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元醒來的時候頭還帶著宿醉的痛,酸脹的四肢跟赤裸的身體都提醒著她昨夜的瘋狂不是夢,是她藉酒壯膽之後意識清晰刻意犯下的罪。
「唯衣ちゃん,早安呀。」本該只有一面之緣的女人意外地還沒離開,在她坐起時就先識相地遞上了隨房附的瓶裝水。
嗯,比她那個七年男友還要貼心多了。
「不要叫得那麼親密,我們只是、」
「只是一夜情的關係,知道啦。」武元的話被打斷,聽到女人確實有接受她的立場之後才把水瓶的擰開小口小口的嚥下。
女人叫大園玲,武元昨天其實懷疑過對方用假名的可能性,只是狐疑的話還沒問出口,大園就已經拿著名片在武元面前晃,證明她沒有撒謊。
「但唯衣ちゃん這麼有趣,就這樣再也不見好可惜欸。」瓶裝水被大園收走,取而代之的是被好好摺好的衣服。
大園沒有繼續盯著她,而且開始整理著包包,這讓武元稍微自在了一點。
明明是一夜情的混帳,但又意外地紳士。
「換好了。」武元知道大園在等自己,所以在打理完儀容之後出了聲,大園也確實在確定她已經把衣服都穿好之後才再一次轉過頭。
「真的不當個朋友嗎?」大園再一次貼近武元,把距離縮到只要再往前個十公分就會再一次親到的距離。
「不要鬧了,誰會跟一夜情的對象有後續發展啊。我沒有打算劈腿。」武元立刻推開她,字句裡都是嫌惡。
她一點都不想成為劈腿的混蛋。
「從朋友開始沒什麼不好吧?啊,我還可以無償提供諮詢喔,如果唯衣ちゃん有需要的話。」昨天那張名片再一次出現在武元眼前,這次沒有被收起,而是好好被交遞到武元手裡。
「靠,你是律師?」而且還是滿大家事務所的所屬律師,明明大園看起來也沒有大自己多少,就已經考到律師執照在執業了。
她一直覺得會在酒吧物色一夜情對象的人絕對不是什麼好東西,現在大園玲僅憑一張名片,就讓她在武元心中的標籤從輕浮的混帳變成了輕浮的混帳律師。
「對喔,不過還是希望唯衣ちゃん不會遇到什麼需要法律協助的時候。」大園苦笑道。
畢竟法律從來都不是什麼偉大的東西,就只是道德的最低標準。
「男朋友劈腿可以告嗎?」
「不能啊,男未婚女未嫁的,了不起就是他爽他的你難過你的,從律師的角度來看他還算有道德的。」
「啊,但如果唯衣ちゃん氣不過不小心搧了他兩巴掌被告傷害的話記得來找我。」大園說得真誠,武元完全可以想像大園在法庭上就是這樣把所有人耍得團團轉。
大園的話讓武元氣得要死,她怎麼會不知道正當管道在感情糾紛上從來都不能替她的委屈出頭?就是因為清楚得很,所以她才會請田村帶她去酒吧喝酒,才會在酒吧遇到大園玲,才會摔破罐地想說那乾脆自己也去跟隨便一個人上床,以牙還牙以綠帽還綠帽。
然後她就後悔了,報復還沒成功,自己就先同流合污。
「有沒有人跟你說過。」武元還是把名片收了下來,雖然她根本沒有打算跟大園繼續有交流。
「說什麼?」
「說你真的很討人厭。」
*
其實武元自己也知道,她長達七年的戀情大概沒辦法逃過所謂的七年魔咒。
只是她以為沒有愛了還是可以繼續攜手走下去,只要她多一點隱忍、多一點包容、多一點體貼跟退讓,都已經相處了七年,就算已經沒有情熱了也能是很好的夥伴吧。
但武元終究還是太天真了。
男友出軌的跡象越來越明顯,好像連武元什麼時候要戳破他都變成了他出軌遊戲裡面的一環,他明明知道武元就是死認真,但還是做了武元沒有辦法接受的事。
武元的攤牌似乎早在他的計算之內——畢竟交往了七年,到底還是了解的——但出軌的人完全沒有悔意是武元沒有想到的。
她想過他會道歉、會不承認、會乾脆提分手,想過自己會歇斯底里、想過自己選擇原諒、想過要從此分道揚鏢,但就是沒想過對方會一副吊兒郎當地把所有錯都推到她頭上。
「唯衣太無聊了啊,只適合結婚。我玩完就回來啦,連炮都還沒打到不算出軌吧?」
什麼意思,所以出軌是唯衣害的嗎?
