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場名為"合作"的遊戲,在那個雷雨交加的深夜變了調。
工作室的空氣裡瀰漫著濃重的濕氣。Film 剛結束一幅高難度的滿背設計稿,長期維持同一個姿勢讓她的肩頸僵硬如石。Namtan 還沒走。這幾天她幾乎把 Deep Blue 當成了第二個辦公室,美其名曰"監工",實際上,那雙桃花眼總是有意無意地掃過 Film 的後頸與腰際。
「過來。」Namtan 坐在那張黑色皮沙發上,拍了拍身邊的位置,手裡拿著一瓶自帶的精油,「妳的肩膀硬得像石頭,明天怎麼拿刺青槍?我幫妳按按。」
如果是以前,Film 會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跳開。但經過 Live House 那晚的擁抱,Namtan 已經拿到了進入她安全領域的通行證。Film 猶豫了一下,還是乖乖走了過去,背對著 Namtan 坐下。
「把上衣脫了,不然推不開。」Namtan 的聲音很輕,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感。
Film 的背脊猛地僵直。
「不需要脫吧...」
「Film,」Namtan 的手指隔著布料輕輕劃過她的脊椎,語氣低沈,「我們都是女生,妳在怕什麼?還是說...妳背上有什麼不想讓我看到的東西?」
這句話像是一根針,精準地刺破了 Film 的偽裝。Film 咬著下唇,一種混合著羞恥與被看穿的恐慌湧上心頭。但同時,她心底又有一個微弱的聲音在吶喊——她不想再藏了。尤其是面對這個曾把她從恐懼中拉出來的人。
Film 顫抖著手,抓住了衣擺。隨著布料摩擦的窸窣聲,那件寬大的黑色 T 恤被緩緩拉起,堆疊在鎖骨處。
Deep Blue 昏暗的燈光下,Film 瘦削卻緊實的背部一覽無遺。那是極美的線條,但在那片蜜糖色的肌膚上,卻盤踞著一個令人怵目驚心的傷痕。
那不是普通的刺青。
從後頸一直延伸到尾椎,是一條扭曲、黑暗、彷彿用生鏽的刀片刻畫出的荊棘圖騰。線條粗糙、醜陋,透著一股絕望的暴力美學。而在尾椎的最末端,用鮮紅色的墨水刺著一個細小的編號:No. 008。
身後的 Namtan 陷入了死一般的沈默。
Film 低著頭,等待著預想中的驚呼或嫌惡。但沒有。
她感覺到一滴滾燙的液體,毫無預警地落在她的背上,燙得她瑟縮了一下。緊接著,是第二滴、第三滴。
「Phi?」Film 慌亂地轉過身。
她看到了令她震驚的一幕。那個永遠優雅、強勢、掌控全局的 Namtan,此刻正死死盯著那個編號,眼淚無聲卻洶湧地奪眶而出。那雙總是帶著算計與笑意的桃花眼裡,此刻盛滿了滔天的恨意與極度的悲傷。
「找到了...」Namtan 的聲音破碎得不成調,她顫抖著伸出手,指尖懸停在那個 No. 008 上,卻不敢觸碰,「真的是妳。」
「妳在說什麼?」Film 的心臟劇烈跳動,一種不祥的預感籠罩全身。
Namtan 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著 Film,嘴角勾起一抹淒涼至極的笑:「五年前,『人皮畫布』連環綁架案。那個瘋子藝術家致力於在活人身上創作『死亡的過程』。警方找到了七具屍體,每一具身上都有編號。只有第八個受害者,在工作室起火時失蹤了。」
Film 的臉色瞬間慘白,那是她花了五年時間想要埋葬的地獄。
「妳...怎知道...妳到底是誰?」Film 往後退,聲音顫抖。
「我是 Namtan」Namtan 吸了一口氣,眼神變得空洞而遙遠,「但我也是 No. 007 的妹妹。」
轟隆——窗外一道驚雷炸響,照亮了兩人蒼白的臉。
「我姊姊死在那場火海裡。警方結案了說兇手也燒死了。但我不信。我在現場撿到了一本素描簿,上面畫著第八號作品的草圖...那就是妳背上的圖案。」
Namtan 突然抓住 Film 的肩膀,力道大得嚇人,眼神裡充滿了急切與瘋狂:「這五年我找遍了所有的刺青師,直到我看見妳的線條風格。Film,妳就是那個逃出來的 8 號,對不對?妳見過那個兇手的臉,對不對?告訴我他是誰!」
原來如此。
Film 感覺渾身的血液都凍結了。
這幾週來的溫柔、泰奶、Live House 的保護、那些曖昧的眼神...原來全都是假的。所有的接近,都只是為了把她這個目擊證人從地洞裡挖出來嗎?
「所以...」Film 的眼眶紅了,聲音卻冷得像冰,「我在妳眼裡,就只是一個線索?一個...觀察對象?」
Namtan 愣住了。她看著 Film 眼中破碎的光,心臟像是被狠狠攥住。
不,不是這樣的。起初或許是,但當她在 Live House 抱住顫抖的 Film 時,當她看見 Film 餵貓時溫柔的側臉時,事情早就失控了。
「Film,聽我說...」Namtan 慌亂地想要解釋,想要擦去 Film 臉上的淚水。
「別碰我!」Film 用力揮開她的手,抓起衣服遮住自己的身體,那種尖銳的應激反應再次襲來,但這次,比任何時候都更痛。因為這次給她傷害的,是她剛剛決定要信任的人。
「滾出去。」Film 指著門口,身體劇烈顫抖,「滾!」
Namtan 僵在原地,看著 Film 像隻受傷瀕死的野獸般縮在角落。她知道自己搞砸了。她找到了真相,卻弄丟了更重要的東西。
Namtan 閉了閉眼,留下一句「對不起」,轉身走進了雨夜。
工作室的門關上。Film 終於崩潰,抱著膝蓋放聲大哭,背上的荊棘圖騰隨著她的抽泣而不斷起伏,像是在嘲笑她這短暫而荒謬的動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