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光落得正斜。
史萊克學院外的木牌在夕陽底下泛著溫暖的金紅色,像被時間淬鍊出的暗沉光澤,靜靜承載著無數從這裡走出的學子與他們未說出口的夢。
孟淼正從學院大門跨出——步伐輕快而克制,像把所有情緒都收進骨縫裡。他準備前往鬥魂場完成弗蘭德交付的任務。
就在那一刻,頭頂忽有一陣急風壓落。
影子自空中砸下——
重重一聲 「砰!」
煙塵散開,像散落的灰羽揚起一片迷濛。
孟淼的心臟在那瞬間猛地一緊。
那個身影——
那個他告訴自己「應該忘記」、「應該壓住」的身影——
又一次毫無預兆地闖入了他的世界。
他不懂為什麼,但胸腔深處忽然湧起一股陌生的、酸得發脹的委屈。
像被什麼在裡面輕輕推了一下,酸楚便一層一層積起,直到眼眶忍不住發熱。
煙塵散盡後,那胖乎乎的少年邊拍身上的灰,邊指著飛遠的身影破口大罵:
「臭老頭!等我以後不把你送終都算我孝順!」
他揉著被摔疼的位置,抬頭——
正好撞上孟淼那雙濕潤却勉強保持平靜的眼。
下一秒,他笑了,像往常那樣自然地伸手勾住孟淼的肩:
「唷!這不是孟淼嗎?想哥想成這樣?跑到校門口來迎接我?」
那一句像是在胸口輕輕劃了一刀。
疼得洩氣,也暖得要命。
孟淼眼眶裡的酸意在一瞬間崩開,卻又迅速被笑意沖散:
「哥……你一回來就逗我。我是要去完成弗蘭德老師要求的任務。」
「去鬥魂場?」馬紅俊問。
「嗯。」
馬紅俊立刻挺胸,像自帶光的公雞:
「哥陪你去!我現在也是光榮的魂師了!哥罩你,跟你一起橫掃同階鬥魂場,無敵手那種,怎麼樣?」
「……保護?」
這個詞像是在孟淼心口悄悄落下一滴暖意。
他從不奢求有人會站在他前面。
沒有人真的這麼做過。
「哥,鬥魂沒你想得那麼簡單。」孟淼還是拒絕,語氣輕得像怕驚動什麼。
「不就上去打個架嗎?有什麼難的!」
他拍胸脯:「要是老師怪你,你就說是哥帶你去的。」
這種沒心沒肺的理直氣壯,竟讓孟淼心底那一點委屈與孤單慢慢散掉了。
第一次,有人這麼「不講道理地」站到他那一邊。
像是被什麼牽住了,他鬼使神差地點頭。
馬紅俊眼睛一亮,立刻勾著他的肩往索托城方向走。
一路上,他把這段時間在星斗大森林的經歷講得眉飛色舞;孟淼就陪著笑,適時捧場。
捧場得馬紅俊下巴都快揚到天上去了。
但聽到「獵殺錦雞」那段時,孟淼還是忍不住無語。
馬紅俊發現後問:「咋了?」
「……你跟院長這個季節去星斗大森林,還能找到錦雞,你們運氣真的很好。」
「那當然!你哥我——」
孟淼邊聽邊想:秋季的錦雞早就窩在樹洞裡孵蛋,哥能找到根本奇蹟。
「哥……那你的魂技是什麼?」
「呃……我還沒試過耶。阿淼你教教哥嘛,怎麼施展第一魂環?」
孟淼扶額:「哥……你吸收魂環以後都不好奇的嗎……?先召喚武魂,想像第一魂環亮起,但不要施展。這可是街上,打壞東西要賠錢的……」
馬紅俊理直氣壯:「沒有啊,我那時候在想你……幸好我的魂技是『鳳凰火線』啦,不是那個改尾巴顏色的娘泡技能!」
「……在想你?」
那三個字像是從胸口內陷落的一束火苗,讓孟淼的心跳瞬間亂成一團。
暖的、酸的、甜膩的、害羞的,全糾在一起。
但後半句歧視味十足的話,讓火苗又被壓得暗了下去。
孟淼低下頭,不動聲色地藏住心裡那一點苦澀,果然,命運總是一直捉弄人,自己還是在不經意間就默默地喜歡上直男,以為自己早已擺脫了劇本,卻依然是悲劇中那可憐的演員。愛而不得,似乎就是自己在鬥羅大陸中的歸宿,四周從未有過,那怕一位與自己一樣的,喜歡同性的異類,孟淼感受著自己與世界的格格不入,明明早已經習慣,但...,誰又會想這樣呢?