武元氣到奪門而出,在家裡哭了好一陣子才聯絡了濫好人田村,請她陪自己去酒吧發洩。
她承認如果沒有喝酒喝到上頭的話,也不會把本來只是想想的報復行動付諸現實。
就只是剛好那時田村去了一趟比較久的廁所,只是那時大園來跟自己搭話,就只是自己那時剛好還在氣頭上,才會有了後續跟大園一起離場後的所有事情。
明明並不是隨便找個人滾了一次床單,就可以證明自己不無聊的。
因為田村也是很正直的人,大概是覺得既然陪自己到酒吧就要負起責任帶自己安全回家吧,所以在她說要跟大園一起離開的時候田村整個人慌到不行,確認了好幾次武元到底有沒有喝醉,最後還是她跟酒保小姐要了紙筆算了一題田村根本看不懂的數學題證明自己沒醉,田村才在要了大園的聯絡方式的前提下放她們離開。
大園大概就是從田村那邊拿到自己的聯絡方式的吧。
「如何?要分手了嗎?要氣死男朋友的話我可以陪唯衣ちゃん一起去喔!」在那之後大園每天都會問候她什麼時候要提分手,但武元對輕浮的人給不出太多的禮貌,所以總是用最直接的方式去回覆大園。
「還沒」、「關妳屁事」、「閉嘴」、「請律師認真上班」⋯⋯各種沒好氣的話武元都傳過,但大園還是每天都會關心她。
比她那個劈腿的男友還要關心她。
「今天的唯衣ちゃん提分手了嗎?」大園幾乎已經把分手當成早安在發,就算武元在忙工作或是單純很晚才回也不會吵,沒等到武元下一句話大園就不會再發言。
提分手這件事拖得比預期中還久,她本來應該去臭罵那個渣男一頓就結束這段感情的,可是自從她跟大園共度了那晚之後,她頓時就覺得自己沒了底氣。
雖然是為了報復,但出軌終究還是出軌。
「分了。」距離大園傳的「問好」訊息已經過去了整整半天,武元提完分手回到家之後才給大園回覆。
結果分手的時候她也沒有說自己也有一夜情、自己不是無聊的女人,她甚至沒有太多情緒,就只是嚴正地表明自己的道德標準沒有辦法接受出軌的人,謝謝多年來的陪伴,再也不見。
「要喝酒嗎?我請客。」大園幾乎秒回,難得收起了一貫的輕浮。
大概就是大園難得的正經,才讓武元鬼使神差地應了下來。
*
大園沒有再約她在那個酒吧,而是問了武元附近的車站,在那附近挑了一家有包廂的居酒屋。
大園趕到的時候武元正盯著招牌看,大概是沒想到律師小姐也會選這種本土的店家。
「喝酒還是配點吃的比較好啦,不過癮的話再找下一間。」大園立刻就看出她的遲疑,解釋完之後才帶著武元入場。
大園訂了包廂的位置,武元猜可能是因為擔心她這個失戀人士會落淚,才特地弄了一個獨立空間吧。
這是第一次,武元願意承認,大園或許沒有她想像中那麼糟糕。
串物已經上了三輪,桌上的啤酒杯也已經集了小中大杯的全家餐,大園都沒有問她任何感情的問題,就算有提問,也只是捧著點餐平板問她要不要再吃點什麼或喝點什麼。
「你都不問嗎?」最後是武元自己受不了,在等下一杯生啤送上來之前問了出口。
「唯衣ちゃん想講的話我就聽,但唯衣ちゃん不想講的話也完全沒有關係,看唯衣ちゃん還能正常吃喝已經很開心了。」大園認真地說道,少有的正經讓武元很不習慣。
雖然這中間她們完全沒有見過面。
「他說是因為唯衣太無聊了。」明明做錯事的不是她,但為什麼痛苦的總是走在正道上的人。
「蛤?」大園眨了眨眼,一時之間沒有意會到缺少前後文的字句是在說什麼。
「因為唯衣太無聊了,所以才去外面找其他人玩
。」包廂門被不合時宜地打開,上桌的兩杯高球成為武元的救命稻草,她咕嚕咕嚕地把整杯乾掉,然後不厭其煩地又對大園覆述了一次。
其實她不知道跟大園說這些有屁用,也沒有自信大園會給她她想要的安慰。
「唯衣ちゃん真的好可愛喔。」看吧,輕浮的人骨子裡還是輕浮的,武元在心裡咂嘴。
「果然相信你會認真聽我講我就是傻子。」她本來想憋著的,但大園居然拍著她的腦袋,是怎樣,把她當傻子嗎?
