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妳說啥?妳女兒就這樣被妳相公賣了?」
篝火另一側的婦人輕點了頭。她一身狼狽,神色灰敗,雙眼失了焦,像是再也沒物事能看入眼。
她身上的粗布麻衣佈滿深色印痕,不用想也知道那沾的是什麼。
如不明說,她看起來就像是從哪個賊窩逃出來的,唯一突兀的是,她手上緊緊握住一把同樣染上深色痕跡的柴刀。
那柴刀滿是鏽痕和豁口。
「妳就用這破爛,宰了妳相公,又一路殺上山?」
婦人又輕點了頭。
她身形搖搖欲墜,像是隨時都能掉進眼前的火堆裡。
「哈哈哈哈——」
那人哄然大笑,彷彿聽見這世上最好笑的笑話。
震耳欲聾的笑聲讓婦人面露不悅,握著柴刀的手緊了些。
「失禮失禮......這實在——對不住,老夫想到山下那群傻瓜被妳嚇破了膽,沒一個敢上山的,一時沒忍住。」
老人擦了眼角的淚水,吸了吸鼻子。
他面露興味的瞧著婦人。
「你也是來捉我的?」
她手中的柴刀更緊了。
她在心中盤算著,要怎麼將眼前的老人給斬下。
她盯著對方的脖子,估算著要出多少力。又瞧了對方拿著葫蘆的手,估算著老人反擊的力氣。
說來奇怪,當她將柴刀砍進相伴半生的丈夫脖中時,她竟沒有覺得一絲窒礙,反而是無比順手。
家裡窮,靠著半塊田和一口井打上水賣上幾文錢,湊活著過日子。
所以她也沒有宰雞宰鴨的經驗,可她那時竟熟練的不像是第一次。
老人搖頭,擺擺手,把葫蘆口立在嘴前。
「老夫只是來看看,名氣傳片整個山頭的『夜叉』是什麼人物——」
葫蘆中的酒被大口吸入老人喉中,喉節鼓動著。
「人不可貌相,老夫開眼了啊。」
婦人沒信他,柴刀橫立在身前。
老人原本漫不經心的眼神逐漸凌厲。
「柴刀破歸破,沾了血,還算個凶器。若妳要對老夫舉兵相向,可不會有好下場。」
兩人對視,氣氛劍拔弩張。
篝火中還有些水分的薪柴發出劈啪的爆燃聲。
對峙的兩人氣勢,看似旗鼓相當。
老人的從容,來自於他的經驗和身手;婦人的自信,來自於她手上的柴刀和一股狠勁。
下一秒,老人像是洩了氣的皮囊。
「罷了罷了,老夫不和妳一介女流計較。」
老人的舉止突然像是變了個人,鋒芒盡收,再次回到他剛上山那樣的平凡樸實。
半天前,按老人所言,他只是在遊歷時經過山下小鎮,聽聞了幾個鎮民的傳言。
「山上有夜叉出沒!」
「夜叉?你當話本子呢!」
「是真的!前幾天不是來了批遊商嗎,他們不聽鎮長勸說,不肯繞路堅持要上山,結果就遇見了!」
「遇見啥?」
「那夜叉啊!說是出沒在樹林裡,拿著個沾血的刀在哭喊『拿命來』!」
幾人以訛傳訛後,竟把那夜叉形容的如索命惡鬼,行蹤詭異、見人就砍。
老人頓時起了興趣,便上了山。
不料想,老人遇見婦人時,便知所謂的「夜叉」只不過是不知從哪逃來、九成九是犯了人命案子的中年婦人。
老人暗中一番觀察後,現身搭話。
那婦人一見到他,也不緊張,只是拿著柴刀望著他,像是在問「你何時拿走我這條命」。
老人詫異之下,有如安撫舔舐傷口的孤狼般,聲明自己並無惡意。
婦人也許是久未見人,也對老人放下戒心,於是也開了口。
兩人開始初次接觸後,接下來進入語言交談就簡單許多,於是逐漸進行到現在的情況。
只是老人的笑聲不知是觸碰到婦人心中某些敏感的部分,氣氛才變得如此緊繃。
婦人仍緊盯著他,接著緩緩吐出。
