘了給妳。」
看來是鎮華來過,找不到人又走了。
逸蘭將上面的號碼登錄到聯絡人,本想打看看是不是真的鎮華本人,但又想自己沒事打電話給人家幹嘛,何況對方是學生,便又打消念頭,但看了看那串數字,心中又一陣酸酸甜甜,她將紙條小心收到包包裡,便開門進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