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將在二十八歲那年死去,這是無可避免、終將到來的真實。
就像太陽終將落下、就像夜晚終將迎來曙光,無論再怎麼想逃避、再怎麼想阻止,已經被決定好的命運都無法再被改變。這對能夠知曉未來的自己來說,是最惡劣的玩笑、是最黑暗恐怖的惡夢。
曾經有個風之國的神學者提出過這樣的看法:如果所有的人類都能預先知曉自己的死亡,便能坦然面對死亡,從死亡的恐懼中解脫。
但如果能預先知曉的不只有死亡,又將如何?
假設自己從出生至死會經歷的所有一切,都在出生後不久便瞭然於心,人類還能坦然面對一切嗎?
就像在開幕前便翻閱過故事的劇本,就像在表演前便查看過魔術箱的構造,所有能夠期待的未知,都變成了已知。
別說是坦然面對自己即將遭遇的所有事件,在完全沒有選擇的情況下,自己終究也只能像個提線木偶一樣任由命運擺佈。
這世上,難道還有比這更糟糕的處境嗎?
有。
當然有。
在已經知曉二十八年份的未來後,赫然發現還有更惡質的使命等待著自己。
原來自己除了得像提線人偶受命運擺佈之外,還得擔當命運的傳訊人。
命運已經預定好了,自己必須在所有必要的時間點,向正確的對象講述正確的預言。
就算不想照做,命運也會強迫自己照著劇本走。
這將是耗時二十八年,毫無慈悲憐憫,也注定無法獲得救贖的人生。
⋯⋯
「妳究竟能預知到什麼程度?」
明明是面對著年紀剛到該啟蒙時的女兒,陸熠夫卻顯得畢恭畢敬,就像是正在朝堂上與其他大臣們進行政略詰問與論辯的樣子。
而陸熠夫如此質問的對象,就是自己那天賦異稟的女兒——陸熠雪。
「只要是女兒必須看見的,全都會看見。」陸熠雪面無表情地以冰冷語氣回應父親。
「必須看見的?」經歷過無數次言語交鋒的陸熠夫立刻就察覺女兒言外之意:「也就是說,妳沒有辦法隨心所欲控制自己的預言能力?」
「並不完全正確。」
「不完全正確⋯⋯妳可以控制能力的使用,但預知的內容無法自由選擇;又或者無法控制能力的使用,但有特定方法能看到指定的預知內容。前者或後者?」
「是前者。」
「如此說來,妳雖然能控制自己何時使用能力,但實際上使用的時機以及能得知的未來都早已注定⋯⋯雪兒啊!未來有可能因為妳不照著預言行動而改變嗎?」
「未來無論如何都無法改變,縱使女兒想做出違背預言的行動,該行動也是早已注定,因此並不會改變未來的走向。」
「無法改變⋯⋯妳可曾見過自己的未來?」
「女兒已經知曉自己此生的一切經歷。」
「這⋯⋯根本就是詛咒啊!難怪妳天資那麼聰慧,性格卻又這麼冷漠。唉⋯⋯妳還知道些什麼?把能告訴我的告訴我吧!」
「陸家將在女兒這一代幾盡覆滅且無法再起。」
「我知道,這個預言我聽過,但我會為了不讓它實現拼盡一切!」
「女兒知道您曾聽過這個預言,也知道您會拒絕這個預言,但您注定無法改變這個未來。」
「雪兒啊!不到實現那一刻,預言的準確率都還是未知數啊!」
「請恕女兒直言。很可惜,依照您的論點,您將永遠無法確認這項預言是否實現。」
「嗯⋯⋯是刺殺、還是病故?」
「是自裁。」
「自裁啊⋯⋯倒也不是不可能。妳會跟我說確切的時間嗎?」
「約十年後。」
「我知道了!我會當作那一天永遠不會到來,繼續為家族存續努力。至於妳嘛,妳可以不用像嵐兒那樣非得習武,可以自由選擇要做些什麼⋯⋯說是這麼說,但妳早就知道自己該做什麼了吧!」
「是,女兒接下來會成為冒險家。」
「要成為技藝型冒險家嗎?也是,冒險家公會也有受到認證的預言家,或許可以得到合適的支援。」
「女兒要成為戰鬥型冒險家。」
「戰鬥型冒險家?可是妳沒學過戰鬥啊!」
「女兒注定知曉如何戰鬥,而且⋯⋯」陸熠雪罕見地露出淺淺微笑:「女兒注定要反抗那注定的未來。」
看見陸熠雪的笑容,陸熠夫不禁放聲大笑。
「哈哈哈!很好!這才是我的女兒!這才是我們陸氏一族的骨氣!放手去做吧!」
「是!」
陸熠夫並不知道陸熠雪的微笑究竟是自嘲,抑或因為鬥志而壓抑不住的笑意。但他放心了,對於自己的女兒並沒有徹底因為知曉自己一切未來而自暴自棄感到無比放心與驕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