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日的積雪在沒有遮棚的停車場圈出了一道道聖誕老人的白鬍鬚,也有那麼點像咖啡館裡拿鐵的奶泡。
踩下油門,儀表板亮起警示燈,挺熟悉的,在天氣劇變的節氣裡,胎壓不足時不時出現。跑了兩趟加油站,投進了十二顆硬幣,她才明白,車胎破了。
勉強開車回住處,途中不時因車速過慢被後車以喇叭聲催促。
鄰居告訴她,這破胎的狀況太嚴重了,不能開去車廠。
隔天,她預約了維修廠。
在維修廠等了將近四小時,在筆電裡,她意外點開了七年前自己聽的音樂。
當時收錄那些音樂的心情,已不復回。當時收錄這些音樂的所在地,等著自己的是即將逝去的親人。
維修廠裡接待的年輕人,去年買車的時候,並沒有見過這個人。
車廠裡的業務人員流動率高,這也是個跟軍旅生活類似的一個槍桿裡出政權的職場,總是見到對幫忙泊車或在嚴寒氣候中仍在外招呼來客的資深員工頤指氣使的局面,總是讓人不忍卒睹,想著自己不久後大概也會就這樣被淘汰了吧。
這位年輕人,談吐很溫馴,跟車廠裡的氣氛不太相似,他周圍的女同事似乎也很注意他。
她被指引到這位年輕人面前等待,他身旁的女同事馬上打算接手,她因為車鑰匙已經給了這位年輕人去勘查車況,決定還是稍作等待。
年長的好處,就是對年輕人的爭搶一點興趣也沒有。
她在車裡放了一些蒜頭,一直到車修好後,她才意識到車裡的蒜味多濃,足夠抵禦幾個吸血鬼。
為什麼要放蒜頭?
因為她聽說,將蒜頭抹在左右側照鏡上,可以防止下雨天時雨珠滯留的水漬。
這習慣從她還在開二十年老車的時候就承傳下來,年老後忘記的事情很多,這小偏方道還記得。
用過兩次之後,水漬防禦的成效尚未驗證,但她買的蒜頭完全無其他用途,只好把多餘的蒜頭也都放在車裡。
她想,那位可愛的年輕人,如果不是銷售員,真想跟他要一個擁抱,一點溫度就好。
在她感受到脆弱痛苦的時刻裡,看到那位年輕人在自己身邊小小的侷促不安,小小的臉紅,但在職場裡,她很難相信什麼是真的。
年輕人說,新的輪胎一般可以撐個三千到五千哩,在正常使用情況下。
她沒有多問就付了錢,都已經等了四小時,難道聽到價錢稍微高一些,就要再去貨比三家嗎?
就好像人生已付出的時間,多付一些錢,能少些煩惱、將事情快些辦妥,也就沒事了。
車修好的時候,她鑽進車裡,在充滿蒜味的車裡,拉上安全帶。
下次輪胎再破的時候,她也不知道是什麼時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