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聞薰(神)

楊徽(橋樑)

聞若(人)
「心跳非常不穩定……雖然勉強救回來了,但情況並不樂觀……」
醫生的話語在耳邊回響,我靜靜地站在手術室外,卻沒有任何慌張與惶恐,內心異常冰冷且平靜。
曾經,紀盈的離去讓我幾乎崩潰,而如今,我卻沒有半點混亂的情緒,這種異樣的冷靜……甚至讓我有些害怕。
這是因為成長,還是因為我已經習慣了命運的殘酷?
●
「武思姐姐……」
聞薰躺在病榻上,眼神微微泛著柔光,虛弱地看向武思。
她的聲音輕得像是風吹過水面,幾乎要消散在空氣裡,但語氣依舊溫柔,沒有半點懼色。
武思早已哭得不成人形,聲音顫抖:「放心!公主殿下一去,武思隨後就到……」
聞薰微微搖頭,眼神依舊清澈,帶著某種不容置疑的堅定。
「我……要將妳的……主人權……移交……」
她的視線緩緩落在我身上,接著露出了一抹輕柔的微笑,彷彿這一切都只是再平常不過的事。
「……楊徽……」
這一刻,武思的身體顫抖得更加厲害,幾乎要支撐不住,她緊緊握住聞薰的手,咬著牙,嘴角劇烈地抽搐著,眼淚止不住地滑落。
「守護……」
聞薰輕輕吐出這個字,聲音微弱,卻清晰得像是一道永恆的誓言。
她明白武思的個性,如果她不這麼做,武思必然會選擇殉主。而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將這條鎖鏈打破,把她交給我,讓她繼續活下去。
這不是請求,而是命令。
武思的唇顫抖著,最終跪伏在聞薰床邊,重重地點頭,淚水模糊了雙眼,卻仍然用顫抖的聲音回答──
「是!必完成殿下的遺願!生生世世守護楊徽!」
聞薰笑了,這一刻,她的眼中不再有遺憾。
「呵……」
她的嘴角輕輕揚起,彷彿放下了一切的重擔,如今,她的心願已了,再無掛念。
昕雪則走上前,輕輕握住聞薰的手,但指尖的冰冷讓她的眼淚瞬間奪眶而出。
「聞薰……」
她哭得眼睛都紅腫了,聲音沙啞,難以承受這個事實。
聞薰微微搖頭,仍然笑著,只是她已經沒有力氣再說話了。
她的目光在我們每一個人身上掃過,最後輕輕闔上了眼睛,呼吸變得無比平穩……靜靜地等候著死神的召喚。
彷彿她已經接受了一切,並準備好走向命運的終點。
但她的嘴角,始終帶著那抹溫柔的笑意。
「這種時候……聞若居然不接電話……白癡啊!自己的妹妹已經病危了!」
于瑾氣得狠狠摔下手機,憤怒的語氣中透著無法掩飾的焦急與不解。
但聞薰卻只是微微一笑,仍然是那副淡然的模樣。她沒有怨懟,沒有憤怒,甚至連一絲失落都沒有,彷彿早已預見了這一切。
她知道,這個心願,她可能無法完成了。
「聞薰!妳撐住!」
我握住她冰涼的手,聲音顫抖卻堅定,「我這就把聞若揪過來!」
我眼眶濕紅,心跳劇烈,但這一次,我已經不是當年那個懦弱的楊徽了。
經歷過紀盈的離去,我學會了如何與命運對抗。
這一次,我不會再坐以待斃──
●
我毫不猶豫地衝出病房,幾乎是用狂奔的速度朝停車場飛奔。
「古嬪!麻煩妳了!」
話音未落,古嬪已經緊跟著我,迅速鑽進駕駛座,發動車輛,一腳油門猛踩下去,車子瞬間如閃電般竄了出去。
大概是她這輩子開得最瘋狂、最危險的一次車了,車身不斷地貼著道路疾馳,幾乎與風競速。
這不是單純的趕時間,而是──爭分奪秒!
