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著陳伯穿過夜晚的拉望鎮街道。路燈稀疏,光暈昏黃,將我們的影子拉長又縮短,扭曲地投在濕漉漉的石板路上。鎮子比平時更安靜,連狗吠聲都消失了,只有我們兩人的腳步聲,以及那無處不在、越發清晰的咚……咚……聲,像是大地在我們腳下緩慢地吞咽著什麼。
陳伯走得很快,步伐穩健,對這黑暗和地鳴似乎渾然不覺。他帶我繞過鎮中心,走向東南邊一片地勢稍高的老住宅區。這裡的房子多是殖民時期留下的石屋或後期仿建的磚房,庭院深深,樹木陰森。
最終,我們在一棟外觀樸素、但佔地頗廣的老石屋前停下。這石屋看起來有些年頭了,牆體爬滿了深綠色的藤蔓,窗戶窄小,透出微弱的、搖曳的油燈光芒。門是厚重的實木,上面刻著模糊不清的紋樣,像是某種蔓藤,又像糾纏的蛇。
陳伯沒有敲門,直接推門而入。一股混合著老木頭、陳年煙草、草藥和淡淡霉味的氣息撲面而來。
屋內是一個寬敞的廳堂,挑高很高,顯得有些空曠。牆壁上掛著幾幅發黃的地圖和黑白照片,內容多是拉望鎮早年的景象。廳中央擺著一張長條木桌,桌邊已經坐了五個人。
主位上是一位頭髮全白、面容清癯的老人,穿著乾淨的白色唐裝,手裡拄著一根烏木手杖。他應該就是村長。他左邊是一個矮壯的光頭男人,約莫五十多歲,皮膚黝黑,雙手粗糙,眼神沉靜,像是干重活的,但氣度沉穩。右邊是一位頭髮花白、戴著眼鏡的老婦人,穿著素色襯衫,面前攤開著一個布包,裡面露出一些乾燥的植物和幾個小瓷瓶。另外兩人,一個是白天在茶餐室見過的下巴有疤的男人,另一個是位面容愁苦、手指神經質般絞在一起的中年婦女。
除了村長,其他人都對我微微點頭,眼神裡有審視,有憂慮,但沒有明顯的敵意。
「林海然先生,請坐。」村長開口,聲音平和,帶著一種久居上位的從容,但仔細聽,能察覺到一絲深深的疲憊。他指了指長桌末端的一把空椅子。
我依言坐下。陳伯關好門,坐在了村長旁邊。
「我是李永昌,拉望鎮的村長,也是……目前還管事的人之一。」村長緩緩說道,「這位是陳伯,你認識了。這位是阿泰,鎮上的木匠,手很穩。」他指了指光頭男人。「這位是邱嬸,懂些草藥,也幫人收驚。」老婦人對我點點頭。「阿成你見過。」下巴有疤的男人抬了下下巴。「這位是秀妹,昨晚……出事的那戶,是她的鄰居。」
名叫秀妹的中年婦女抬起佈滿血絲的眼睛看了我一眼,又迅速低下頭。
「林先生,我們開門見山。」村長的目光銳利起來,「你來拉望鎮不到一周,鎮子已經很久沒這麼『熱鬧』過了。昨晚的事,你看到了。今天白天,又有至少七戶人家報告了異常,從輕微的幻聽到物品莫名移位。這些,在你來之前,雖然偶有發生,但頻率和強度遠不如現在。」
他的話語沒有指責,只是在陳述事實。但壓力已經無形中籠罩過來。
「您認為是因為我?」我平靜地問。
「我們不確定。」回答的是邱嬸,她的聲音細而清晰,像風吹過草葉,「但你的『氣場』很亂,帶著很重的『金鐵煞氣』和……血腥味。不是真的味道,是那種感覺。這種強烈的、外來的『雜質』,對地下的東西來說,就像往一鍋溫水裡丟進燒紅的石頭。」
「雜質?金鐵煞氣?」我皺眉。
「我們不是醫生,不懂那些科學名詞。」阿泰開口,聲音低沉有力,「我們用老一輩傳下來的說法。地下那東西,我們叫它『地籟』,或者『納迦的夢』。它喜歡安靜的、發酵了很久的『養分』——比如慢慢的憂愁、長年的遺憾、沉澱下來的恐懼。你帶來的,」他看著我,「是尖銳的、暴烈的、新鮮的痛苦。它沒『吃』過這種,所以很興奮,變得很活躍,甚至有點……失控。」
「所以,是我刺激了它。」
「可能不是刺激,是喚醒了它某一部分的『胃口』。」陳伯補充道,「昨晚那個東西對你說的話,秀妹轉述給我們了。它知道你最深的秘密。這說明它已經盯上你了,而且對你的『味道』很感興趣。」
秀妹這時抬起頭,聲音發顫:「它……它說的那些話,不只是海然先生的……它也說了我們很多人的事,一些只有自己才知道的事……它像個篩子,把大家埋在心裡不敢見光的東西,都倒出來了……」她說著,又開始絞手指,指甲掐得發白。