「唯衣ちゃん真的相信嗎?」見武元已經站起身想要離開,大園連忙抓著她的手腕把她拉回了座位上。
「我不相信你啊。」武元說的是認真的,雖然她剛剛一度想要相信,但大園的輕浮讓她很快就找回理智。
到底誰會相信一個在酒吧認識的一夜情對象,又不是傻子。
「相信那個渣男幫自己脫罪的爛藉口。」撇開輕浮的部分,大園的修養真的很好。
武元有自覺自己對大園的態度並不友好,甚至帶了一點刻板的敵意,可是大園從來都是逆來順受,即使像現在這樣捱了武元的嗆,還是好聲好氣地用她的方式在表示安慰。
「他說唯衣ちゃん無聊唯衣ちゃん就相信了欸,真的好天真好可愛。」大園沒有要跟她計較方才的失態,只是坐得離武元更近了一點,然後又拿著平板問她還有沒有想要吃什麼,要不要乾脆奢侈一點點個蔥鹽牛舌來吃。
這是大園今天第二次說她可愛,聽起來比第一次真摯。
「剛剛⋯⋯」
「道歉就不用了,不過如果很過意不去的話我的肩膀可以借妳靠喔。」大園笑著拍了拍自己的肩膀,說著根本就沒有邏輯可言的前後文。
明明整句話牛頭不對馬嘴的,但武元還是把頭靠了上去,她被大園弄得好想哭,前男友先生也會這樣跟她說很難笑的爛笑話,但從來不會這樣主動接住她。
也許大園說的全是客套話也說不定,但至少這一刻是真的就好了。
「上次的事情不知道唯衣ちゃん記得多少,可能巴不得趕快忘記也說不定。」武元整張臉埋在大園的肩窩,她看不到大園的表情,同樣大園也看不到她。
「那時候說唯衣ちゃん很有趣是認真的,就算到了現在也完全沒有覺得唯衣ちゃん無聊過。」明明她一直覺得大園是輕浮的混帳,現在的一次一句卻又認真地讓武元忍不住落淚。
「也許唯衣ちゃん在一些事情上比較認真,講難聽一點是正經八百循規蹈矩,但那從來都不是錯的,更不應該被說成無聊。」大園像是發現了她正在落淚,乾脆握住了她的手。
「可以一直維持那麼高的標甚至應該要說很厲害才對。」終於武元壓抑了好久的委屈通通傾瀉而出,她抱著大園痛哭,大園沒有笑她,只是默默在下一次工作人員出現時下令讓她們暫時不要進來包廂。
*
以失戀的居酒屋為契機,武元跟大園開始變成了有事沒事就會一起出去吃飯的關係。
最開始是武元自己不想要欠人情,所以在居酒屋之後又約了大園去她自己私藏的寶藏餐廳,然後趁大園不注意的時候偷偷把帳結了。結果她們就這樣互相請來請去,久而久之就變得像普通朋友一樣可以隨意地約彼此出門。
不過在武元心裏一夜情還是不對,不對的事情就是不對,所以她暫時還不知道要幫大園玲這個人歸類在哪一個身分別。
「律師小姐居然會想看畫展喔?意外。」武元跟著大園走,除了知道大園是律師這件事之外,她對大園其實並不能算是了解。
「我也滿意外唯衣ちゃん居然願意陪我來看畫。」最近她們見面的次數變得更加頻繁,自從上次武元找她一起去看電影之後,大園也變得願意把自己的嗜好攤在武元面前。
「現在唯衣可是又單身又沒有朋友的閒人。」
在大園的記憶裡,武元明明有著會擔心她安危的超級好朋友。
「跟田村さん怎麼了嗎?」儘管自知有些踰矩,大園還是有些擔心地問。
「其實也沒啥啦,只是她最近談戀愛了,就想說不要一直煩人家。」武元苦笑,她萬萬沒想到陪自己去療傷的人會自己先投入新的戀情裡。
不過看到好朋友的幸福終究是開心的。
武元其實不懂藝術,但是因為大園難得在吃飯以外的地方找她所以她就答應了,另一方面則是想為規律到無趣的生活增添一點色彩。