馬紅俊見他愣住,拍拍他的肩:
「孟淼?你怎麼了?」
「哥,沒事。」孟淼回神,語氣輕淡,「我在想課程內容,一時走神了。」
這時馬紅俊一聽,立刻氣得跳腳:
「那隻熊瞎子!我不在就偷教你絕世武功?阿淼你給哥說實話,哥從輕發落!」
孟淼忍不住笑出聲,那聲音像終於鬆開的弦。
兩人你拉我扯,到了索托城鬥魂場。
大廳裡人聲鼎沸。
馬紅俊還沉浸在故事與得意裡,沒察覺旁人看向他們兩個孩子般親密舉止的眼光。
孟淼聽到了。
這些歧視,他上一世聽得太多,早已無動於衷。
他帶著馬紅俊到櫃台,熟練地辦理二對二鬥魂。
隊名時,他略想了片刻:
「水火既濟。」
水與火,是他與馬紅俊。
既濟,是圓滿,也是提醒著自己,順境也須警惕,避免物極必反。
馬紅俊立刻崇拜:「阿淼還是你有文化!就這個!」
手續辦妥後,兩人在大廳等待。
不久,弗蘭德、趙無極和其他老師陸續出現。
弗蘭德四處張望,一見到馬紅俊便沉臉:
「馬紅俊,你怎麼也在這?」
馬紅俊拔高嗓門,一臉得意:「老師,我可是光榮的魂師!保護輔助系魂師是哥的義務!」
趙無極怒瞪:「你小子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
邵鑫也搖頭:「小胖子,你不該參加鬥魂。」
馬紅俊不服:「為什麼?孟淼不也是剛獲魂環就被老師逼來鬥魂?我強攻系還比他差?」
「小胖子,鬥魂不是你以為那樣。」弗蘭德沉聲,「聽我的,你立刻去退掉預約。」
馬紅俊被師長的怒意壓得底氣不足,悄悄往孟淼看去。
見他臉色平靜,心才安了些。
這時——
廣播響起:
「水火既濟隊,請到十三號對戰台。」
三聲連播。
老師們的臉色瞬間沉了。
已經來不及阻止。
弗蘭德長歎,看向孟淼:「小胖子就交給你了。」
再轉向馬紅俊,冷聲:「回去再處理你。」
選手通道的燈光昏暗而逼仄。
走到一半,馬紅俊悄悄牽住孟淼的手。
他的手有些汗,也有些微微顫。
他假裝若無其事:
「阿淼……你說老師們怎麼一副要吃了我的樣子?」
孟淼停下,轉身看他,語氣罕見地慎重:
「哥。等等如果撐不住,就下台。不要硬撐。」
馬紅俊皺眉:「不行,你喊我哥,我就得保護你。」
這種單純到幾乎固執的信念,讓孟淼胸口一緊。
他第一次提高音量,近乎吼出來:
「馬紅俊!答應我!別硬撐……求你!」
走廊回聲震蕩。
馬紅俊被震住,睜著圓眼看他。
「孟淼……好。我不會硬撐。」
這一刻,孟淼終於鬆了口氣。
他側過身,深呼吸,低聲說:
「哥,先調整好。等等進去,聽我指揮。」
兩人互看一眼,都深吸一口氣。
然後——
馬紅俊走到孟淼前方,依然握著他的手。
像個笨拙卻真心的騎士,守在他最珍惜之人的面前。
孟淼看著這個少年並不高大、不算強壯的背影。
心想——
「原來被保護的感覺……是這樣的啊。」
暖得讓人幾乎不敢相信。
他輕輕回握,將這份微小、卻沉重無比的奢望,藏進了心底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