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張容榕 | 銘傳大學國際企業學系副教授
研究興趣:文化創新、創業生態系、數位轉型、商業模式分析
這種感覺,在我最近閱讀 Alastair Bonnett 的《地圖之外(Off The Map)》時,豁然開朗。
地圖上的桑迪島,與研究中的「理所當然」
Bonnett 在書中談的是那些被標示在地圖上、卻未必存在於現實中的地方。
最具代表性的例子,是第一篇提到的 桑迪島(Sandy Island)。
它長期存在於世界地圖與航海資料中,被反覆引用、複製、相信。直到科學家實地前往,才發現——那裡什麼都沒有。
這個例子讓我想到質化研究裡一個非常關鍵、卻常被低估的工作:
我們不只是補充既有認知,而是要問——這個認知是怎麼被畫出來的?
在很多研究情境中,我們其實面對的是類似的「桑迪島」:
組織文件裡看似合理的敘事,訪談中高度一致、卻缺乏細節的說法,被制度語言包裝後,顯得理所當然的決策歷史,它們「存在於文本中」,但未必存在於實際經驗與行動邏輯裡。
而質化研究的工作,往往就是走到那個關鍵的提問點:這是真的存在,還是被長期相信?
真相很少在表面,更多藏在歷史與脈絡裡
《地圖之外》作者反覆提醒我們:
現代世界被過度標記、過度解釋、過度整理,反而讓人失去對「地方本身」的感受能力。這正是質化研究最需要抵抗的誘惑。
在做質化研究時,如果我們只滿足於:現況描述,標準流程,可被引用的語句。那我們很容易不自覺地成為「地圖的轉述者」,而不是「經驗的探路人」。真正困難、也真正重要的,是回到問題背後的歷史條件:
為什麼這樣的做法會在某個時間點被視為合理?哪些選擇在過程中被排除、被淡化、被遺忘??誰的聲音成為主流,誰的經驗只留下痕跡
質化研究之所以耗時、費力,正是因為真相從來不是一層,而是多層疊合的結果。
重新著魔:質化研究是一種靠近,而非控制
Bonnett 提到「re-enchantment(重新著魔)」時,並不是在浪漫化未知,而是在提醒我們:人對地方的連結,本來就不是建立在完全理解之上。
同樣地,質化研究也不是為了把世界「說清楚到沒有縫隙」。很多時候,研究中最有價值的,不是答案,而是那些讓研究者停下來的時刻——那些「說不太通」、「怪怪的」、「需要再回頭看一次」的地方。那正是質化研究真正開始發揮力量的地方。
研究者,也必須願意走出地圖
《地圖之外》讓我重新意識到:
在一個看似已被充分研究、充分描述的世界裡,質化研究的角色從未消失。
今天的探索,不一定是前往未知的地點,而是重新觀看我們以為早已理解的場域。質化研究者所做的,往往不是找到新大陸,而是拆解那些被畫得太平整的地圖。
在這個意義下,質化研究本身,就是一種走進「地圖之外」的行動。是為了確認——我們所相信的世界,是否真的如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