展覽有租借導覽的服務,但大園自己沒有要租的意思,武元也就跟著作罷。可是凡夫俗子看不懂畫,幾乎每一幅畫她都只能讚嘆著好厲害然後匆匆瞥過,有閱讀完下頭的文字已經算是仁至義盡。
比起畫,她更多時間都在看大園賞畫的側臉。
她不懂就一張畫而已為什麼大園可以盯著那麽久,是在分析繪畫功力嗎?還是大園可以從畫中看出什麼作者藏在顏色裡的秘密?不過大園本來就很擅長觀察,有點想像力好像也不是很讓人億萬。不像她怎麼看山就是山海就是海,稿紙怎麼看都不可能成為綠豆糕。
不過也因為這樣,武元終於有了一個機會可以好好端詳大園,之前見面的時候她總是太過凌亂,光是把自己顧好就已經用了十二萬分的力氣了,實在是沒有餘力把注意力放在大園的臉上。
也是因為這樣,武元才第一次發現,大園完全就是超級人生勝利組。
客觀來說,大園的面容完全是會被歸類在好看,甚至超好看的那邊。可以被稱作藝術品的五官彼此之間有著過度完美的平衡,因為從側面觀察的關係,挺立的鼻梁明顯得像是用刻刀刨削出來的。如果現在還有那種發覺路人美少女的節目,一定會被找去吧。
而這樣長得好看、年紀輕輕就事業有成,甚至升學的路上似乎也沒遇到什麼阻礙的大園。應屆畢業、應屆就通過了國考拿到了律師執照,年紀輕輕就在大手事務所裡面累積了不少執業年資。現在看起來大園甚至連內在都很豐滿,有錢、有腦、有臉,還有內涵。
可是在畫廊前面的大園看起來並不開心,既然不開心的話為什麼要來呢?又為什麼要找唯衣來呢?
到離開展覽的之前她們都沒有再閒聊,一個細細端詳一個走馬看花地跟著。直到出了場館大園才問武元要不要一起去吃晚餐,得到武元的應允之後,才隨便在地圖上找了一家評分很高的餐廳進去。
「其實啊,在法律的前一個志願是藝術。」她們在等餐,武元不知道這種場合應該要跟大園聊畫還是日常瑣事,她甚至不知道剛剛的大園到底有沒有在不開心。
「阿園連藝術都會喔⋯⋯」
世界也太偏愛了吧。
「放棄了。」大園立刻答道。
「畢竟藝術賺不到錢。」這是屬於律師的現實嗎?可是在剛剛在展覽裡的大園,肯定也想過自己靠藝術飛黃騰達的樣子吧。
「這種事沒有努力過不好說吧?搞不好阿園就是能吃這口飯的人。」武元認真地說道,大園實在太過完美,大園這種人如果有想過要走藝術,就代表她在藝術領域一定有著一定的水準。
「校內還可以矇個幾張獎狀吧,拿到外面才發現世界有多大。」大園苦笑道。
這是武元第一次看到總是自信滿滿的她眼裡沒有光。
「不過阿園這樣也算走上完全相反的路吧?法律跟藝術,死板的法典跟奔放的自由⋯⋯啊,不過阿園的話沒問題啦。」武元自己講又自己頓了頓,然後擅自得出了大園無法理解的結論。
「有時候唯衣ちゃん講話也是⋯⋯滿抽象的。」
「畢竟阿園還是挺自由的啊,那就沒問題了吧。」
「你是想說輕浮吧。」
「被你發現了。」武元俏皮地吐舌,惹得大園跟著笑了出來。
啊,終於回到平常那個總是泰然自若的大園玲了。
餐終於上桌,她們認真吃飯搭著幾句隨意的亂聊,聊了一點點生活瑣事,更多是武元顧及大園心情的吹捧。
「律師真的好帥喔,唯衣的話應該會每天戴著律師徽章到處跑。」
「一點都不帥吧。」武元無心的稱讚直接踩在大園的NG線上,不過也多虧這樣,她才終於確定眼前的人是因為工作在煩心。
什麼嘛,看來大園也是有血有肉的普通人。
「阿園要說說看嗎?唯衣可以聽。」這時候應該握住大園的手嗎?武元其實不太確定。
「律師真的,遜到不行。唯衣ちゃん帥多了。」
「唯衣我?」
