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別……或者說連夜潛逃出京城時,山下火仰天長笑,哈哈哈,可讓他逃出來了。 拜拜嘞,天還沒亮就得起的苦行生活,拜拜嘞,抄不完的經卷,哈哈哈! 人生是礦野啊哈哈哈! 不過逃是逃出來了……山頭火手裡拋著一袋這幾年攢的跑路費,思考著接下來要做什麼。 看著天上璀璨的繁星,憑藉在欽天監所學,他無意發現了不知何時黯淡的掛在天上的紅星。 哦豁,災星降世。 他有好主意了。 ………… 酗酒家暴的爹,哭哭啼啼病懨懨的娘,屋前枯樹下埋著的幾具幼女屍骸,還有一塊破布裹著在床上的男嬰。 山下火嘖嘖兩聲,心想炕上那嬰兒若能活著長大,就算沒有命帶的災星加持,肯定也是心狠手辣的反社會人格。 遮掩住天機,看著天上紅星隱沒,他笑了。 小傢伙可得好好活著呀,再過幾年為師再來接你。 臨走前,山下火看了一眼家暴男,想起樹下那些女嬰屍骨,難得發起善心,隨手送了那男的一個玄學閹割。 ………… 葉瓦塊那年五歲,看著眼前玄衣翩翩的青年,警惕的抱著自己滿是傷痕的瘦小身軀往後縮,手裡悄悄攢一把摻著碎石的沙土。 山下火不甚在意的拎起男孩,手上折扇一敲,葉瓦塊手裡的沙石灑落。 葉瓦塊剛張口想要咬這個莫名其妙大半夜闖進他家抓他的怪人,下一刻嘴巴一陣劇痛,他發現自己整個下巴都動不了了。 一般小孩或許已經開始哭鬧,可葉瓦塊不愧是災星入命的天生反派,只是雙目通紅惡狠狠的瞪著山下火。 山下火輕笑兩聲,最後帶走的是下巴和四肢脫臼的小孩。 喔,對,臨走前那小孩的醉鬼爹曾醒來一次。 看著自己孩子被人抓著,那醉鬼爹許是看山下火衣著氣度不凡,便想拿孩子換錢,未果後意圖來個殺人奪財,可惜手剛摸到繡跡斑斑的菜刀就被山下火一腳踹到一旁,不知生死的躺倒在地。 見自己父親倒在地上的小孩看都沒看自己爹一眼,只是仍用殺人的目光瞪著山下火。 天上被隱的災星都忍不住思考,自己是不是應該換個主人。 天道:沒有這個先例。 ………… 葉瓦塊……不對,已經被山下火改名了的山下葉今天7歲,日常刺殺師父失敗,此時被封了筋脈掛在樹上。 此時是仲夏午時四刻,就是修煉兩年的山下葉,被封了筋脈這麼掛著也有些撐不住。 然而始作俑者已經睡起了回籠覺。 當月光灑落時,睡回籠覺的山下火終於醒來,而被掛了大半日的山下葉早已昏厥。 山下火如常把一臉淡漠的山下葉喚醒。 「走,帶你去取件東西。」 ………… 是夜,將軍府二小姐誕生,本來應該有的祥瑞異象連帶同命星被某人隱去,於是母親差點難產而死的女嬰已經在下人口裡悄悄傳起克母的傳言。 但是女嬰沒有機會承受這些,體弱的她,出生不到一個時辰便夭折了。 「你這是犯法。」山下葉看著山下火手裡的小孩,「而且她家人哭成那樣,你怎麼可以用那個假孩子讓他們以為小孩死了。」 「這是吉星,與災星同世而臨,吉星能克災星,解一世災厄,可承天命者命格極貴,註定親緣淡薄,刑克親友,尤其其母,吉星托凡胎降世,是其母此世不可承受之天澤,雖福延此後轉生百世,可此身必定香消玉殞,我帶走她,換得她生母得以續命,正好解此厄,你說,我犯法嗎?」