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楊徽
我回到月兔室──目前的房間,由於整修工程已轉移至另一區域,重力輪系統準備啟動。
廣播響起,提醒所有人即將恢復重力,避免有人還在漂浮時突然被壓制,導致不必要的工傷。
隨著系統啟動,我感受到身體被離心力輕壓向下,模擬出適應性的重力,雖與地球不同,卻不至於讓人不適。
我打開史努比娃娃的真空包裝,原本皺巴巴的玩偶在接觸空氣的瞬間迅速膨脹,回復到應有的形狀──它的拳頭微微握緊,潔白的笑容中透著一絲興奮。
在包裝袋的一角,兩根小旗幟仍緊貼著塑封層。我輕輕撕下,將它們插入史努比的手中,使它看起來像是在舉旗歡呼。
這隻史努比,代表的理當是我。然而,我的心情卻不像史努比那般輕快,反而沉重得令人喘不過氣。
隨後,我取下掛在胸前的吊墜,上面裝著紀盈的照片。指尖輕撫著吊墜冰冷的金屬邊緣,最終將它細心地繫在史努比的胸口。

紀盈
「紀盈,我成功了。妳……看到了嗎?」
話音落下,我凝視著這隻承載著過去與未來的玩偶,心頭湧上一股難以言喻的情感。
這不僅是我個人的象徵,更是一場傳承──紀盈的夢想,已隨著月兔計畫,飛向了那片無垠的星海。
當我拾起那條手帕的瞬間,記憶如同閃電般劃破腦海,將我猛然拽回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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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啦啊啦!小天使呀!人家還真希望能成為真正的小天使呢!因為聽學長說,天堂是沒有病痛的地方。」
「以紀盈的毒舌程度,也可能會成為小惡魔唷!」
「啊啦!要是人家都成為小惡魔了,那麼學長一定就是所謂的大惡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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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呵呵!學長唯一的優點就是坦率呢!」
「我確實很坦率呢!」
「啊啦啊啦!居然自己又自賣自誇起來了,真是令人嘆服呢!」
「專屬於人家的生日派對嘛……這還是頭一遭呢……明明總是不受人所期望,如今卻擁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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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長!這是人家最喜歡的手帕,希望學長你以後都能好好珍惜!將這塊手帕,視為人家的第二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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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憶戛然而止,回到冷寂的空間站。
這樣真的好嗎?我呆呆地凝視著手中的手帕,心中掀起一陣強烈的掙扎。
將紀盈的「第二人生」遺留在這孤零零的空間站……真的合適嗎?
這條手帕上,依舊殘留著她的淡淡香氣,彷彿她的氣息仍圍繞在我身邊,只要握緊它,我就能感受到她的存在。
可若是將它留在這裡,讓未來的太空人發現,讓它成為宇宙中一段無聲的註記,那麼,紀盈的故事就能被銘記、被傳承,擁有真正的意義。
可是……我真的捨得嗎?思緒交錯,心中一酸,眼眶不禁泛起微微的濕意。
這條手帕不僅是紀盈的紀念,更是我與她之間最後的羈絆。
此刻,我站在選擇的交叉口,無法立即做出決定。
留,或不留?
我深吸一口氣,指尖輕輕滑過手帕的邊緣,思索著這段無法輕易割捨的回憶……
可是,我掙扎片刻後,終於下定決心。
「如果我在這裡退縮,那麼紀盈將無法成為最為璀璨的花火!」
我緊緊地咬住嘴唇,強忍住內心的不捨,淚水卻已經不受控制地滑落臉頰。
顫抖著雙手,我將手帕輕輕纏繞在史努比的掌心,彷彿這樣做,紀盈就能握住未來,看得更高、更遠。
「紀盈……妳看到了嗎?」
這是我最珍貴的回憶,也是她曾寄託給我的第二人生。
然而,眼淚卻怎麼也止不住……
「啊啦啊啦!楊徽哥哥,真是的……怎麼又哭了呢?果然是愛哭鬼呢!」
熟悉的聲音在耳邊輕輕響起,帶著一如既往的調皮與柔和。
我猛地一顫,驚愕地轉過頭──
她……站在那裡。
不再是模糊的幻影,也不是記憶中的殘影,而是如此真實地出現在我的眼前。
紀盈輕輕歪著頭,嘴角帶著那抹俏皮的微笑,彷彿這一切從未改變,彷彿她從未離開。