「法律就是道德的最低標準啊,即使再爛的人只要沒有超過那條最低標準線,那就還是無罪。」
「同樣是無罪的人,唯衣ちゃん帥多了。」
可是道德的自我要求那麼高的人,全世界可能也就武元唯衣一人吧。
*
大園的示弱讓武元的喜歡開始膨脹,扣掉一夜情大園是一個很好的人,扣掉一夜情大園是一個很好的朋友,扣掉一夜情大園也會是一個很好的對象。
可是前提都是要扣掉一夜情。
「唯衣到現在還是不知道要拿阿園怎麼辦。」武元沒形象地躺在沙發上,絕望地看著終於抽出時間來關心她一次的田村。
「唯衣ちゃん猶豫的點只有她是你一夜情對象嗎?因為其他聽起來大園さん都是一個滿不錯的人?」田村抱著抱枕蜷坐在沙發一角,難得的看起來有點不安。
「還有就是道德標準差太多了,那傢伙的道德標準是最低的那種。」武元立刻答道,她對自己的道德標準比一般人還要高上很多這件事還是有自覺的,而大園則是把道德標準設在跟法律同一條線,可能是因為職業的關係,也有可能是大園本來就這麼糟糕。
當然,一夜情本來就是很糟糕的事情。
「這樣啊⋯⋯」田村的語氣聽起來充滿遲疑。
武元自己知道她拿一夜情的事來打槍大園其實有點牽強,畢竟跟大園滾床單的不是別人,就是她自己。哪怕她有失戀有療傷有復仇來當藉口,不對的事就是不對。
武元唯衣早就因為大園玲破戒了。
「那如果,在一夜情之前就已經先認識大園さん,然後交往之後才發現大園さん以前跟人有過一夜限定的發洩呢?唯衣ちゃん會相信那個你沒有參與過的夜,還是一直以來跟你相處的大園さん。」田村的語氣認真得讓武元顫慄,她跟田村認識很久了,田村在她的認知裡就是一個完完全全的好人,道德標準跟自己也很接近,所以跟田村講話她從來都不用擔心自己過高的要求不被接受。
這是田村第一次對她這麼的,呃,生氣?
她還在思考田村拋給她的問題,但田村似乎沒打算等她想,沒等武元回答就又再次開口。
「唯衣ちゃん覺得保乃跟麗奈ちゃん怎麼樣?」守屋麗奈是田村的女友,是當初她遇到大園的那個酒吧的調酒師。
在酒吧的當下武元就有一點覺得田村的視線實在是太常落在調酒師小姐身上,但也沒想到兩個月後田村就真的支支吾吾地跟她說她正在跟守屋交往。
那時候的武元不懂,明明是樁喜事,田村卻一副做了什麼虧心事的表情。
「很好啊?」算一算田村跟守屋交往也半年了,中間還一起出來跟武元吃過幾次飯,每一次見面武元都只有在欣慰摯友找到了一個很棒的伴侶。
「但保乃跟麗奈ちゃん那天也做了。」
「那天?」
「唯衣ちゃん跟大園さん發生關係的那天,保乃跟麗奈ちゃん其實是從一夜情開始的。」田村完全錯開視線,避免任何跟武元交會視線的可能。
「其實保乃也猶豫很久要不要跟唯衣ちゃん說,想要跟唯衣ちゃん分享,也害怕唯衣ちゃん不能接受,但是更不想欺騙唯衣ちゃん。」
保乃也清楚知道,唯衣ちゃん不可能會接受這麼亂七八糟的事情。
田村的自白成了震撼彈,武元的腦袋裡突然有好幾個不同的想法在跑,各種不同的念頭在橫衝亂竄。
她傷到田村的了嗎?田村會因為一夜情就不是她的好朋友了嗎?田村會因為發生了一夜情就變成混帳嗎?可是她都認識田村多久了。
「保乃覺得,不是什麼事情都有絕對的對錯。唯衣ちゃん的正義感是保乃很喜歡也很佩服的地方,可是一夜情的人就真的沒有苦衷嗎?沒有戀愛基礎的性愛就真的那麼不可取嗎?」田村在講之前還先做了一次深呼吸,接著才終於看向武元,好似下定了決心才後面那段話說出口。
真的所有事情都是非黑即白的嗎?
