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心理系通往別棟大樓的連接廊道內,學期過了一半的時候,置換了展示的藝術品。這大概是給藝術相關系所的學生,一個展現自己的機會吧。
這條走廊採光良好,左右兩邊都鋪著防紫外線的玻璃,所以即便室外是大晴天,在此處也不會過於受到陽光的侵擾,看出去彷彿外頭是陰天。玻璃們或許也能保護這些獨一無二的畫作,綠谷出久呆愣地想著。手繪的作品,能這樣長期曝曬在日光底下嗎?還是說,反正每學期也都會更換,展示時間短,所以就沒關係呢?
不管是作品或是自身,似乎都無法在陽光底下悠然而立。
在這之中,其中有一幅作品,是綠谷出久特別喜歡的。那張畫作,與眾不同地弄破了畫布,在其中鑲嵌了類似玻璃之類的透明材質。當陽光照射的時候,中間那塊透光的部份,會在地面上投射出淡藍色的紋路。而那張畫的畫面本身,卻是雜亂無章的深紅色。彷彿在一片血肉之中,剜出了清透的玻璃之心。這樣的搭配,令人覺得有些毛骨悚然,卻又讓綠谷出久覺得十分美麗,像是在瘋狂之中隱藏著純潔;也像是在純淨之中潛藏著狂亂。
正值午休期間,學生們都出去覓食了,要等到接近下午的課程開始前,才會三兩地經過這條走廊。綠谷出久買了簡便的午餐,在能夠獲得片刻安寧的地方,小口吃著。每每解決了一種生理需求後,另一種生理需求也會跟隨而來。吃完了之後,他仍留在這裡,用腳尖戳著那塊隨著太陽的角度、而離自己越來越近的淡藍色投影。
——這個人,這幅畫作的作者,也如同自己一般,有著什麼秘密嗎?
正訥訥地神遊的時候,轉瞬間,那塊斑紋不見了。
一雙穿著休閒鞋的腳,悄然無聲地停在了原來淺藍色光斑的所在。這一幕,切切實實地吸引了綠谷出久的注意力。
轟焦凍從遠方就看見了。
有道人影在與光斑玩耍。因為昨晚也熬夜看了不少影片,突然間有些焦躁又惱怒。藝術家應該要對已完成的作品不抱有佔有慾,這才能成為專業人士。但對於陌生人用足尖踏著那塊投影的行為,毫不講理地、有些情緒翻湧了上來。
所以便幼稚地,在觀看者面前,主動現身了。
「……」因為一時衝動而跑到別人面前,但一旦就定位,轟焦凍卻又不知道該說什麼,才能表達立場。
綠谷出久順著那雙修長的腿,將視線往上移動。那人穿著深藍色休閒褲,其上是寬鬆的毛呢格子針織對開衫,裏頭包裹著灰白色的襯衫。從衣領的縫隙中,微微可見鎖骨與頸部的線條。季節逐漸步入秋天,這樣的早秋穿搭低調又不失品味。
再來是一張精緻如藝術品般的臉孔,黃金比例的眉眼、高挺的鼻樑、以及不帶情緒線條的嘴。兩眼是少見的異色瞳,據說是後天受傷而造成的。或許謠傳為真,畢竟他左眼周的疤痕也是那麼明顯。但最顯眼的,莫過於那半紅半白的髮絲了。如此風格強烈的人,一眼就不會忘記——這個人,是美術系創作組的大三學生,轟焦凍學長。
「……轟學長。」一個名字從綠谷出久的口中喃喃吐出。對於突然出現於眼前的校園名人,感到有些困惑。
「……你,知道我?」轟焦凍還在規劃著毫無頭緒的開場白,卻被人搶先了。
「啊、不⋯⋯」綠谷出久有些後知後覺地摸著自己的嘴唇,看來是自己口無遮攔地喚了對方的名字。
「我們應該認識嗎?」
綠谷出久在桌遊社認識的飯田學長,曾經提過轟焦凍的名字,也看過兩位學長並肩走在校園內的模樣。對於記憶人臉如喝水般容易的綠谷出久而言,光是這樣的印象,就已經存放足夠的情報於腦內的記憶體了。不過,自己可不如對方那樣有名,轟焦凍疑惑的反應就說明了一切。
「不……是我單方面知道轟學長。」所以,綠谷出久簡單地解釋,覺得供出飯田學長的名字不太好,便含糊帶過。
「哦。」轟焦凍平淡地垂下眼眸應了聲,甚至連點頭的動作都吝於給予。
——好冷淡的人。
綠谷出久對轟焦凍的第一印象,與遠遠觀測而來的資訊完全相同。
其實綠谷出久從入學以來,早就知道對方的存在了。但實際看到本人的次數並不多,都是從他人之口聽來的傳聞。或許是因為轟焦凍本就不喜歡與人交際,也總是待在個人的創作間內直到半夜,鮮少在光天化日之下露臉。
最近一次聽聞有關轟焦凍的事情,是因為綠谷出久最近加入了桌遊社。在裡面認識了美術系藝術理論組的飯田天哉,兩人一見如故地一起打過幾次桌遊,進而才發現原來飯田天哉比自己年長一個年級,今年就讀大三。因為有著對學藝術的學生的刻板印象,在知曉如同飯田天哉這般兢兢業業的人,居然也是美術系的,這讓綠谷出久有點意外。進一步詢問之下,才明白原來美術系內也分成很多組別。像是,飯田天哉所屬藝術理論組,而轟焦凍所屬創作組。
在一次閒聊中,從飯田天哉的口中得知,他們兩家的長輩有些往來。而綠谷出久就把這個資訊,塞往腦內的某個角落。
直到今天,本人就站在眼前,綠谷出久才從記憶的海水中,將之挖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