註:《七分熟的人生》
因為鄰近開學,沐雍熙在後天得跟著爸媽(指陸貞穆和沐芳若)和兩位阿姨(指李貞明和嚴牧荑)回西京市,他們都要上班了。
晚飯後,沐雍熙和母親在小莊園散步時,聽到很多震撼的事!
沐芳宜穿著開襟外套走了一段路之後,就坐在一張長椅上,並讓毛丫也坐下來休息。
她望著周圍,嘆了一口氣,就說這地方有明亮的路燈、吸水的磚頭步道以及石板步道和防鏽的金屬扶手,全是你父親在賺錢後,逐漸搭建的。以前在這裡只要太陽一下山,就一片漆黑,伸手不見五指;若下過細雨,則會滿地泥濘,難以行走!你的三位大舅在天黑前,總會把在外面玩耍的幾個弟妹用扛的或用抱的,乃至用抓的——連拖帶拽帶回家,並禁止我們再踏出門。一旦有人違反規定,偷溜出去,勢必會被罰跪或用粗繩綁著雙腳並吊掛在樹上,就這樣倒吊至少一個小時左右。
在十二歲前,很喜歡暑假時在這裡玩耍——全身弄得髒兮兮,滿是汙泥的那種玩法,尤其喜歡爬樹或在樹上學松鼠穿梭在樹幹間,這讓三位兄長很頭疼!每當他們把年幼的弟妹抓回家後,讓三哥在小客廳看著,大哥和二哥則在外面的某處,只能站在樹下,邊插著腰邊無奈又很氣惱地看著我在樹上不停做鬼臉,嘻笑他們沒辦法上來抓我!
祖父母那時正值花甲到古稀之年,面對這種老情況依舊站在樹下哈哈大笑,然後祖母就仰頭對著我說:「再不下來,晚上的點心就要分給大哥和二哥吃了!」
這時,二哥會特別得意地看著我,而大哥則是一副「看你能瘋多久」的表情,但都在等我甚麼時候主動下去。
眼見我無動於衷,祖父就說:「再不下來,肚子餓了,可沒你的那份晚餐和點心。而且這裡一到晚上,除了天氣涼冷,還會有野狼、野狗挺不安全的,我們認為你不會喜歡挨餓受凍又擔驚受怕的感受。」
祖父母每次讓我下來的說法都不一樣,但都是耐心與引導的方式。每當二哥被我的嘻笑和鬼臉氣到在回家後,總想打我的屁股,祖母都會嚴正地警告道,「君子動口不動手」,而且他是二哥,可不能動手打二妹的臀部。但是要真氣不過去,可以打小腿或手心七到十五下——不能兩邊各打十五下,以解心頭之恨!從那之後,二哥很氣的時候,就讓我站在凳子上,接著拿小藤條輪流打我的小腿和手心,從沒超過十五下。
沐雍熙很意外一向內斂的母親居然也有這麼頑皮、好動的時候,但她只是靜靜地聽下去。
那時除了自己爬上樹,也經常拉著芳烈(沐芳若的字)一起爬樹或在樹上穿梭,常讓看著我們的三哥既緊張又跑得氣喘吁吁——尤其芳烈曾倒掛在樹幹上捉弄三哥時,我們都哈哈大笑!二哥時常出面喝斥,有一次他想把芳烈從樹幹上抱下來,她卻扔了一堆藏在口袋裡的樹葉,趁機溜走!那次讓三哥哈哈大笑,並說二哥只被扔樹葉還算好的,他曾被扔過一次泥巴,之後都被扔樹葉;二哥對此並不高興,但他沒有流露出來,回去還是有打芳烈的小腿和手心,總共十五下。
事後,二哥問我在芳烈朝三哥扔泥巴時,是不是有對她說了甚麼?就講當場只喊了「芳若」,改到只有我倆的時候,才跟小妹說,若我也朝她臉上扔泥巴僅是單方面鬧著玩,但不是在互相玩鬧或嘻鬧的前提下,她會作何感受?小妹當時低下頭說,感受很不好。隨後,我說三哥是來看顧我們,不是一起來玩的,大哥和二哥也不會讓他玩忽職守。所以,想跟三哥玩或嬉鬧,可以用樹葉這類輕盈、不傷人也不羞辱的東西,用泥巴不僅髒,也有羞辱的意味——即便是源於大自然的產物,但用來丟人就不恰當。之後小妹不朝三哥扔泥巴,但改扔樹葉或小顆果子,不會有多痛也不會有羞辱意味的東西。
你應該知道我們已經分居快要一年了吧?這次來過暑假,只是想看看還能不能繼續生活,或者走向離婚,各自安好也是不錯的決定!從現在來看,我們認為離婚是最好的決定,但這不會改變我們和你之間的關係。此外,經過一番討論後,往後的時間,我們只想留給自己、家人和值得珍惜與往來的朋友。
沐雍熙聽罷,心裡微微一顫,接著說:「你們和同時代的人在婚姻方面,還真是異類!」
沐芳宜微笑道,我就把這句當作讚美了!