朱連炮似的質問把武元逼慌了,田村說的事情她其實也不是沒有想過,只是因為對象是大園,是輕浮混帳律師大園玲,所以才假裝不需要思考這些問題。
「唯衣ちゃん沒有錯,保乃也沒有在責怪唯衣ちゃん的意思。」田村抽了幾張衛生紙塞進武元手裡,武元才發現自己不知怎的已經落了淚。
「但如果唯衣ちゃん真的很在意大園さん的話,可以再想一想。」見武元還在動搖,田村便張開雙手給了摯友一個大大的擁抱。
她第一次覺得,自己自以為是的正直,可能在無形間傷害了很多她珍視的人。
「對不起⋯⋯」武元握著拳向田村道歉,田村是個超級大好人這件事她是最清楚的,即使她做了不符合武元內心道德標準的事情。
「就說了唯衣ちゃん沒有錯。」田村被武元哭喪著臉的囧樣逗笑,先是替她擦淚接著又把她當小孩一樣拍了拍她的頭當作安慰。
如果田村不是好人,也不會犧牲假日在這裡跟自己大費口舌。
最後田村又在武元家多待了好一陣子,直到她快趕跟守屋約定的時間才準備離開。期間她也沒有再多人說什麼,就只是普通地待在武元旁邊,偶爾抽張衛生紙給她而已。
「啊對了,唯衣ちゃん。」一直到送她到家門口的時候,武元雖然已經沒有在哭了,但還是淚眼汪汪的。
「如果唯衣ちゃん還很懷疑的話,保乃會跟麗奈ちゃん一起證明的。」
證明即使交往的順序不合常規,還是可以走到天長地久。
*
隨著田村給她的當頭棒喝,武元的道德線還是動搖。
她跟田村情侶黨見面的次數變多了,即使知道了眼前的兩人是先打炮才開始的交往關係,也意外地沒有感到噁心或厭惡,可能是因為在知道之前她就已經認識了田村,更多對田村的記憶完全碾壓過一夜情的事實。
可是她對守屋一樣討厭不起來,守屋是武元沒有接觸過的類型,甚至漂亮得武元在前幾次飯局裡連正眼看她都做不太到。她不了解守屋的過去,也知道守屋在酒吧這種相對混亂的地方上班,跟擔任公務員朝九晚五的自己比起來自由多了。
明明她對守屋根本就不了解,一夜情混蛋的標籤應該會黏死在守屋身上的,可是在知道她也是一夜情混蛋之後意外地也沒有太多感想。
是因為她是田村保乃的戀人嗎?還是是否是一夜情這件事真的不重要了?那大園玲呢?
