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楊徽
「目前在空間站還習慣嗎?」田黎恩中校問道。
「黎恩中校,目前適應得還算不錯。」我笑了笑。
「睡得還好嗎?」
「在這裡想睡好,可沒那麼容易呢。」
「哈哈!正常。一開始都這樣,至少要一、兩個月才會真正習慣。」黎恩中校的語氣中帶著過來人的輕鬆。
「看來我還有得撐了。」我聳了聳肩。
目光落在他餐盤上的餐包,有離心重力就能吃到正常食物,這是空間站裡難得的「奢侈」。
「說起來,這還是翼行師首次踏入太空吧?」
「是啊。」我點了點頭。
黎恩中校忽然露出好奇的神情:「我一直很想問……你們翼行師老是掛在嘴邊的『自由』,到底指的是什麼?」
這問題,過去的我或許答不出來。
但現在的我已經走過死亡、重生,見過愛,也失去過愛。
我深呼吸了一口。
「翼行師的自由,對你們看來確實有點膚淺:脫離束縛、飛得更高、更快。」
我語氣平穩,「但如今我也算明白了,那也只不過是最表面的自由。」
「喔?那真正的自由是什麼?」他靠了過來。
「不是脫離。」我慢慢說,「而是承擔。」
黎恩中校愣住。
我微微抬頭,看著太空艙壁外那片深黑。
「離開地球的引力後,你仍落在太陽的引力中;脫離太陽,你仍屬於銀河的引力;就算有一天,人類能突破這些物理束縛,也突破不了生死與因果的束縛。」
我回頭看向他。
「所以自由從來不是『逃離束縛』。真正的自由,是在束縛之中選擇願意承擔什麼。」
黎恩中校深吸一口氣:「這……比我想像的深刻太多了。」
我笑了笑,語氣卻更加沉靜。
「一個人為什麼在家裡反而最自在?明明有家規,有責任,有關係要顧,不比太空自由。但我們卻仍願意回家,為什麼呢?只因為那裡有『愛』,這個理由就足夠充分了。」
「所以我現在認為:只要有『愛』的地方,就是自由。」我慢慢說著,語氣沉靜卻帶著某種確信,「否則就算脫離所有束縛,飛得再高、走得再遠……內心只要感到孤獨,那都不是真正的自由。我認為:孤獨其實是自由的反面。」
我抬起眼,看向透明艙壁外那一望無盡的黑色宇宙,「真正的自由,從來都不會讓人孤獨;而真正的孤獨,卻從來不曾自由。」
黎恩中校怔了一瞬,隨即忍不住輕聲讚道:「這不是挺棒的見解嘛!」
他微笑著點頭,似乎真心被打動。
「有愛的地方自然就會有自由……承擔既是愛,也是自由。而當付出於愛時,自然而然就會心甘情願地去選擇這條路走,即使這條路再怎麼忍辱負重,也依然願意砥礪前行。這個答案真的非常像男人該有的答案呢!真的非常成熟!」
黎恩中校忍不住拍掌,語氣中帶著真心的讚嘆,「你這答案,我非常喜歡!也讓我學到不少啊!」
他微微前傾,用一種欣賞的語氣說道:
「正如楊徽少尉你現在所展現的,既然能看得這麼透,想必你已經很自由了!」
我不自覺勾起一抹輕笑。
「是呀!我已經很自由了。」
「很好!」黎恩中校爽朗地笑起來,「就該有這樣的態度!來來來,吃點吧!」
我們開始動起餐來。明明看起來味道很重,一入口卻異常清淡。
太空環境讓味覺遲鈍,是常有的現象。
「這味道……果然很淡呢。」我不禁竊笑。
「呵呵!太空生活嘛,處處是不便。」黎恩中校晃了晃手中的餐包,「你這樣都算適應得快的。很多人剛上來時撐得很辛苦,甚至一個月後就開始患有嚴重思鄉病,反而太空人的精神與心理問題往往就是從這裡開始的。」
他頓了頓,補上一句:
「不過現在地面的伙房都很貼心,會特別送一些超重鹹的配料上來,至少能讓大家吃到真正的『美味』,心情自然也能好一些。」
黎恩中校忽然拿起一罐紅得嚇人的醬料,抹上一層在餐包上,「來,試試看這個。」
我咬了一口,味覺立刻清醒了不少。
「嗯……感覺挺剛好的。不過這醬在地球上肯定鹹到爆吧!」
黎恩中校哈哈大笑:「光看顏色就知道重鹹到不行。」
他又補充了一句,語氣帶著習慣性的關心:
「不過還是別吃太多。這種高鹽分的東西,對代謝可不是好事,身體早晚會吃垮的。」
「確實!幸好我也不是喜歡重鹹的。」我笑道。
●
「嘿咻!」倪茵與幾名壯丁合力搬著一個像噴射推進器的大型器材。
我看得皺眉,「需要我幫忙嗎?看起來很重。」
倪茵突然笑得有點壞:「嘿嘿,楊徽少尉是不是忘了…這裡的重力很小呀?」
「呃……」我愣了一下。
完全只是憑視覺判斷,以為那東西沉得要命。
她得意地雙手一推,把整個推進器輕鬆往旁邊挪了兩步。