那一瞬間,我終於明白──
即使她早已離開人世,仍舊無時無刻地守護著這個愛哭的我。
紀盈她,隨著我與青鳥號,一起來到了這片屬於星辰的世界。
眼淚再次不受控制地滑落,喉嚨被哽咽堵住,甚至無法完整說出一句話。
上一次如此清晰地見到她,已是手術前的那一刻──
那抹虛弱卻滿足的微笑,深深烙印在我的記憶裡,成為我無法逃離的夢魘。
但如今,她卻真真切切地站在這裡,不再是異世界中的通靈幻象,而是實實在在的現世。
「紀盈……真的是妳嗎?」我的聲音顫抖著,帶著無法掩飾的愧疚與悔恨,「對不起……當初我就不該勸妳接受手術的……」
這個結,這個傷口,我一直無法放下。
即使理智上知道紀盈從未怪罪我,可這份罪惡感,始終像枷鎖一樣緊緊束縛著我的心。
紀盈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伸出那雙無形的手,輕輕握住了我的掌心。
──沒有溫度。
但在那一瞬間,我卻感受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暖意。
即便無法觸碰,我們的心意卻已然交融在了一起。
曾經的紀盈,是絕望的象徵。而如今的她,卻滿懷希望地賦予我前行的光輝。
她沒有離開,她一直都在。她在這片星辰之中,伴我同行。
我深吸一口氣,望著她的雙眼,那熟悉而溫暖的目光,彷彿能洞悉我的靈魂。
這一次,輪到我主動開口了。
「來世,再做真正的兄妹……好嗎?」
我的聲音輕柔而堅定,這句話不只是對她說,更是對自己說。
這是遺書中,那未曾說出口的承諾。
紀盈怔了一下,隨即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抹熟悉的微笑。
那是她一貫的神情,帶著幾分狡黠,又帶著幾分溫柔。
「無論何時何地,我都深愛著妳,紀盈。謝謝妳,曾在我的生命中綻放,如流星般短暫,卻是最為璀璨的花火。」
這句話,彷彿穿越了生死,打破了時空的界限。
紀盈沒有回應,只是微微點頭,雙眸盈滿光輝。
然後,她的身影開始化作點點微光,如星塵般散落在這片寂靜的宇宙中。
她沒有離去,而是成為了光,成為了這片星空的一部分。
我伸出手,想要抓住些什麼,卻只能感受到微微的溫暖輕拂指尖。
最後的最後,她仍然帶著笑容,消散在無垠的銀河之中。
這一次,我沒有再哭。
因為我知道,她一直都在。
即便化為光,即便不再言語,她的溫度,她的存在,已經深深刻印在我的靈魂裡。
紀盈,謝謝妳。來世,我們一定還會再見的。
隨著窗邊閃爍的光芒劃過夜空,悄然墜落至地球。我靜靜地凝視著,或許……紀盈真的已經踏上了新生的旅程。
「接下來,就看哥哥我的了!我一定要順利歸返!」
就在這時,無線電中傳來了熟悉的呼叫聲──
「呼叫月兔一號!」
我立刻回應:「收到!」
「回報一下目前狀況!」
「目前狀況穩定,已經適應了空間站環境。不過升空時遭遇了一些麻煩,青鳥號受到了撞擊,導致機身留下約兩公分的洞孔。」
「收到!我們這邊會請專家評估修復可行性,青鳥號上的攝像頭也已經傳回相關影像,正在進行分析。」
我皺起眉頭,沉思片刻,隨後問道:「如果修不好怎麼辦?」
「那麼,月兔一號,你將需要在空間站滯留至少半個月,等下一次補給太空梭抵達後,與補給船一同返回地球。」
「……收到。」
然而,這樣的結局,我怎麼可能接受?
好不容易親自駕駛青鳥號突破大氣層,怎麼能接受以這樣的方式返航?
我來這裡不是為了等救援,而是為了挑戰極限。
儘管我清楚,降落遠比升空難上數百倍,甚至可能面臨無法預測的風險。
這就是身為「月兔一號」,翼行太空計畫的開路先鋒的職責。
如果我只是成功起飛,卻無法獨立降落,那麼這次任務又有何意義?
總不可能每次都只能仰賴外力返航,卻還厚著臉皮說:「我們正式進入翼行太空時代了!」
如果這是時代的開端,那就該由我親手開闢出完整的航道。
我,必須親自駕駛青鳥號,回到地球!
「叮叮叮叮……」
手腕上的太空錶響起,提醒著時間到了。
我深吸一口氣,準備站起身來,卻在起身的瞬間感到一絲不穩。
這裡的模擬重力,與地球上的真實重力截然不同──它更為輕微,雖然足以讓人行動,但稍一用力過猛,就可能讓人踉蹌跌倒。
我穩住身形,微微苦笑:「呼!適應這種輕微重力,可沒在月兔計畫的訓練科目裡呢!」
不過,也多虧了模擬重力的存在,讓日常生活變得相對便利,至少不用像無重力狀態下那樣,依賴真空吸力小馬桶來如廁,或是拿著乾布擦拭身體來充當洗澡。
果然,正如倪茵上尉所說,這裡的生活確實有些不便……
我突然腦補了一個可怕的畫面:如果在上廁所時,重力輪發生異常,導致空間站瞬間進入失重狀態……
不行!光是想像,就已經讓我渾身不自在。
隨便都能想像,大便與尿滴懸浮在身旁的畫面……
一想到這裡,我瞬間覺得頭皮發麻,全身的雞皮疙瘩都冒了出來。
不行,這種事情絕對不能發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