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瑾
楊徽
大半夜，電鈴突然響起，刺耳的聲音劃破了夜的寧靜，硬生生將我從清夢中拉回現實。
我迷迷糊糊地坐起身，皺著眉頭，心中湧起一絲不耐：「半夜了，還有誰不睡覺跑來打擾？」
拖著沉重的步伐，我走到門口，透過門上的貓眼往外瞧。門外站著的，是穿著睡衣的于瑾。她垂著頭，雙手交握，神情看起來比這夜色還要沉重。
我愣了一下，記得昨天她和古妃她們玩得挺開心，甚至還露出了久違的笑容。但現在的她，卻像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氣，鬱鬱寡歡得令人心疼。
於是我打開門，輕聲問：「這麼晚了，怎麼不睡？」
于瑾抬起頭，眼中寫滿了無助和疲憊。她的嘴唇微微顫動，似乎想說什麼，卻被某種沉重的情緒壓住了喉嚨。
我嘆了口氣，心中已然明白。果然，一時的歡樂終究無法真正治癒她。歡樂過後，那份深深的傷痛再次襲來──她的爸爸，還在病房中受盡折磨。
「進來吧。」我側身讓開門，語氣不自覺地柔和了幾分，「這樣站著也不是辦法，進來聊聊吧。」
她猶豫了一下，隨後輕輕點了點頭，跨過門檻的瞬間，眼角似乎閃過一絲無助的淚光。
「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于瑾低垂著頭，坐在椅子上，雙手緊握著膝蓋，指節微微泛白。
她的聲音中透著無助與自責，與她一貫的調皮與自信形成強烈反差。「明明我是姐姐，卻始終不知道該怎麼做才好，感覺自己一點用處都沒有。」
我沉默了片刻，坐到她對面，柔聲說道：「沒有一定的答案吧？現在正經歷著親人生死交關的一刻，誰能夠真正準備好呢？我們也只是普通人而已。」
于瑾抬起頭，眼中泛著一層濕潤的光芒，嘴唇微微顫抖：「確實是這樣沒錯……可是，我真的很想微笑著讓爸爸安心，讓他不再為我擔心，能夠專心養病就好。可是不管怎麼努力，我就是做不到……」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後幾個字幾乎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顯得那麼無力而疲憊。
我看著她的模樣，心中莫名地揪緊，緩緩說道：「不需要逼自己微笑，特別是在心裡充滿痛苦的時候。妳父親會比任何人都了解妳的心情，或許真正重要的，是陪在他身邊，讓他知道妳也在努力，不是嗎？」
于瑾的肩膀微微一顫，似乎想開口說什麼，卻又只是默默點了點頭。
「可是我真的……不想要爸爸離開我們……」于瑾的聲音帶著顫抖，像是一道壓抑許久的情感洪流，終於在此刻決堤。
她抬起頭看著我，眼神裡滿是濃濃的哀傷，眼角已有淚珠滑落。
我深吸了一口氣，盡量讓自己的聲音顯得平靜些：
「我也不希望伯父離開……但有些事，是我們無法掌控的。于瑾，妳真的不用給自己這麼大的壓力。妳的煩惱、妳的悲傷，完全可以說出來，讓大家明白，妳不是一個人。不需要總是憋著，壓抑自己，真的沒有人要求妳這麼堅強。」
話音未落，于瑾突然一把撲進我的懷裡，緊緊抱住我，仿佛抓住最後一根浮木。
她的肩膀劇烈地顫抖著，壓抑不住的痛哭聲從她的胸口湧出，像是要把所有的委屈和絕望一口氣傾訴出來。
我愣了一下，隨即輕輕地拍著她的背，心中湧起一陣說不出的酸澀感。
這麼黏密的一家人，竟被命運如此無情地強行拆散，就連我也不禁覺得上天未免太過殘酷。
她哭得那麼徹底，那麼洩洪般的釋放，讓整個房間都籠罩在一片悲傷的氛圍中。
我能做的，只有靜靜地陪著她，無聲地承受著她的眼淚與情緒，讓她知道，這一刻，她並不孤單。
即使出生於窮苦家庭，于瑾從未對父親抱怨過一句話。她早早懂得，這個家是她的責任，也是她必須守護的羈絆。
