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前言:從「再教育」到「再馴化」的隱性治理
近年各國政府與非政府組織陸續推出針對外送茶工作者的「再職訓練課程」(Reskilling Programs for Sex Workers),表面上以「社會再融入」與「提升就業能力」為名,實則承襲了主流社會長期對外送茶工作的道德偏見。這些課程並非單純的職業培訓,而是一種披著福利外衣的「再教育暴力」(Re-educational Violence),透過「矯正」、「救援」、「導正價值」等話術,把外送茶工作者再度放置於「被拯救的他者」位置,象徵性地再生產了社會對女性身體、性自主與勞動尊嚴的控制。
在這種脈絡下,「再教育」不再只是技能轉換,而是權力與道德的再分配。本文旨在探討這種政策語言背後的治理性邏輯,分析其如何以教育名義實施規訓、延續污名,並藉由跨國比較與理論引用,提出重構政策倫理的可能方向。
二、治理性與道德規訓:從福柯視角觀察再職訓練政策
福柯(Michel Foucault)的「治理性」(governmentality)概念揭示現代國家如何透過「教育」與「福祉」等制度,進行柔性的社會控制。再職訓練課程正是這種治理模式的體現。政府與社福單位常以「幫助脫離性產業」為名,制定一套看似中立、實則價值導向的教育架構。例如:
要求學員簽署「不再從事性相關工作」的承諾書;
將課程內容聚焦於「社會適應」與「正向人格重建」;
將外送茶工作者重新定位為「過去迷失、如今重生」的象徵。
這些舉措不僅否定了外送茶工作作為一種合法勞動的可能性,也暗示從事外送茶工作者的生活方式本身需要「被糾正」。在這裡,教育被轉化為道德懲罰的工具,一種「以學習之名行規訓之實」的治理技術。
三、再教育中的情感治理:從情感勞動到心理順從
霍克希爾德(Arlie Hochschild)提出的「情感勞動」(Emotional Labor)理論指出,勞動不僅涉及身體付出,也包含對情緒的管理與表達控制。在再職訓練課程中,外送茶工作者被要求「放下過去」、「原諒自己」、「以新價值重生」,這些指導語言看似心理治療,實際上是情感治理的再延伸。
例如,有受訓者在訪談中表示:「輔導老師要我們寫下『離開那種生活的理由』,但我其實不覺得那段經驗錯。」這種「心理懺悔」形式的課程,使學員必須以「受害者」身分重新敘述自己的經驗,才能被認可為「值得被幫助的人」。這樣的框架正是霍克希爾德所稱的「制度化情緒管理」:個人被迫按照主流情感規範表達情緒,以交換社會接納。
四、性別化的再教育:女性主體的再度他化
在多數亞洲地區,外送茶工作者再職訓練課程往往集中於「女性化職業」──美容、美髮、餐飲服務等。這種性別導向的職業安排不僅限制了外送茶工作者的選擇權,也重申了「女性應該服務他人」的社會期待。
社會學者布迪厄(Pierre Bourdieu)在〈男性統治〉中指出,性別結構藉由象徵暴力將性別角色自然化,使女性自覺地接受被動位置。再職訓練制度正是象徵暴力的再現:
將外送茶工作者「導回正軌」的語言,實為將女性再次置於社會控制的框架內;
將「改造成功」視為「女性順從化」的成果,強化了「好女人」與「壞女人」的道德分野。
因此,再教育不僅是技能轉換的制度,更是一場性別秩序的再生產。
五、制度性暴力的再現:被矯正的身體與語言
再職訓練課程往往要求學員遵守「職場儀態」、「正確服裝」、「禁止挑逗性談吐」等規範,看似中性卻潛藏身體規訓。這些規則將外送茶工作者的身體視為「問題」或「污點」,必須透過教育「恢復女性應有的端莊」。