這些問題糾纏在她的腦袋裡已經超過一個月,她知道心中的鐵壁肯定產生了裂痕,但直至現在還是沒能確定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麼。
她跟大園變得越來越靠近,一週裡有一半的晚餐都是跟對方一起的,之前只有假日的時候會相約去放風,現在連上班日的下班時間她們都會約在其中一個人公司附近的餐廳一起。不過約在平日就會有比較多的不可抗力,遇到無法避免的臨時加班導致飯局取消的次數也不少。
不過通常都是在市府工作的武元走不開比較多。
當然,從大園也不是沒有取消飯局過,可是通常大園都還可以邊加班邊回武元訊息,總是一副雲淡風輕地說著要不是下班前半小時才塞給她說馬上要,否則早就做完了。
可能是那股壓抑不了的喜歡在作怪,武元總是會忍不住提早到約定的地方都待,然後就會看到大園也總是早早就出現在約定的地方等她。
大園很少打電話給她。
接到大園電話的時候武元已經到餐廳門口,她才在四處張望尋找著大園的身影,下一秒手機就響了起來。
電話裡的大園說她被塞了急件,今天應該再怎麼趕都走不開了,抱歉說了很多次,但更讓武元在意的是那股異樣的沮喪感。
一直以來的大園就算再怎麼急都還能跟她談笑風生,可是這次的大園真的一掛了電話就沒了下文。
這一切都太不對勁了。
本想說她跟大園的關係不清不楚,既然大園無法出席她就自己吃完晚餐自己回家就好,結果大園一直到她吃完晚餐都沒有再出聲讓她在意得要死,等她回過神來她已經出現在大園任職的法律事務所前了。
她跟大園到底算什麼關係,她沒有膽在大園回覆以前再問大園一次忙完了沒,更不要說在大園表明了要加班的時候打電話去干擾人家。
武元找了根路燈桿靠著,在訊息的輸入欄裡刪刪打打還是按不出傳送。
她的直覺告訴她,大園現在需要她。
「要喝酒嗎?我請客。」像是怕被大園覺得自己在講幹話一樣,武元還拍了張街景一起傳了出去,告訴她自己在她公司附近等她。
武元又等了將近半小時才盼到大園的回覆,對武元的邀請一向只說好的大園罕見地陷入遲疑,不是以往總是自信而肯定的答覆,而是充滿不確定的踟躕。
大園說,她今天可能掛不住面具了。
「唯衣ちゃん⋯⋯」大園走出大樓的時候整個人都像是要被抽乾了,腳步也很虛浮。
「明天還要忙嗎?」武元在確定大園在經過今日的摧殘明天可以正常地週休二日之後,擅自替大園鬆了口氣,下一秒就強硬地掐著大園的臉頰轉。
「痛!」
「看來沒有面具。」武元得逞地笑道,沒等大園反應牽著大園往她剛剛已經物色好的居酒屋前進。
第一次見面就已經赤裸裸了還想要有什麼面具啊。
武元學著當初大園對自己做的,沒有逼大園說,就只是在包廂裡陪著她吃陪著她喝。悶酒總是讓人醉得很快,說起來武元從來都沒有看大園醉過,每次都是她自己先喝到有些暈眩才緊急喊卡。
「配點吃的啦,要不要牛舌?還是要海鮮類?這邊有生蠔也有刺身,唯衣想吃鮪魚泥阿園也吃一點。」武元一口氣把好多平常捨不得點的品項加進購物車,暫時是沒有打算去看金額了。
「可以點清酒嗎?」大園瞇著眼睛問她,大概是在擔心自己如果醉了會給武元帶來困擾。
「你要兌水還是茶?」
「熱水。」
「唯衣的肩膀,要嗎?」武元按了送單,沒頭沒尾地問大園,還刻意往大園身邊靠。
如果自己能像當初大園對自己做的那樣,讓大園舒服一點就好了。
「為什麼對我這麼好?」大園乘著酒意把自己埋在武元的肩窩,還變本加厲地抱住了武元。
「嗯⋯⋯阿園是很好的人。」明明她糾結了很久要怎麼歸類大園這個人,結果大園一哭她那些無聊的準則突然就都不重要了。
「我不是。」
「是啦,唯衣覺得大園玲是很好的人。」武元回抱住她,對於大園終於卸下的心防感到有點開心。
半年前的她大概沒有辦法想像那個輕浮到讓人發怒的大園玲會在自己面前哭成這樣吧。
「其實我也知道拿法律當自己的道德標準很低級很懦弱,我知道。」大園抱武元抱得很緊,好像費了很大的力氣才把這些話擠出口。
要承認自己的不堪很難,就是因為很難才會有更多人選擇把錯誤歸咎到別人身上。