「你不捉我?」
「捉妳?為什麼?」
「有很多人和你一樣,都是上來捉我的,要拿我的頭下山領賞。」
「人呢?」
老人搖著酒壺,像是隨口問問。
婦人指向不遠處,被血跡染紅的土堆。
「都埋在那了。」
「哈哈哈哈——那妳也不簡單啊!」
老人又喝了一口酒。
「老夫也報過仇,手段比妳還狠,滿門都滅了,捉妳?憑什麼捉妳?」
老人吐出一口濁氣,慢悠悠的說:「看在算是同病相憐的份上,給妳個勸告,若妳報完仇,沒了目標,就自己下山。」
他搖搖手中的葫蘆,沒剩多少酒。
於是他將剩餘的酒倒在篝火中,火勢一時燃起。
「若妳覺得還不夠,就往山頭躲遠點,藏個十年八年的再說。」
婦人緊握拳頭,搖著頭。
「我的女兒還沒找到。」
「喔——」老人撥弄著火星:「執念未了啊,那也行,可這世上人販子多的是,妳要怎麼找。」
婦人瞪了老人一眼。
老人拍了自己的嘴一掌。
「哈哈——是老夫說錯話。皇......上天不負苦心人,老夫祝妳成功。」
說著說著,老人從懷中掏出一本書,扔到婦人腳前。
婦人彎腰撿起,翻了幾頁。
字她不看懂,只認得出上頭畫著一個又一個的小人,那些小人持著刀,一把一式的比劃著。
「不識字?」
婦人搖頭。
「是本刀法。照著畫上練也能成,老夫沒仔細研究過,但應當適合女子修習,靠妳的破柴刀,也能略有小成吧。只不過刀法向來易學難精,妳又過了適合習武的年紀,練不練,就看妳自己了。」
婦人望著老人,面色複雜。
「為什麼幫我?」
老人也盯著她,像是透過她看著什麼。
「想當初,老夫也是自己瞎琢磨,苦得很。就當作是給後輩一點提點,讓妳少走幾年彎路,」
婦人彎下身,對著老人鞠躬。
「老夫很期待,若山夜叉不再是夜叉,有了本事,會成什麼樣呢......」
老人的語聲突然變得遙遠,像是隨時要消失。
當婦人抬起頭時,老人的身影已經不在,只餘下未盡的篝火在夜中燃燒。
—
當婦人再次見到老人時,已經是十年後。
老人似乎沒什麼變化,還是那副如同乞丐的破落樣。
婦人的變化就大了,她有了響亮的名頭。
閻羅花。
十年間,她憑著一本刀法,先是殺盡天下負心漢,後來又改為專殺人販子。
有罪之人怕她。
同為女子之人敬她。
江湖人聽過她。
這時的婦人,已經不是原先足以被稱為閻羅的模樣,而是斷了一手,面色慘白。
她緊緊抱著一具女屍,彷彿那是無可替代的珍寶。
她雙眼無神,老人看得出來,她已存死志。
「唉——這賊老天。」
老人嘆著氣,面露同情。
「妳的事,老夫也聽說過了。」
她沒有回應,嘴裡自顧自的哼著曲,像是哼給誰聽。
「山裡頭的風兒——那樣吹——山裡頭的花兒——那樣飛——」
原本應是用來哄孩子的童謠,曲調輕快,如今卻充滿了悲傷與絕望。
老人又嘆了口氣,他知道婦人遭遇了重大打擊,心智與生氣已全然喪失。
是他來晚了,他做不了什麼。
老人轉身正要離開——
「謝謝你。」
一聲道謝,輕飄飄地吹來。
老人愣了一會,沒有回頭,離開的腳步依然踏下。
他走著,直到再也聽不到童謠的聲音。
「吁——」
「沒想到,還能聽到這話......」
他抬頭望著天,雲朵被風吹著,在湛藍的天空上飄盪。
「好久沒回了......回寧川去吧。」
他朝著山下走去。
答應某位讀者寫的番外,老人的身分很明顯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