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氣裡瀰漫著粉筆灰與汗水悶煮後的酸氣。
「看著這道題！」李正雄手中的雷射筆紅點，像狙擊槍的準心，死死鎖在投影幕的函數圖形上。「X 軸是時間，Y 軸是效率。看見沒有？這條曲線告訴你，任何偏移最優解的行為，都是浪費生命！」
他是「巔峰數學」的鎮店之寶，李正雄。
學生私下叫他「李閻羅」。
台下五十幾個國三生，大氣不敢喘。他踱步，皮鞋敲擊地板的聲音，是這間教室唯一的節奏。
「人生所有問題，歸根結底都是數學題。」
他停在一個打瞌睡的男生旁邊，指節重重敲擊他的桌面，砰然巨響讓全班驚醒。
「談戀愛？那是多巴胺分泌的機率問題。
選學校？是未來期望值的計算。找不到答案，不是你粗心，就是你蠢！蠢，是原罪！」下課鈴響，學生們如蒙大赦，魚貫而出。
助理匆忙送來剛批改完的模擬考卷。
李正雄飛快翻閱，直到指尖停在一張名字欄寫著「李曉安」的卷子。
數學：B。他的動作凝固了。那張總是緊繃著、透出不容置疑權威的臉，瞬間失去所有血色，隨即湧上鐵青。
他攥著那張考卷，像攥著一張判決書，大步走向教師辦公室。
門被猛地推開，巨響讓裡面的幾位老師嚇了一跳。
「李曉安！妳給我過來！」角落裡，一個身形單薄、穿著寬大校服的女孩瑟縮了一下，慢慢站起身。
她是小安，李正雄的獨生女。「這是什麼？」他把考卷幾乎戳到女兒臉上，聲音因極力壓抑怒火而顫抖。
「最後大題，我上禮拜才講過同類型的題目！換幾個數字妳就不會了？妳的腦子是裝飾品嗎？」
小安低著頭，長髮垂落，遮住她的表情。
「說話啊！我李正雄的女兒，數學考個B？妳讓我的臉往哪擺？啊？」
他的咆哮在辦公室裡迴盪，其他老師尷尬地別過頭，假裝忙碌。
陳校長不知何時倚在門框上，雙手抱胸，冷眼旁觀。他是這間補習班的帝王，眼神裡總帶著算計。
「妳知不知道，有多少雙眼睛在看著妳？看著我？」李正雄的指節因用力而發白，「妳是我唯一的女兒，妳怎麼可以不會？怎麼可以錯！」「對不起……」細如蚊蚋的聲音。
「對不起？對不起能換來滿分嗎？對不起能讓妳上台大醫科嗎？」怒火燒毀了最後一絲理智。
他當著所有老師的面，將那張考卷撕成兩半，四半，碎片像雪片般砸向小安蒼白的臉。
「垃圾！無可救藥的垃圾！」紙屑飄落。小安沒有哭，甚至沒有閃躲。她只是緩緩蹲下身，一片一片，將那些承載著羞辱的碎片撿起
來，緊緊握在手心。然後，她抬起頭。那眼神，讓李正雄心頭莫名一悸。那不是恐懼，不是委屈，而是一片徹底的死寂。
像深不見底的寒潭，映不出絲毫光亮。她什麼也沒說，握著那把碎紙，轉身走出了辦公室。陳校長這時才慢悠悠地走過來，拍了拍李正雄緊繃的肩膀，聲音帶著一絲冰冷的玩味。
「正雄，你的女兒，就是你最好的活廣告。她考好了，你是神。她考壞了……」他頓了頓，輕笑一聲。「你就是個笑話。」
李正雄站在原地，胸口劇烈起伏。女兒最後那個眼神，像一根冰刺，扎進他心裡最深的地方。
但很快，憤怒與羞恥感便重新淹沒了那絲微小的異樣。
他盯著門口女兒消失的方向，彷彿在對自己宣誓，
一字一句地：「我一定會讓她拿到滿分 ~~一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