聞薰的時間不多了,而聞若,是她最後的執念。
皇宮。
我們甫一下車,我便毫不猶豫地朝麒麟殿狂奔,然而,迎面而來的卻是重重守衛。
戒備比以往更加森嚴,彷彿是事先知道我會來一樣。
「聞若!聞若!!」
我焦急地大喊,聲音幾乎劃破天際,迴盪在宏偉的大殿之間。
但──沒有任何回應。
我的心猛然一沉。
她聽到了,她一定聽到了。
但她選擇了沉默。
這一刻,我才真正明白──聞若現在巴不得聞薰死。
對她來說,一切大勢已成,聞薰的存在,已經沒有任何意義,甚至是個絆腳石。
她可能覺得自己贏了,她以為只要聞薰死去,從此以後,這個世界就只剩下「女皇聞若」,不會再有「公主聞薰」與她分庭抗禮。
她會認為這是她的勝利,這是她的解脫。
但……未來最崩潰的人,同樣也會是她。
因為這場鬥爭裡,從頭到尾,她最想擊敗的對象並不是聞薰,而是她自己。
而當聞薰真正離去,她將會發現──自己從未戰勝過任何人,她只是把自己推入更深的痛苦與孤獨之中。
她以為她會贏,但她只會輸得徹底。
「白癡聞若!給我出來!」
我朝著宮殿大門怒吼,聲音幾乎撕裂喉嚨,字字皆是憤怒與痛苦的交織。
「聞薰已經快不行了!至少……妳再怎麼恨她,也得盡姐妹的義務吧?!」
「妳能夠恨她一輩子,但至少,妳應該親眼送她最後一程!」
我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聲音冷靜下來,壓抑住翻騰的情緒,語氣低沉卻沉重──
「拜託……至少讓她安心地走吧……」
然而,仍然沒有回應。
連一絲腳步聲都沒有。
彷彿聞若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一般。
我的雙手緊握成拳,深吸了一口氣,轉頭看向門口的侍衛,聲音冷沉:「讓我進去。」
侍衛低頭,似乎有些為難,眼神閃爍不定,最後還是咬了咬牙,堅持道:「駙馬大人……很抱歉……」
「我們……不能違抗女皇陛下的命令。」
「女皇陛下下令,徹底封鎖麒麟殿,不准任何人進入……不能讓任何人打擾她的雅興。」
──雅興?!
我的瞳孔猛地一縮,心頭的怒火瞬間如火山爆發般湧上來。
這個時候,她居然還能有雅興?!
她的妹妹正在病危,她的妹妹正在等待她最後的擁抱,她卻選擇將自己封閉起來,將這場訣別當作無關緊要的事情……
──夠了!
我不再猶豫,雙眼如刀,直接冷冷地盯著侍衛,語氣平靜卻帶著毋庸置疑的威壓──
「我不管女皇說了什麼。」
「我現在就是要進去。」
「如果妳們敢攔我,那就試試看!」
我的手已經搭上了腰間的佩劍。
空氣瞬間凝結,整個宮殿門前陷入詭異的死寂。
侍衛們的手也緊握著武器,但沒有人敢輕舉妄動。
因為他們知道──我說到做到!
而且,他們也知道……
如果今天,聞若真的錯過這最後一面,日後她一定會後悔,這將成為她此生最大的夢魘。
我是在幫她!
但她這個笨蛋,卻還執迷不悟!
我眯起眼,視線從面前的侍衛們身上一掃而過,眼底的寒意如同結霜的刀刃。
「最後再問一次。」我緩緩開口,聲音冷得沒有一絲情緒波動,「讓不讓開──?!」
侍衛們面面相覷,似乎在猶豫,彷彿他們也明白,這道命令的殘酷。
就在這時──
──鈴──
一道冰冷的鈴聲響起,突兀地在死寂的空氣中回蕩。
那一刻,我的心臟驟然一縮,仿佛有什麼東西狠狠地將我拉入黑暗的深淵。
其實,我早就預知了這個結果。
應該……如我所料的那樣……
我緩緩拿起手機,指尖微微顫抖,卻沒有絲毫遲疑地按下了接聽鍵。
電話那端的聲音低沉而平靜,卻無比殘酷。
「聞薰…已經離開人世了……」
這一瞬間,世界彷彿陷入一片死寂。
這個世界已經瘋了,天底下哪有一個作姐姐的會選擇不見妹妹最後一面,哪怕感情多麼不好,也都會盡量滿足死者的遺願。
時間停止流動,空氣凝結成冰。
我聽見自己的心跳聲,一下、一下,像是擂鼓般震動著耳膜。
但我的情緒……卻異常地平靜。
沒有崩潰,沒有失控,甚至連一滴眼淚都沒有流下。
我只是──冷靜地吸了一口氣,彷彿只是聽見了一個早已預知的結局。
「我明白了。」我淡然地說道,語氣沒有絲毫起伏。
電話那端的人沉默了一瞬,彷彿不確定我是否真的明白這句話的重量。
「駙馬大人……」
侍衛仍對我心有餘悸,猶豫地開口,似乎想要安慰什麼,但又不知該如何開口。
「已經沒事了。」
我的語氣仍然平靜得可怕,連我自己都覺得陌生。
我抬起頭,掃視著麒麟殿門前的這群人,心底的最後一絲希望徹底熄滅。
聞若……妳竟然真的選擇不見她最後一面?
