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早晨,整棟宿舍樓照常吵鬧,卻壓不住楊丞毅胸口那股沉悶。
他幾乎一整晚沒敢睡著。
只要閉上眼,就會聽見紙人輕輕摩擦的聲音,像有人貼在耳邊用紙片刮著皮膚。
更糟的是——那個聲音比昨天更清楚。
......丞......毅......
像從房間的角落慢慢滲出。
精神的疲憊與無處可逃的低語讓他的理智線緊繃到極限。
他翻身,看向對面床位。
陳旭坐在枕頭旁,抱著膝,雙眼通紅,顯然一整晚也沒闔過眼。
黑眼圈深得嚇人。
見丞毅醒了,他沙啞地說:「你看起來也沒睡好。」
語氣裡混著興奮、害怕......還有些壓不住的顫抖。
丞毅沒回話,只盯著自己不停發抖的指尖。
昨晚從廢棄教學樓外圍逃回來後,那股香味持續到深夜才散去。
但每當他以為味道消失了——那聲呼喚就會突然貼在腦中。
像撒嬌。
像提醒。
我還在,你終究是我的。
晨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灑進來,亮得刺眼。
但對丞毅來說,今天的光比昨天更冷。
早餐後,他和室友一起去上課。
教室熱鬧得不像恐怖故事會發生的地方。
有人交換 IG、有人啃麵包、有人趁老師沒進來時瘋狂拍限時。
坐在後排的丞毅靠著椅背,試著讓呼吸平穩些。
接下來兩小時意外地平和。
老師講課,大家做筆記,有人偷偷滑手機。 肚子咕嚕的聲音甚至在教室引起一陣笑。
忙碌、平凡、像所有大一新生的第一週。
晚上,兩人前往活動中心,參加社團的第一次活動。
教室裡擠滿新生,有人唱歌,有人聊天,氣氛熱鬧得讓人暫時忘記恐懼。
楊明傑朝他們招手。
丞毅與陳旭走過去坐下,三人閒聊著大學生活,默契地避開昨晚的異象。
聊著聊著,丞毅才發現——這個社團其實是個歌唱社。
他完全沒注意過這件事。
社團博覽會那天,他的注意力全被那道視線吸走,根本沒聽社團在介紹什麼,就被陳旭半推半拉地填了報名。
想到這裡,他忍不住小聲嘆氣。
至少此刻的吵鬧與音樂,讓他覺得自己暫時回到了正常世界。
社團活動結束後,三人一起走向宿舍。
夜裡的校園偏暗,路燈稀疏,晚風帶著青草味。
楊明傑走在最前,一路沉默,右手卻若有若無地發抖。
直到快到宿舍入口時,他突然停下。
「怎麼了?」陳旭問。
楊明傑轉頭,表情奇怪得說不出來。
「我隱瞞了一件事。」
空氣瞬間沉寂。
陳旭喉嚨動了動:「......什麼事?」
「我以前也被選過。」
丞毅愣住:「你不是說你沒被選上?」
「是沒被選上。」
楊明傑苦笑:「但不是因為她不要我。」
他按著額頭,像在提醒自己那些不願回想的片段。
「當年有人比我更符合她的條件。」
陳旭倒吸一口氣:「所以你當時站的位置和丞毅一樣?」
楊明傑沒有否認。
心中的恐懼讓他不想再碰這些事,但另一股力量——某種責任感逼著他站在這裡。
「那種東西不會因為你逃避就消失。」
他的聲音低沉又疲憊:「你越不回應,她就越逼你承認她的存在。」
楊明傑抬起左手。
手臂上覆著一大片舊傷痕——像被細紙片反覆割過,淺卻密。
「只要接近她,我的手就會痛。」
他說這句話時聲音發抖,像在忍某種深入骨髓的記憶。
他看著丞毅,眼裡是恐懼,也是......憐憫。
「她或許一直盯著你。」
話音剛落——宿舍大廳的空氣忽然像被輕輕拉開。
香味沁了進來。
不是飄來。
是滲進空間裡。
楊丞毅眨了眨眼。
下一秒,他愣住。
除了自己,所有人都不見了。
剛才還嘻笑著要進宿舍的學生、入口前馬路上的車、 甚至街邊風聲——彷彿一同被抽空。
他站在空無一人的入口,
而她——身穿紅衣,隔著紅蓋頭,靜靜地站在光影之外。
紅蓋頭微微抖動,像她正在看著楊丞毅。
腳步聲輕得像踩在棉花上。
她越走越近。
停在離楊丞毅只有兩步的距離。
她緩緩伸手——將一個小盒子遞給他。
楊丞毅控制不住自己,伸手接下。
下一瞬間,她轉身離去。
丞毅下意識伸手想抓住她的袖角。
忽然,一股巨大拉力從背後扯住他。
「蹦!」
他整個人摔倒在地。
再睜開眼——宿舍入口恢復正常,學生照常進入,馬路上燈光閃爍。
陳旭與楊明傑正扶著他,滿臉驚恐。
「你剛才突然往前走,我們怎麼喊都叫不回來!」陳旭聲音發顫。
「她離你很近,我整個手臂都痛到不行。」
楊明傑臉色蒼白:「你到底看到什麼?」
楊丞毅怔怔看著自己的手。
「......沒什麼。」他低聲說。
「她只是......拉了我一下。」
說完,他像是用光力氣。
「我有點累了,我先回宿舍。」
楊明傑皺眉,但沒再追問。
他目送兩人進宿舍後,才慢慢離開。
回到房間後,丞毅立刻拿著浴盆走去浴室。
關上門,他伸手進口袋。
那個盒子——靜靜躺在他掌心裡。
和幻境中的一模一樣。
浴室裡只有水聲。
他握著盒子很久很久。
最後,似乎下定了什麼決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