「這就是問題所在。」村長用手杖輕輕頓了頓地面,「地籟以往只是安靜地『吃』我們無意識散逸的情緒,偶爾製造一些模糊的幻覺,模仿一些遠去的聲音。它和鎮子形成了一種……畸形的平衡。我們給它一點『食物』,它保持相對安靜,讓我們能在這裡生活。但現在,」他看向我,「它變得貪婪,變得有針對性,開始主動挖掘、展示,甚至可能……嘗試『塑造』。昨晚的『假阿萍』就是一個危險的信號。它在學習如何更逼真地模仿活人,而且開始用我們的秘密作為武器,製造恐慌。」
「你們一直都知道它的存在,知道那場實驗,卻選擇了妥協和隱瞞?」我問。
廳堂裡沉默了片刻。
「不然呢?」阿泰反問,語氣帶著無奈的堅硬,「年輕時,我也想著把它挖出來,燒乾淨。但怎麼挖?它可能遍布整個鎮子下面。怎麼燒?火能燒掉泥土嗎?我們試過請外面的人,來的要麼不信,要麼當我們是瘋子,還有像郭博士那樣,反而想利用它的……最後,是陳伯的父親,還有幾位更老的長輩,定下了規矩:不深究,不觸碰,不談論,晚上不越界,把不想記得的東西埋掉,算是給它一點『供奉』,換取表面的安寧。幾十年來,這法子雖然憋屈,但至少讓大多數人活了下來。」
「但現在這平衡要被打破了。」邱嬸憂心忡忡,「地籟越來越『聰明』,也越來越不滿足。加上林先生你這個『變數』……我們必須做出改變。」
「你們打算怎麼做?」我直視村長。
村長與其他幾人交換了一下眼神,緩緩說道:「有幾條路。第一,最簡單的,送你離開拉望鎮。希望你的離開能讓地籟重新平靜下來。」
「但如果它已經『嘗到』了我的味道,隔離可能無效。」我想到筆記裡的記錄,「而且,它可能會用某種方式『跟蹤』我,或者在我身上留下什麼。」
邱嬸點點頭:「有可能。你身上已經沾染了它的『氣息』,就像沾了泥巴,不是離開水塘就能馬上幹掉的。」
「第二條路,」村長繼續,「我們嘗試用一些老法子,加強『隔離』。用特定的草藥、礦石、聲波(比如陳伯他們念的調子)在你住處周圍佈置,削弱它對你的感應,也保護鎮子不受你身上『雜質』的過度刺激。但這只是緩兵之計,治標不治本。」
「第三條路呢?」
廳堂裡的空氣彷彿凝固了。幾位守夜人的臉色都變得凝重起來。
「第三條路,」陳伯接過話,聲音乾澀,「就是我們一直避免的——直面它。不是像郭博士那樣瘋狂地研究利用,而是想辦法……讓它重新沉睡,或者至少,建立新的、更穩固的界限。」
「怎麼做?」
「我們不知道。」村長坦然承認,「我們對它的了解,大多來自口耳相傳的經驗和教訓,以及觀察。郭博士當年的研究記錄,我們沒有。我們只知道幾個關鍵點:它的核心可能不在鎮子正下方,而是在雨林深處的某個地方。鎮北那個醫生房子是它一個重要的『出入口』。還有,殖民時代留下的那幾棟老石屋下面,可能埋著更早時期人們與它打交道留下的東西,可能是警告,也可能是……別的東西。」
我心中一動,想起了V-05地圖上的標記:「老石屋是舊傷疤(別打開)」。
「你們知道V-05嗎?」我問。
在場幾人,除了秀妹,臉色都微微變了。
「你知道V-05?」阿泰沉聲問。
「我在鎮北廢棄宿舍找到了他留下的東西。一些郭博士的紙條,還有一張地圖。」我沒有隱瞞,將油布包裹和樹皮地圖拿了出來,放在桌上。
幾位守夜人立刻圍了上來。村長戴起老花鏡,陳伯點亮了另一盞油燈。他們仔細地看著那幾頁紙和地圖,廳堂裡只剩下紙張翻動的沙沙聲和壓抑的呼吸聲。
看完後,幾人的臉色更加難看。
「郭仁達……他真的瘋了。」邱嬸喃喃道,「他想當橋樑?他想喚醒納迦?」
「『鑰匙』……『外來的痛苦聲音』……」村長抬頭看我,眼神複雜,「看來,V-05的預見和郭博士的『預演』指向了同一件事。林先生,你恐怕不是偶然來到拉望鎮的。」
「地圖上說別相信腳下的影子,是什麼意思?」我問出最在意的問題。
陳伯和阿泰對視一眼,阿泰開口:「影子,在這裡有時候會……出錯。不是形狀出錯,是延遲,或者多出一些不該有的動作。老人說,那是因為地籟在模仿你,學你的動作,但它學得不夠快,或者它『看』你的角度和光線不一樣。如果你的影子出現異常,就說明它已經在很近的地方『觀察』你,甚至……開始嘗試『同步』你了。」
同步?像複製的前奏?