沐雍熙聽著這話也笑了!隨後說,之前聽父母親和爸媽在講如煙的往事時,曾多次提到「往實際方面來說,這婚姻也不是誰都合適的,畢竟是一生的磨合,哪有戀愛那般容易呢!」那時母親不過二十、二十一歲,媽媽(指沐芳若)也說很多念外圓內方樓的同學或學弟妹,包含你們自己都不是很清楚念哲學究竟能有甚麼用,只知道這個科目在當時的成見和誤解很深,找工作也很難。我很難想像在那個年代、那樣年輕沒有多少人生經歷的母親會說出和同齡人如此不同,甚至能說出老練的話。但後來又想,這和盛姨講的那段:「婚姻不是愛情、忠誠與責任的總和,而是人性的漫長磨合,不是誰遷就誰就結束了,是還剩一點不被熄滅的自我。」這兩段話看來也是既像又不像,像是因為在說同一件事,不像則是說法不同。若和媽媽在結婚後,所說的:「但是,僅剩一半不被熄滅的自我,相較於僅僅只有陪伴與承接——承受與接納,是不足以持續婚姻的。這不是說高低差異,而是一個人再成熟,一旦無法回應另一半在日常與崩潰和需要之間,所需的情感,即便成熟也高不可攀。換言之,真正的成熟,是一個人能成熟地持續面對自己、回應他人,甚至愛人在日常與崩潰和需要的時候,做出情感的熾熱與深情的回應,不僅僅是理解與承接以及陪伴就足夠了。」同樣是既像又不像。
沐芳宜雖然微笑著,但她深深感到毛丫真的被他們教得太好了!只是毛丫似乎仍不到不被黑暗的漩渦,或盛姨所說的:「荒誕與殘破不堪的漩渦中,繼續清明活著,仍不被吞沒的個體」其中一個的程度。
沐雍熙不知道母親在想甚麼,只是從她的眼中看出一些擔憂的神色,但依舊甚麼也沒問。轉而問道,你和媽媽曾說外姨太婆有五個兒女,男女混排行二。但按年齡來說,外婆跟她的大姊應該差了三到四歲,跟三妹年齡相近只差了一兩歲;而發瘋的那位兒子和前面三位也差了好幾歲,只與最小的妹妹差不了太多!
沐芳宜聽罷,就說她們在九零年代在環瀛國四處調查時,找到了十四歲在曹家工作的婢女。那時一見到她,一頭華髮梳理整齊,戴著厚重眼鏡的雙眼仍舊明亮,一身乾淨整潔的坐在門口的搖椅上,看著《左傳》,臉上的神情專注而閒適。
正要走去打招呼時,她率先看到遠處的我們,並說:「那位高個子,你是曹家第九房二丫頭華萱的女兒吧?你長得有六七分像她,好在沒她那副惡毒的心腸和九姨太暴烈的脾氣。」當即芳烈很疑惑地大步走去,問說:「你不應該尊稱一聲『小姐』嗎?」不曾想這位華髮老太太大笑道,一個脾氣暴烈又神經質的妾室,所生的丫頭可沒正房的尊貴,給她丫頭的稱呼還算尊重了!