「嗯。」
「可是不這樣的話這個世界根本就沒救了。」
「只能守著最低限度的道德是不是很遜啊?唯衣ちゃん,我是不是很遜?」大園很遜嗎?她好像一次都沒有這樣想過。
可是她要在根本不了解律師大園的情況下下決斷嗎?她做不到。
「不知道。」武元誠實地答道,她不知道大園在因為什麼煩心,自然也給不了建議。
「但是唯衣在這裡,玲今天要喝、要哭、要吐、要鬧,唯衣都奉陪。」很久之後武元才想起來,那個時候她好像就已經擅自在大園外凸明顯立體的耳朵上落下了輕吻。
「唯衣ちゃん要一直這樣子。」大園的語氣聽起來像是在交代什麼重大的宿願。
唯衣ちゃん要一直這麼剛正不阿下去,不然她已經不知道這個世界還有什麼好守護的了。
*
一次的失態之後大園又變回了雷厲風行的輕浮律師,只是那案子可能真的挺棘手的,她們依然會每天傳訊息分享一點日常,只是等到下一次約吃飯已經過了兩週。
大園問著武元可以的時間,找了好幾家高檔餐廳讓武元挑,結果武元一個都沒選,最後約在武元家叫了外送。
不過在大園的強烈要求下還是讓她付錢了。
「約在唯衣ちゃん家好奇怪。」即使已經用完晚餐大園還是如坐針氈,她根本沒有什麼去別人家的經驗,坐在沙發上也不敢亂看。
「看風流律師拘束成這樣唯衣也覺得怪好笑的。」
「所以怎麼會想約在家裡?」大園稍微往角落挪了一點,方便拿著香檳跟杯子的武元進出。
「想說一些不方便在外面說的事。」武元把大園的杯子倒了半滿,接著把自己那杯裝倒快要溢出,然後又想下班的大叔那樣逕直把整杯乾掉,嚇得大園連忙把整瓶香檳收走。
大園果然是很好的人啊。
「上次你不是問我說,你是不是很遜嗎?那時候唯衣答不出來,抱歉。」
「啊⋯⋯沒事啦,那只是我在自我懷疑而已,偶爾撐不住了就會那樣。」大園尷尬地笑道,不希望自己的負面情緒影響到武元。
「唯衣現在有答案了。」
不只是大園遜不遜,還有很多她思考了很久的問題在這兩週裡她都終於找到答案了。
大園難得視線游移,如果不是武元抓著她的手,大概連正眼都不敢跟武元對上。
「之前啊,唯衣一直不知道要把你擺在什麼分類裡。是認識的人嗎?是朋友嗎?還是要放在砲友?可是唯衣根本就不想承認自己有過一夜情,結果就把氣出在你身上,對不起。」認真講話的武元眼睛會發亮,大園只是看了一下就覺得被看得有些頭暈。
要承認自己的不堪是很難的。
「不要因為這種事道歉啦⋯⋯」
「能問出自己是不是很遜的玲很帥喔。」武元還有很多話要說,所以乾脆按住大園的雙肩,不讓她有機會逃跑。
「至今仍然保持著高標準的唯衣ちゃん帥多了。」大園反駁道,不是客套,而是她自始至終都這麼認為。
如果沒有遇到武元,她真的不知道自己會不會早早就放棄了律師這條路。
武元搖了搖頭,她很感想大園對自己的賞識,可是比起她無聊的自我約束,大園在做得事顯然比她有意義得多。
至少她自己是這麼認為的。
「玲之前不是說,法律是道德的最低標準嗎?」大園遲疑的點頭,她印象中武元好像不是很喜歡這句話。
「那換句話說玲就是守護道德的最後一道防線了。」武元抱住她,為遲了半個月的真實想法道歉。
「這樣說也太帥了吧⋯⋯」大園感嘆道,一直到被武元擁抱,她一直緊繃的神經才終於放鬆。
「玲很帥啊。」
安慰她的大園、陪伴她的大園、肯定她的大園⋯⋯
「什麼啦⋯⋯這什麼好喜歡我的語氣。」大園小聲地抗議著,試圖想用一直以來的輕佻蒙混過關,但語氣裡又帶了一點嬌羞。
「喜歡啊,我喜歡你。」嚐到了一點愛戀的甜頭,武元也開始有了得寸進尺的勇氣。
「哪有人這樣突然性情大變的?」大園意外地接受得很快,或許在武元邀請她進家門實她就應該要想到了。
喜歡,一旦意識到了就擋不住了。
「不喜歡?」得到彆扭的營運之後她便更加變本加厲,像是篤定了大園的回答,直接捧著大園羞到炙熱的雙頰,然後在傲嬌愛哭鬼反駁的時候,睽違好幾個月吻了上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