她用自己的雙手和努力，毅然決然地支撐著這份來之不易的溫暖。
原本，她並不孤單。
她的肩膀上，還有一個大哥與她一同分擔著生活的重壓。然而，那場突如其來的車禍，無情地奪走了她大哥的生命，讓這個家瞬間失去了另一根支柱。悲痛過後，年紀尚輕的于瑾沒有選擇逃避，而是默默將所有重擔一肩扛下。
日復一日，她在艱難中前行，她也早就學會了以笑容掩蓋疲憊與傷痛。
好不容易熬到了今天，她的父親終於能在女兒的努力下準備享受生活的甜美。
然而，命運卻似乎偏愛捉弄這樣堅韌的人。病房中的父親日漸消瘦，冷冰冰的醫療儀器成了他與生命搏鬥的唯一倚靠。
老天似乎從未憐憫過這樣的家庭。眼看著希望就要降臨，卻又被現實無情地擊碎。
這些日子以來，于瑾確實受苦了，受累了。她的肩膀扛起的不僅是家人的期望，還有命運沉重的枷鎖。
于瑾就這樣哭到筋疲力盡，最後枕著我的肩膀沉沉睡去。她的眼角還殘留著未乾的淚痕，那份脆弱與疲憊讓人不忍心打擾。
我輕輕地將她抱起，放在我的床上，替她蓋好棉被，動作儘量輕柔，生怕驚醒了她難得的安穩。
她的呼吸逐漸平穩，臉上的愁容也稍稍舒展了一些，像是暫時從那無盡的煩惱中得到了片刻的解脫。
而我則坐在床邊，低頭陷入了思索。老實說，我一直不確定該如何面對她們這一家人。于瑾的堅強，孩子們的依賴，以及那隱隱約約的羈絆，總讓我感到不知所措。
如果可以，我真希望能創造出一個沒有悲傷的世界。可是，這樣的奢求，早就被現實一次次地擊碎。生活從不會因為某人的願望而改變它的本質。
正當我思緒翻湧之際，腰部突然被狠狠踹了一腳，讓我瞬間從沉思中回過神來。
「嗯？」我下意識地轉頭，只見于瑾不知何時翻了身，一條腿霸道地伸了過來，還緊緊壓在我的背上。
「睡相還是這麼差啊……」我無奈地低聲嘟囔了一句，卻忍不住露出了一抹苦笑。
看著她熟睡的模樣，我的心情莫名平靜了一些。或許，哪怕生活再殘酷，有時候一點點的日常荒唐，也能讓人短暫地從沉重中喘口氣吧。
看著于瑾熟睡的模樣，我突然想起她之前的一件糗事。
那時候，也是因為她的睡相問題，她居然在睡夢中翻來翻去，最後直接滾下床，頭「砰」地撞到了地板，雙腳還滑稽地留在床沿上。
──
「好痛唷……」
「睡相這麼糟呀！虧妳穿得這麼漂漂亮亮的，結果睡覺之後整個人弄得這麼狼狽。」
「楊徽！你剛剛是不是在偷笑？」
「沒……沒有這回事……」
「你根本就已經笑了！」
「哈哈哈哈……」
「人家正痛著呢！你居然還笑，真是太過分了！」
「好啦！抱歉抱歉！」
──
想到這裡，我不由得輕輕笑了一聲：「果然還是很可愛啊！」
我低頭看向床上熟睡的于瑾，她的眉頭微微舒展，似乎正沉浸在一場安靜的夢境裡。那份脆弱與真實，讓人感到溫暖卻又忍不住心疼。
隨後，我拿了幾件被子，準備在沙發上湊合一晚。主要還是因為怕于瑾那糟糕的睡相把我踢下床。
之前在她老家時，因為大家都睡在地板上，摔床的問題壓根不存在，但現在可不同了，我得好好保護自己的安危。
看著床上的于瑾，她睡得安穩，卻不時翻個身踢一腳，仿佛在夢中也無法安分。
我無奈地搖了搖頭：「真是個麻煩的傢伙……」
「累的時候就該休息，就算面臨再大的事，再多的煩惱也無濟於事。只有調整好自己，才能更有力量去面對未來的挑戰。」
或許這句話更多是說給她聽，也像是在提醒我自己。人生的無常無法控制，努力過後，接受那些無法改變的，才是最好的辦法，而不是始終在此躊躇不前。
看著她睡著時眉間仍隱藏著的憂愁，我默默在心裡補充：
「希望這一晚能讓妳稍微忘記那些煩惱，哪怕只是一個短暫的夢。」
隨後，我裹著被子窩在沙發上，伴隨著夜晚的寧靜，逐漸進入夢鄉。屋內一片祥和，似乎暫時隔絕了外界的喧囂與不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