「在地球上這玩意兒是搬不動啦,但在這裡?輕如鴻毛,就連我這個小女生都能輕鬆搞定喔。」
旁邊那群壯丁立刻憋不住,「噗」地笑出聲,默默把臉別到一邊。
倪茵立刻叉腰瞪他們:「欸欸欸!你們對我這個小女生有.意.見.嗎?」
「沒、沒有!」其中一名壯丁立刻挺胸,「哪敢對寒芒空間站的一朵花有任何意見!」
倪茵被逗得哭笑不得,「你們……算了,看在楊徽少尉在這裡的面子上,就暫且放過你們一次啦!」
我心裡忍不住吐槽:嗯……女生果然都差不多一個德性……
倪茵拍了拍手上的灰,語氣突然一轉:
「對了,楊徽少尉明天很幸運喔!剛好是流放衛星的儀式,難得一見的場面,要不要一起來參加?」
「當然囉。」我笑著點頭。
「很好!到時候就一起出動吧!要實做才有意思嘛。」倪茵笑著拍了拍手。
「好呀!」我點點頭。
「很多太空人想看這種儀式一輩子都碰不到呢。雖然衛星多,但每次發射的時程都不同……楊徽小弟,你真的運氣超好喔!」倪茵眨眨眼。
確實。
看過過往的衛星資料,發射跟報廢都是隔很久才會輪到一顆,而我竟然剛好遇上「退役潮」,像是老天爺特地安排給我看的。
「這樣看起來……如果不拍成紀錄片都說不過去了耶。」
「喔喔!這點我認同!」倪茵立刻附和,「我們單位平常都忙到忽略這些,其實應該好好讓世人看看。地球的環境真的要珍惜,不管是低軌還是高軌……垃圾多到嚇死人。」
她隨口抱怨幾句,語氣卻是那種專業人士特有的無奈:
「你知道嗎?光是這些推進模組一個都要幾十萬,還得加滿燃料送它們往木星方向飛……老實說,就是前人造孽、後人掃尾啦!」
我忍不住笑了。
倪茵則繼續吐槽:
「以前那些舊衛星,根本沒考慮退役怎麼處理。反正丟到太空就放著,結果幾十年後……成千上萬顆在那邊繞,軌道擠到連調個位置都得提前報備。很可能不到幾年後就有『宇宙空管』出現呢!」
她聳聳肩,語氣又變自豪又無奈:
「所以呢,我們寒芒空間站就很簡單,就是廢棄衛星的清道夫。專收前人留下來的爛攤子。」
但話題一轉,她又正經起來:
「不過中低軌那些碎片……我們也真沒辦法處理。那些東西可能在地球軌道待上幾萬年,甚至可能等到世界末日都還活著。」倪茵嘆氣。
「總之……沒有把握,就不要亂發射。不然又是製造一整片宇宙垃圾……真的是大麻煩。」
「中低軌那些碎片,通常都是報廢衛星解體、火箭分離段,或是各種推進模組在高空爆炸後產生的殘骸。」倪茵語氣放得沉一些。
「只要在那種高度裂開,就會變成大量碎片。更麻煩的是這些碎片不會乖乖掉回地球,有些因為速度、軌道和阻力的關係,反而會一直停在同一個高度,像子彈一樣四處亂飛。」
她頓了下,似乎想到什麼,聲音明顯放輕:
「那些高速碎片……真的非常危險。」
倪茵的眼神略微黯下。
「也是……嫦娥殞落的……主因之一……」
「更可怕的是,重生號本身的殘骸又會變成新的碎片。」她苦笑一下,卻毫無半點愉快的意味。
「那是一種可怕的惡性循環,碎片擊毀飛行器,飛行器再製造更多碎片,然後那些碎片繼續在軌道上高速亂飛,像是永遠停不下來的連鎖反應。」
倪茵停下腳步,指了指上方某個方向,語氣帶著無奈:
「雖說當初重生號大部分較大的殘骸最後掉進海裡了……可還是會有極細小的碎片永遠留在高空。」
她抬起手指比了個小得不能再小的距離。
「別看那只是零點幾公分的金屬碎片,速度可都是每秒七、八公里以上。」倪茵抬手比了個微小的距離,「這種體積,在那種速度下,衝擊力足以像真槍子彈一樣貫穿甲板一台太空梭被打出個洞來並不是玩笑。如果能完全清除掉當然最好,但……」
她頓了頓,眼神有些無奈。
「人類現在還沒辦法在那麼高的軌道停留作業,哪怕只停個幾秒都不行。能做的只有盡量維持地球外層的安全程度而已。就像海邊淨灘,看到的撿一撿,力所能及就這麼多。後頭的問題,只能留給未來的人去想辦法。」
倪茵淡淡地苦笑:「真的很諷刺吧?我們能造衛星、能把它送上去,卻沒辦法完完整整地把它們帶回來。升空和降落……那可真是兩種完全不同的難度。你返航的時候記得千萬小心。上得來,不代表一定下得去,可別大意了。」
「嗯,我會注意的,倪茵上尉。」我鄭重地點頭回應。
註:紅色的醬就是咱們吃的古早味──沙茶醬,真的有太空人把沙茶醬帶上太空解決味覺遲鈍的問題。
對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