這種規訓體現了巴特勒(Judith Butler)所說的「規範性權力」(normative power):社會透過重複的表演與限制,界定何者可被視為「正當的身體」。而當外送茶工作者在訓練中被要求壓抑自身對身體的自主表達時,她們其實正被迫「重寫自身的存在」。
同樣的暴力也體現在語言層面:課程文件常將「性交易」改稱「受害經驗」、「重新做人」,否定了從業者作為勞動者的自我認同。當語言失去中立性,教育便成為「去除主體性」的機制。
六、跨國比較:政策意圖與倫理落差
1. 亞洲模式(控制導向)
台灣、日本、韓國多採政府主導、社會輔導機構執行的模式,課程內容集中於「脫離產業」與「心理重建」。例如日本的「風俗從業者再生支援計畫」要求參與者參與輔導、接受心理測驗,甚至監督其社交圈,形同軟性監禁。
2. 歐洲模式(合法化導向)
荷蘭、德國則承認外送茶工作合法,提供一般勞工權益與保險,並以多元培訓為核心,例如數位技能、會計、創業等。然而,仍有NGO在輔導過程中暗示「退出才是重生」,導致「合法卻不被尊重」的矛盾。
3. 紐西蘭模式(自主導向)
紐西蘭的外送茶工作合法化後,政府不以「退出」為指標,而強調「安全與自主」。其訓練內容包括法律保障、健康管理與稅務知識,顯示政策若以人權為基礎,教育才有真正的賦權效果。
七、交叉壓迫視角:階級與性別的多重負擔
金柏莉‧克蘭蕾(Kimberlé Crenshaw)的「交叉性」(intersectionality)理論指出,弱勢者往往同時遭受多重壓迫。對外送茶工作者而言,階級、性別與職業污名的交疊,使其在再教育制度中更難發聲。例如:
低收入者難以負擔無薪訓練期,反被制度邊緣化;
移工外送茶工作者因語言障礙,無法獲得真正的職訓支持;
跨性別從業者常被排除於「女性再就業」計畫之外。
這些現象顯示,若再教育未能考量結構性不平等,政策將持續製造新的社會階級斷層。
八、反治理的實踐:外送茶工作者自組培力與知識生產
在全球各地,越來越多外送茶工作者團體嘗試以自我教育對抗主流再教育。泰國的 EMPOWER、香港的 紫藤(Zi Teng)、韓國的 Sexual Rights Solidarity 等團體,皆發展自主課程,包括:
法律知識與勞動權教育;
數位安全與匿名工具使用;
情緒支持與集體創傷療癒;
公共政策倡議與媒體應對訓練。
這些「由下而上」的教育形式,並不以「離開外送茶工作」為目標,而是強調「在產業中獲得更高的安全與自主」。此種「反治理性教育」(counter-educational governance)正是對抗再教育暴力的最有效策略。
九、倫理與政策建議:重構「教育」的主體性
教育應回歸選擇權:再職訓練不應預設「外送茶工作是不當選擇」,而應尊重多元職業志向。
課程設計需納入當事人參與:由外送茶工作者共同設計與評估課程,避免外部單位的單向規範。
重視創傷知情(Trauma-Informed)框架:政策應承認過去創傷的社會結構性來源,而非將其歸咎個人。
推動合法化與職權保障:唯有在法律承認下,教育與訓練才可能真正發揮賦權效果。
建立跨部門合作機制:社福、勞動、衛生與人權單位應協調,共同制定去污名化政策。
十、結論:從「被教育者」到「知識生產者」
外送茶工作者的再職訓練若以道德與控制為核心,只會形成另一層象徵暴力。真正的教育應以共學、共創、共治為原則,使當事人由「被教育者」轉化為「知識生產者」。當教育不再被用來懲罰差異,而是促進理解與平權,社會才能真正走向包容。
最終,我們應重新思考「教育」與「解放」之間的關係──若教育不能解放人,那它便成為壓迫的延伸。去除再教育暴力,並非否定學習,而是讓學習重新回到平等與尊嚴的基礎上。唯有如此,外送茶工作者的再職訓練,才有可能成為一條真正的社會正義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