我下意識地看了看自己在油燈下投在牆上的影子。它隨著我的動作而動,暫時看不出異常。但那種被窺視的感覺,從未如此強烈。
「這張地圖,」村長用手指點了點樹皮,「印證了我們的一些猜測,也給了我們新的方向。雨林深處的『古老心跳』,我們老一輩叫它『納迦之眠』,是地籟的力量源頭,也可能是它的本體或核心所在。殖民者的石屋……我們一直不敢深究,只當是普通的舊房子。但V-05警告別打開,裡面可能是『舊傷疤』——也就是更早時期試圖對抗或利用地籟失敗後,留下的危險殘餘或封印。」
他看向我:「林先生,我們需要你的決定。如果你想離開,我們會盡力護送你出去,並給你一些防身的東西。如果你想留下,我們需要你的合作。你的『聲音』既然被它如此關注,或許也能成為我們了解它、甚至干擾它的關鍵。但這條路非常危險,你可能會失去比生命更重要的東西——你的記憶,你的身份,甚至你的『自我』。」
選擇擺在面前。離開,可能將災難帶去別處,自己也未必能解脫。留下合作,則是主動踏入未知的恐怖深淵。
我看著桌上搖曳的燈火,腦海裡閃過戰場的碎片、窗下的木雕、牆中浮現的臉、還有那直接灌入腦海的誘惑低語。我的過去像沉重的泥沼,而拉望鎮的地底,似乎提供了徹底沉淪、或詭異淨化的可能。
「我留下。」我說,聲音比想像中平靜,「但我需要知道一切。所有你們知道的,關於地籟,關於郭博士的實驗,關於V-05,關於殖民者的石屋。還有,我需要你們的幫助,學習辨認那些異常,保護我自己。作為交換,我會分享我發現的信息,並且……如果我的『聲音』真的有什麼特別,我願意在可控範圍內,協助你們嘗試與它對抗或溝通。」
這不是英雄主義,這是一種近乎自毀的好奇,也是一種絕望下的賭博——與其被動地成為獵物或祭品,不如主動掌握一點主動權,哪怕微乎其微。
守夜人們互相看了看,最後,村長緩緩點頭。
「好。從明天開始,陳伯和邱嬸會教你一些基本的辨識和防護方法。阿泰會帶你看看鎮上幾個特別需要注意的地點,包括……那幾棟老石屋的外圍。至於雨林深處,」他頓了頓,「那是最後的選擇,不到萬不得已,絕不能靠近。」
「另外,」邱嬸從她的布包裡拿出一個小小的、用紅繩繫著的香囊,遞給我,「這裡面是曬乾的箭葉豬籠草、某種特殊礦石粉、還有幾味鎮靜安神的草藥。隨身帶著,睡覺時放在枕頭下。不能完全屏蔽,但能讓那些『低語』變得模糊一些,給你一點反應時間。」
我接過香囊,聞到一股清冽苦澀的氣味,混雜著淡淡的礦物味。說來奇怪,這氣味讓我緊繃的神經稍微放鬆了一絲。
「今晚,你就先留在這裡吧。」村長說,「旅社那邊,讓阿忠和麗姐注意點就行。這裡有我們幾個老傢伙守著,相對安全一些。」
我沒有異議。集會似乎告一段落,秀妹被安排去隔壁房間休息,阿成負責夜間的初步巡邏。邱嬸開始調配更多的草藥粉,阿泰和陳伯低聲討論著加強鎮子幾個關鍵點防護的措施。
我走到廳堂一角的窗邊,推開一條縫,看向外面漆黑的夜色。拉望鎮沉睡在巨大的不安中,地底的脈動透過腳下的石板陣陣傳來。
就在這時,我眼角的餘光瞥見窗外院子裡,靠近籬笆的陰影處,似乎站著一個人。
一個矮小的、模糊的身影,一動不動,面朝石屋。
是鎮上的孩子?還是……
我眯起眼,努力想看清。但那身影所在的位置光線太暗,只有一個朦朧的輪廓。
似乎察覺到我的注視,那個身影極其緩慢地抬起了手,朝我這邊揮了揮。
動作僵硬,不帶任何情感。
然後,它向後退了一步,融入更深的黑暗,消失了。
我關上窗戶,背脊發涼。是幻覺?還是地籟又一次的「問候」?
陳伯走了過來,順著我剛才看的方向望去,眉頭緊鎖。
「看到了?」他低聲問。
「一個影子,在揮手。」
陳伯沉默了一下,說:「它知道你在這裡。它在告訴你,它看得到。」
這一夜,我躺在石屋客房簡陋的床上,手裡握著邱嬸給的香囊和那截冰冷的黏土手指,久久無法入睡。耳邊似乎總有細碎的聲音,像是很多人在遠處爭吵,又像是泥土在蠕動。我知道,從我決定留下的那一刻起,我與拉望鎮地下的那個存在之間,一場無形的、關乎記憶與身份的拉鋸戰,已經正式開始了。
而我,必須在徹底迷失之前,找出那混亂「聲紋」中的規律,以及V-05地圖上隱藏的、或許是唯一的生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