山下火把孩子送到山下葉手裡,看著對方僵硬小心的抱起小孩,淡然笑著「你大可送她回去,可七年內,將府必定離散,此子飄零世間,歷經劫難磨其心智後,亦終入我玄門。」 山下葉小心抱著懷裡的小孩,第一次覺得自家師父說不定是好人。 災星、吉星、天道:沒有,他真不是。 ………… 感覺自己師父是好人的錯覺沒過多久,山下葉就再一次體會到了師父的不是人。 山下火依然每日睡到月上枝頭,想起來給他指點些法術武術、佈置些作業,給他些銀錢就自顧出去瀟灑到天將明才歸來。 本來是沒問題的,山下火自己能照顧自己,順便想辦法把這個屢次打斷他腿阻止他逃跑的渾蛋毒殺暗殺掉……雖然至今尚未成功。 但是多了個嬰兒就不是了。 山下火在睡覺的時候,山下葉在餵奶,山下火還在睡覺的時候山下葉在洗尿布。 也有好心的大娘要幫忙照顧孩子,但山下葉始終無法信任這些大人,只能一點點和那些大娘學著照顧小孩。 將孩子帶回來後,山下火的貢獻大概只有給小孩取名字吧。 這孩子名字叫山下夜,夜晚的夜。 山下葉想起不靠譜的師父磨了磨牙,十分篤定山下火絕對沒有認真起名。 而且,山是哪門子姓?下也不像字輩,畢竟哪有師徒一個字輩的。 那難道山下是姓,這就更怪了。 總之,等他出師了絕對要弄死那個渾蛋。 然後給自己和師妹改名! …… 尋常孩子開口第一句話多半是呼喚爹娘。
山下夜快週歲時,人生第一句話則是對著路過的山下火喊:渾蛋。
一聲渾蛋字正腔圓,嫌棄的意味和師兄一脈相承。
山下葉沉默良久,一時之間不知該誇師妹天賦異稟,還是懺悔自己沒教師妹學些好話。
山下火趁著山下葉沉默的時候教了孩子幾句殺傷力更強的話。
美其名曰:要學會一門語言就要從髒話開始。
山下夜確實聰慧過人,一句話最多不過三遍便能學會。
山下葉開始覺得山下火說的好像確實有幾分道理。
…………
「哥哥!」夕陽下,五歲的山下夜邁著小短腿飛快往家裡奔回,手裡抱著一袋鼓鼓囊囊的小包袱,隔著老遠就開始一聲聲喊哥。
循著飯香,山下夜來到正煮著晚餐的山下葉身邊,獻寶似的舉起手裡的包袱遞給師兄「哥!這是我今天幫忙劉姨、藍阿公、小彩、阿焦他們給我的!我們一起吃!有紅豆餅、麥芽糖、還有硬煎餅、花糕,我特意留著和哥哥一起吃的哦!」
山下葉點點頭,將正燉著肉的鍋子蓋上,回身接過包袱放在一旁,對師妹說晚飯過後才能吃,耐心地將山下夜小手小臉上的髒污擦乾淨,才轉身回去繼續料理晚飯。
山下葉聽著師妹噓噓叨叨的說今天又怎麼幫了鄰里的長輩和小伙伴,有一搭沒一搭的應著,一邊從悶得差不多的滷菜裡舀了一塊最大塊、燉得幾乎脫骨的排骨給山下夜「滷好了,先吃著,不然等等那渾……師父跟你搶肉吃。當心燙。」
「謝謝哥哥!最愛哥哥了!」山下夜開心的捧著碗吃了起來。
山下葉的嘴角不自覺微微彎起,聲音溫柔「嗯。」摸了摸旁邊的小燉盅,覺得溫度差不多了,便放在吃得兩頰鼓起的山下夜面前,盅蓋掀開,是一碗鮮香的魚湯,魚肉已經細心挑掉了刺,和白嫩的豆腐燉煮得奶白奶白的,「你最愛的魚湯,只有你有。」
……
