檔案編號:ES-Supplement-01
訪問者:郭仁達 博士
受訪者:V-05(原住民獵人,首次實驗志願者)
日期:1976年12月3日
地點:拉望項目部,隔音觀察室
記錄員:張怡薇
【錄音起始,背景有輕微電流雜音】
郭博士(以下簡稱郭): V-05先生,感謝你再次同意會談。距離你首次參與ES暴露實驗已經過去三個月,我們追踪的數據顯示,你左耳的聽力損傷情況穩定,沒有惡化,但也沒有恢復跡象。你個人的感覺如何?
V-05(以下簡稱V): (沉默約5秒)耳朵?沒什麼感覺。聽不見就是聽不見。但……能聽見別的了。
郭: 別的東西?請具體描述。
V: 地下的聲音。以前是模糊的轟隆,像遠處打雷。現在……清楚了。像很多人在很深的井底說話,重疊在一起。有時候是哭,有時候是笑,有時候只是……嘆息。
郭: 你能辨別那些聲音的內容嗎?
V: (短促的笑聲)內容?博士,那不是語言。是感覺。是冷的石頭的感覺,是樹根渴水的感覺,是動物死前最後一口氣的感覺……還有……人的感覺。把很多人的感覺壓碎,混在一起。
郭: 你之前提到「寄存」聽力給「納迦」。你現在還認為那是「寄存」嗎?
V: (長時間沉默)……不是寄存。是餵食。我搞錯了。我們的老話說,給納迦東西,它會保佑你。但老話沒說清楚……納迦不是神。它是更老、更餓的東西。你給它一點,它記住你的味道,就會想要更多。
郭: 你想要回你的聽力嗎?
V: (立刻)不!拿不回來了。它已經消化了。而且……(聲音壓低)現在我左耳聽不見你們說話,但能「聽」見泥土裡的聲音。這比普通的聽力……有用。也危險。
郭: 危險?對誰危險?
V: 對我自己。也對你們。它現在知道我了。知道我是誰,知道我能聽見它。有時候,它會特意對我「說話」。用那些壓碎的感覺,拼出……畫面。
郭: 什麼樣的畫面?
V: 未來的碎片。可能是真的,可能是假的。它很會騙人。但它給我看了……這個地方。(指周圍)白色的牆會變黑,會流出血一樣的泥。很多人跑,但門打不開。還有你,博士。
郭: 我?我怎麼樣?
V: 你站在泥裡,笑。但你的眼睛是空的,像兩個泥坑。你手裡拿著一個發光的東西,對著地底說話。然後……你變成了一座橋。人從橋上走過,掉進泥裡,就不見了。
郭: (聲音平靜,但記錄員註:筆尖在紙上劃出長痕)有趣的意象。你認為這象徵什麼?
V: 不是象徵!是警告!它在給我看它想要的未來!它想要一座橋,連通上面和下面!它想讓更多人掉進來,變成泥裡的養分!而你,博士,你在幫它找這座橋!
郭: (聲音轉冷)V-05先生,請注意你的言辭。我們是在進行科學研究,理解一種未知現象。
V: 科學?(嗤笑)科學能解釋為什麼我吐出來的痰裡有沙?科學能解釋為什麼我夢見我死去的阿公,醒來發現床邊有他腳印的泥印?博士,你挖出來的東西,比你想的聰明。它在你研究它的時候,也在研究你。它在學怎麼變成人,或者……怎麼把人變成它。
郭: 你最近還去雨林深處打獵嗎?去「古老心跳」那個區域?
V: (警覺地)……偶爾去。為什麼問?
郭: 我們需要更接近源頭的樣本。你能幫我們採集嗎?報酬可以加倍。
V: (堅決地)不。我不會再帶你們的人去那裡。也不會幫你們取那裡的泥。那裡的東西……是根。是頭。吵醒它,整個拉望都要完蛋。
郭: 如果那不是「根」,而只是一個更大的「節點」呢?如果我們能與它建立某種……可控的聯繫呢?你失去了聽力,但獲得了新的感知。如果這種交換是可控的、有益的——
V: (猛然打斷,激動)沒有益處!只有代價!我現在每天晚上閉上眼,就看到泥巴下面那些沒有臉的人影在動!他們想爬上來!他們想借我的耳朵聽上面的聲音!借我的眼睛看太陽!博士,你醒醒吧!這條路走下去,沒有好結果!
郭: (語氣恢復平和)好了,V-05先生,請冷靜。今天先到這裡吧。你的意見我們會考慮。這是這次的酬勞。(紙幣摩擦聲)下次體檢在一週後。
V: (拿起錢,聲音疲憊)沒有下次了,博士。我不會再來了。你們的錢,買不起要付的代價。
郭: 希望你再考慮一下。你對我們的研究非常重要。
V: (腳步聲,停住)博士。最後一句話。我們族裡最老的祭師說過:納迦的夢,吃記憶,長身體。當夢裡長出和現實一模一樣的樹林和房子,當夢裡的人走出來,分不清自己是夢還是真的……那就是納迦醒的時候。那時候,活著和死了,沒什麼分別了。
(開門,離去聲)
郭: (對記錄員)怡薇,剛才那段關於「橋」和「未來畫面」的內容,不要錄入正式報告。單獨存檔,標記為「受試者幻覺臆想,供參考」。另外,查一下V-05的住址和常去的地方。我們可能需要……其他方式確保他的「合作」。
張怡薇: (聲音遲疑)博士,他好像很害怕。我們是不是……
郭: (溫和但不容置疑)科學探索總伴隨著未知和風險,以及……必要的犧牲。我們的目標是崇高的。為了理解生命和記憶的奧秘,一點點恐懼和代價,是值得的。去吧,按我說的做。
錄音結束。
【記錄員張怡薇的私人附註(寫於當日晚間)】:
V-05今天看起來更憔悴了,眼裡有血絲,像是很久沒睡好。他說的話讓我不安。
「它在你研究它的時候,也在研究你。」
我最近整理實驗數據時,也有一種奇怪的感覺。那些從暴露實驗中採集到的「回聲音頻」,如果慢速播放並進行特定濾波,有時候聽起來……不再像是隨機的噪音或記憶碎片,而像是一種有規律的、重複的「音節」。很模糊,但確實在變化。
像是嬰兒在學說話。
我沒敢告訴郭博士。他越來越沉迷於「深度接觸」的想法,我擔心這會讓他更激進。
V-05說的不會是真的吧?它……真的在學習?
今晚值班,我得離樣本庫遠一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