這一刻,我對這位女皇徹底失望了。
我轉身,沒有再說一句話,任由周圍的侍衛驚疑不定地望著我,彷彿不敢相信我竟然如此輕易地離開。
但他們不知道的是──
這一刻,我不是放棄了聞薰,而是徹底放棄了聞若。
──醫院病房──
當我推開門,看到病床上冰冷的身影時,我仍然沒有哭。
房內很安靜,靜得讓人喘不過氣。
聞薰躺在潔白的床單上,雙眼緊閉,神色安詳,彷彿只是睡著了。
可那微涼的氣息,卻殘忍地提醒著所有人──她不會再醒來了。
昕雪跪坐在病床旁,雙手緊握著聞薰的手,眼淚已經哭乾了,整個人顯得憔悴不堪。
武思則是站在一旁,低著頭,肩膀顫抖,卻死死咬住唇,不讓自己哭出聲來。
我緩步走近,靜靜地伸出手,輕輕握住聞薰冰冷的手指。
「放心……聞薰。」
我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動搖的堅定。
「即使妳走了……但妳的願望,我確實已經聽到了。」
「我會繼續為妳拚搏。」
「一定會讓聞若,願意跟妳和解的……」
我緊緊握住她的手,指尖微微顫抖,卻沒有鬆開。
這一次,我不會讓她的願望落空。
不管付出多大的代價,我都會完成她未竟的心願。
即使這條路,與全世界為敵。
于瑾當初在紀盈倒下時也充當聯絡者的身分
超越者是一切的橋樑
註:
昕雪第一次直面生離死別,痛苦卻促使她真正成長──從被保護的溫室之花,變成能與楊徽並肩的人。
也驗證了楊徽的蛻變:從當年因紀盈而痛到崩潰的少年,成為能在聞薰離世時以成熟承擔大局的男人。 這既是兩人的成長,也是多年伏筆的收束。

林昕雪
【昕雪視角】
「滴───!!!」這道急促又刺耳的聲音,在這個狹小的病房內炸開,像是一柄利劍,狠狠地刺進我的心臟。
我渾身僵硬,眼睜睜地看著監測儀上的數值逐漸歸零,最終,螢幕閃爍了一下,發出長音警報。
生命體徵──已終止。
「……」
我的腦袋一片空白,這聲音在耳中揮之不去,彷彿刻進了靈魂深處。
即使護理人員關掉了儀器,病房內恢復了寂靜,但那道長音卻像是幻聽般不斷回響著,盤旋在我的腦海裡,提醒著我──
聞薰,她走了。真的走了!
我顫抖著,低頭看著聞薰的臉。
她靜靜地躺在那裡,嘴角還帶著一絲淡淡的微笑,彷彿只是睡著了一樣。
可是,我知道……這一覺,她再也醒不來了。
我伸出手,輕輕地撫過她的額頭,指尖觸碰到的,是沒有了溫度的肌膚。
心臟像是被狠狠攥住,呼吸變得困難,我強忍著崩潰的情緒,卻止不住身體的顫抖。
●
不行……
我必須冷靜,我不能在這時候崩潰。
因為……楊徽還不知道。
我深吸了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穩定下來,然後轉頭,看向站在一旁的于瑾。
「……于瑾。」
我的聲音低沉,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
于瑾猛地回過神,望著我,眼眶早已紅腫,淚水在她的眼裡打轉,聲音顫抖地喚著我:
「昕雪學姐……」
她的雙手緊緊握著手機,顯然已經準備好要通知楊徽,但……她遲疑了。
「……晚十分鐘再打給楊徽。」我緩緩地說道,語氣堅定。
「可是……」于瑾遲疑地望著我,眼中帶著疑惑與不安。
「照做就對了。」我的語氣不容置疑。
她愣了幾秒,最終,緊緊咬住嘴唇,緩緩地點了點頭,顫抖著把手機放下。
我知道,這只是拖延不了多久的事。
但……我至少想讓楊徽,最後再多努力一下。
就算只是徒勞……也該讓他,拚到最後一刻。
這是我唯一能為他做的事情。
不僅僅是為了聞薰……也為了楊徽……
我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指尖仍然緊握著聞薰冰冷的手。
十指交疊的瞬間,過去的點點滴滴,彷彿潮水般湧上心頭。
她是如此溫柔的人,總是笑著,總是包容一切,甚至願意犧牲自己的幸福,為別人讓步。
她傻得可憐,卻又讓人忍不住想守護她。
可是……她不該走得這麼快。
這個決定,並不是為了隱瞞她的死亡。
他正在外面拚命,他一定還在為聞薰做最後的努力。
如果現在告訴他……
如果現在讓他知道,一切都已經結束了……
他還能支撐下去嗎?他已經承受太多了。
紀盈走後,他幾乎用整個人生去追尋「希望」。
如果讓他知道……他曾經發誓要守護的人,再次在他面前離開……
我不敢想像,他會做出什麼。
「晚十分鐘,這樣至少……至少楊徽能帶著聞若回來……」
哪怕只是短短的十分鐘,哪怕只是片刻的自欺欺人……
至少,讓他能夠以為,他還來得及。這樣,他才不會在回來的路上,就崩潰得無法站立。
也許,這只是我自己在自欺欺人。
我試圖保護他,試圖用這區區十分鐘來替他遮擋痛苦,但這真的有意義嗎?
楊徽,他早已經變了。變得比任何人都堅強,比任何人都能承受離別。
可我,彷彿還停留在過去,用我的脆弱,套用在他的堅強上。
「……」于瑾咬著嘴唇,終於點了點頭,將手機放下,緊緊握在掌心裡。
我們兩人相視無言,眼中閃爍著同樣的痛苦與不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