「哥,最近怎麼中午回來的時候常常不見你在家呀?」坐在餐桌上看著師兄做晚飯的山下夜雙手托腮,有些委屈地說,「中午回家都沒人陪我吃飯。」 舀了一塊燉得晶瑩油亮的滷肉和些筍干進山下夜碗裡,熟練做菜的少年應道,「怎麼?一個人在家會怕?那我和劉姨說說,明天開始你午飯去劉姨家吃?」 看著碗裡噴香的滷肉,女孩罕見的沒第一時間動筷,而是拿筷子一下一下夾成幾個整齊的小塊,半晌才小聲嘟嚷「可人家想要哥哥陪。」 山下葉手裡動作一頓,嘆了一口氣,將手裡的湯勺擱在一旁,擦了擦手,坐到山下夜身旁摸摸山下夜的頭,「乖,師兄有很重要的事要忙,但師兄答應你,晚上都會回來陪你好不好?」 山下夜鼓著臉「什麼事?要忙很久嗎?」 山下葉又揉了揉師妹腦袋,「是大人的事情,你還小,以後再知道就好。」 「……可人家想哥哥。」山下夜抱著師兄的腰「那不然哥哥帶我一起去?小夜會乖乖在旁邊等哥哥。」 「不行喔,小夜要幫師兄顧著家、顧著師父。」山下葉抱著懷裡的女孩「我們小夜能保護好家的對不對?」 「……好吧。」山下夜有些委屈地應下「那我中午還是想吃哥哥留的飯,還有,晚上哥哥一定要回來陪小夜喔!」 「好,師兄晚上一定回來陪小夜,那明天中午想吃什麼?師兄準備。」 。。。。。。。。 「小夜,來,及笄禮物,打開看看。」山下葉將一個陳檀木匣遞給山下夜。 打開木盒,是一柄閃著寒芒的青色長劍,手柄和銀白色劍鞘上有龍鱗暗紋精緻非常,山下夜取出長劍隨意使了套劍法,長劍破風無聲,入手重量不輕,招式揮灑間卻感受不到任何阻礙,如臂指使,顯是不可多得的好劍。 「如何,還用得慣嗎?」山下葉在庭前樹蔭下看著山下夜在日光裡練劍神采飛揚的模樣,臉上表情不自覺的溫柔起來,聲音也軟了幾分。 山下夜止住招式,收劍入鞘,揚起一個大大的笑容,「哥哥送的當然用得慣呀!」 山下夜還想如幼時那般撲進哥哥懷裡撒嬌,卻被山下葉一扇子抵住額頭,輕敲一下「男女受綬不親。」 「喜歡就好,過兩日的及笄禮服備好了。晚點會有人送來,到時去試試,不合身或者哪裡不喜歡就跟裁縫說,讓他幫你改。」山下葉看著已經長成大姑娘的師妹,忍不住一嘆,眼神裡還有幾分不捨「15啊……這麼大了啊……怎麼那麼快呢?」 「哥,我是及笄禮,不是婚禮,怎麼一臉像是我不會回來了的樣子。」山下夜看著如老父親感慨的山下葉,總覺得簡直和隔壁劉姐姐出嫁時劉伯伯那不捨的神情一模一樣。 山下葉順著師妹的話想了一下對方嫁人的樣子,臉色愈發難看,「……師妹有喜歡的人了嗎?」 「……」山下夜一噎,看著山下葉的模樣莫名覺得有些好氣又好笑,就想逗對方一下「有。」 山下葉深吸一口氣,半晌才勉強克制自己不知從何而來的火氣,故作溫和的問「是哪家公子?」 山下夜憋住笑,招了招手示意山下葉靠近,待到對方附耳上來才在對方耳邊輕輕說「我最喜歡哥哥了。」 「……」山下葉拿起扇子往自己師妹頭上又是一敲,這次力道沒收住,發出一聲悶響,看著對方淚眼汪汪無聲的控訴,壓了壓忍不住上揚的嘴角「胡鬧。」 「哥!痛!」 「你就該打。」 看著還像孩子一樣的師妹有些放心的山下葉,一邊告訴山下夜男女有別不能亂開這樣的玩笑,一邊又忍不住擔心起自家師妹這麼單純會不會哪天被奇怪的男人拐跑了,滿腔都是吾家有女將長成的愁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