我們並不在乎這件事,就問老太太知不知道以前北洲太臨市西環路曹家的事?聽說這家主要的成員在一九五七年的某一夜離奇失蹤了,至今沒人知道他們在哪裡。
老太太瞬間狐疑道,你們是來尋根還是尋仇的?若是尋仇,那不必折騰了,那幾人肯定死了,只是不知道被埋在哪個地下。
聽罷,當即打圓場道,唉呦,真是我們的不是與罪過,在開始詢問您之前,竟沒有自我介紹與說明來意,真是太對不起您了!請問,應該怎麼稱呼您呢?並說我是沐家的二小姐本名芳宜,字芳流;旁邊這位是舍妹芳若,字芳烈。
老太太聽了,就呼了一氣道,你和那二丫頭及九姨太還真不一樣。看在你如此有禮的分上,咱們進屋去,邊喝茶邊聊吧!
沐芳宜看著毛丫專注的神情道,外面太涼了,先進去再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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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小客廳裡,沐芳若拿著茶碗,對著姊夫說道,我很感激你對沐家所有的爛帳爛事、對姊姊的婚姻和這棟房子跟兩個洲的城裡老房子的竭盡全力,也很遺憾你和姊姊最終走向離婚。但換個角度想,這對你們而言或許是好事——不瞞你說在一九七一年時,我曾認為姊姊不適合婚姻,倘若她一路單身會比現在好。我跟二姊曾協商過,當年苑家出的錢和你出錢修繕這個小莊園的錢會連本帶一些利息,在簽字並且辦好流程的那天一併匯到你和苑家的帳戶裡,這樣誰也不虧欠誰——我的意思是愧疚和可能的金錢糾紛。這筆錢我出七成,二姊出三成;畢竟我的經濟能力比較強,她也不會因此被壓得喘不過氣!
苑澄遠正想說不必還這些陳年舊帳的錢時,她倆就開門走了進來。
「嘿,怎麼那麼快就回來了?」
「天涼就該進屋了,免得著涼。」沐芳宜看著夫婿說道,並回身對毛丫道,你可以拿一些小點心和兩個茶碗到小書房等我嗎?我和你父親有事要聊一下。
沐雍熙聽罷,就走向媽媽(指沐芳若),但她的動作更快一些,已經在托盤上放了一壺茶和兩個茶碗,只讓毛丫拿著兩盤小點心,一起上樓去了。
沐芳宜等人走遠後,才對他說這錢必須還,免得哪天發生糾紛或紛擾,不只會鬧得非常糟,還可能節外生枝——這是任何人都無法預料,但可能會發生的事,畢竟很多人撕破臉並六親不認時,十有七八都是因為錢的緣故。
苑澄遠聽罷,認為有道理就不想反駁了,並說等毛丫開學後,找一天都有空的時間去辦離婚,一天之內辦完所有程序。
沐芳宜聽罷,認為這樣做最好,不會太過冗長也不必打官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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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樓上的小書房裡,沐芳若枕著頭坐在椅子上,隨興地說,你買房車的那天,很興奮地把所有的東西都搬進去時,我們也很為你感到高興!很多身障人士從小到大都跟家人住,當然有些因為自身條件的緣故,無法搬到外面獨自居住,再加上住外面的生活成本很高,以經濟能力和就業的環境與條件,乃至各自不同的情況與限制來說,不是一件很有利的事。但搬出去住的好處是比較自由,回家也不會有人嘮叨或碎念,精神壓力稍微小一些,比較能好好休息,只是很多事都要自己來,要學著處理很多瑣碎的雜事。有些人不喜歡自己住是因為回家後,沒有人可以說話或聊天,所以選擇和父母、長輩或朋友一起住,既能分攤生活成本和經濟壓力,也有人可以說話、聊天也滿好的!
毛丫立即面露感同身受的神情,並說住在有冰箱,可以煮飯、能洗澡、能洗衣服和晾衣服,以及供應冷暖氣的房車裡,雖然免去租金跟水電的成本與壓力,但汙水處理、儲水方面和家庭式的發電機來供電,還是要時常注意管線等情況。不過,我不擔心沒人可以講話的事,若想找人聊天,可以給朋友發語音留言;若朋友有空就改視訊聊天,不想聊就自己找事情做或提早睡覺,並不會陷入只有「自己」的巨大孤獨感,反之感覺很自在。
沐芳若聽罷,就說我們時常很想你,總在想妳甚麼時候會迫於生活與經濟壓力想回來住一段時間。不過,跟家人關係好,比較願意回家——不論是吃一頓飯,或小住一段時間,相處上比較融洽。若家庭關係屬於緊繃或精神壓力很大、壓迫感及壓抑感很大等負面的氛圍,或生長在有幾分古怪又時常貶斥、謾罵、容易暴怒兼很壓抑的家庭裡,那能肯定子女離家後,絕不會想要回來。
「這也包含外姨太婆逃走的小女兒嗎?」
沐芳若聽罷,嘆了一氣,雖說「家家有本難念的經」,但形塑的情況因人而異,誰也不能輕易說別人可憐,不僅是一家總比一家黑,這麼簡單就能總結的。二姊跟我差兩歲,我們的同學各有四、五人都在畢業不到七年的時間,相繼自刎;而他們生長的家庭一家比一家黑,一家比一家難解,所以這沒有可比性。九姨太的子女自幼就生長在時常暴烈的情緒漩渦中,無時不刻都在嘶吼或吼罵、貶斥或謾罵、爭吵、東摔西砸並搞到滿室狼藉的環境裡,一直到某個年紀,整個人徹底爆發也是非常無奈的事。但那個小女兒也算很幸運,既沒成為第二個九姨太,也沒像她的二姊——你的外婆為了自己的野心和權力能無數次的犧牲許多親人。可她也因此,直到去世都過得比較「煎熬」,很少有舒心的時候。
沐雍熙聽得滿臉疑惑,沒過一會就瞬間明白了!
沐芳宜悄悄站在門邊,眼看兩人聊完,就走進去說,看來你們聊得很愉快!隨即,半躺在旁邊的沙發椅上,一臉閒適地問毛丫有沒有想要說的?
沐雍熙想了想,就說想說的事,比較像從前的厚重到現在的稀薄以及越來越多變、變動越大的時代變遷。如今,我們習慣簡單的條列語言或簡報模式,是否也會像長期看幾分鐘不到的短影音、愛看爽文及爽劇、愛看各種奇怪的戀愛劇,使自己變得無法看長篇文章、無法閱讀說明書、無法專注、無法看完一百頁的書,也難以看完十集以上又分多季的影集?可在以前都沒有這些東西,完全今非昔比。
另外,盛姨的那些話——也就是思想玩具,以及參加盛姨的讀書會,孫柔芳等幾位教授曾講過的許多話,實際明白最少要有三個條件:聰明、生活經歷和歷史知識。如果一個人足夠聰明,即便是生活白癡或完全不通人情世故,還是能理解盛姨所要表達的意思。比如盛姨曾說:「自私和自利,是最大化的人性」和「當自私和自利是最大化的人性,乃至整個制度疊壓的極大化後,那是可嘆而可悲的荒誕。」或是孫柔芳教授講的:「『荒誕』雖然是指政策、制度、群體或個人造成的某種現象,但它實際根源於難以被理解,或者扭曲、疊壓的人性。」與另一段:「很多人總羨慕西方的月亮圓得很好看,這不僅是成見與沒有體認等問題,還是文化與基因的結構,自古就沒變過多少。」
這幾段話對很聰明,一眼就通的人來說,容易往極端的表面鑽,難以開展背後的層層面向;可對聰明卻不是一眼就通,並懂得一些人情世故和一些歷史知識的人來說,瞬間豁然開通。如果要到融會貫通的程度,還需要其他的條件,目前還沒想到需要具備多少個條件。
沐芳宜十分欣慰地說,這些分析得不錯!接著啜飲幾口茶後,問毛丫想要聽完那位老太太的事嗎?
「是一千零一夜嗎?」
「差不多。」
「那明天再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