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人,不會陪你一輩子,
但他們會在你需要的時候,
把日子過穩。
第一章:〈落地之後:行李箱與突如其來的死訊〉
國稅局的國際稅務研究出差累得讓人骨頭快散了,唯一的驚喜是在希斯洛機場海關遇到了大我一歲的英國男人,斯特凡(Stefan )。他神采奕奕,在台南任職高爾夫球場董事,領養了一個不到五歲的孩子克萊恩(Klein)。我們意外合拍,臨別前交換了聯絡方式,我自知這很像詐騙,但我也自嘲這是〈互相詐騙〉,反正我騙的也只是是友情。
然而回國當晚,現實給了重重一擊。開門見到憔悴的老姊,我們已多年未見,她帶來了父母相繼離世的噩耗。我在機場談笑風生時,家裡的時鐘早已停擺。老姊遞來父親的遺信,泛黃的紙上是熟悉的筆跡:宇杰,我知道你不太喜歡住在家,也許有許多自己的事要忙,但爸爸的身體什麼時候不行,這問誰都不知道,爸爸最後只希望你能照顧好你姊姊和她的孩子……。
我癱在沙發上,眼淚止不住地流。這些年我忙著鑽研冷冰冰的稅務條文,卻漏掉了家裡最溫暖也最破碎的訊息。直到老姊開口:「我離婚了,工作要升任休士頓,孩子……無法帶去。」
我走近臥室,門縫的光勾勒出孩子的輪廓。那孩子有著挺拔的鼻梁與褐色自然捲,脆弱感讓我聯想起克萊恩。
「這五官……他是混血兒吧?」我壓低聲音。
老姊翻了個白眼,沒好氣地回:「你這腦袋除了法規還裝什麼?研究稅務研究到連親外甥都想拆解基因嗎?」
聽著她還能損我,沉重感減輕了些。我承諾會顧好孩子,卻在面對考汽車駕照時猶豫。
「載小孩用機車就好,考汽車駕照多麻煩……。」
「你這國稅局的人員聽過四歲小孩搭機車嗎?吹風會感冒的!」老姊厲聲斥責,「考慮一下他的年紀,別那麼殘忍好嗎?」
想到國稅局處長的嚴肅臉孔,我沉默了。身為維護法規的人,違規載四歲小孩上新聞大概會像耶穌一樣雙手被釘在十字架上,這不再是麻煩,而是必須執行的遵守的任務。
第二章:〈相似的靈魂〉
廚房裡,番茄肉醬麵的香氣擴散。二十分鐘後,我這哥布林少數能拿手的生存技能上了桌。
老姊原本緊繃的肩膀,在熱氣中終於放鬆了。我看著桌上那張跟我的健保卡顏色一模一樣的小卡片,上面寫著跟我相同的生日、血型甚至同生肖,我驚呼:「這孩子跟我簡直是同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老姊幽幽地說:「他跟你一樣也暈血、也過敏。我始終懷疑,他是不是媽生的第二個你。」
我看著她低頭吃麵的樣子,那種倔強的眼神跟我小時候一模一樣。那一刻,我突然意識到,眼前的孩子不是什麼麻煩的包裹,而是老天爺把那個曾經受傷、孤單的小時候的我,送回我身邊,讓我重新愛一遍。
翌日清晨,一隻溫潤的小腳丫橫跨在我的脖子上。我看著他熟睡的臉龐,心裡想著:這不再是我的獨居山洞,而是我們兩個人的堡壘。
「逸帆,這是媽媽的弟弟。」老姊介紹著。
「弟弟?那你比我小?」逸帆說。
我故意逗他。「他沒錯,你想怎樣?」
沒想到他轉頭對老姊認真地說:「媽媽,以後我來保護妳的弟弟。」
我這三十六歲、在稅法迷宮裡算計得失的成年人,竟然被這四歲的小手緊緊抓住了。我的心像是被熱番茄湯泡過一樣,又熱又酸。原來這世界上,真的有一個人跟我一樣相像,甚至願意在我不認路的時候,大聲說他會保護我。
第三章:〈連通另一個世界的密碼:墓園裡的藍色繡球花〉
到達花店時,我們買了一枝百合,爾後逸帆指著藍色繡球花:「這跟弟弟衣服顏色一樣,阿公阿嬤看到,就會想到弟弟來了。」
這孩子的直覺,簡直跟我如出一轍。
剛到墓園時,我向老姊說:「姊,小孩進墓園是不是不好啊,要不要我去就好。」
我也有想過這一點:「逸帆,還是我們在車上,讓你的弟弟下去就好?」
「我也要下去,阿公阿嬤以前都對我很好不是嗎?」逸帆說。
「既然他都這樣說了,那我們一起去吧!反正我們都在一旁。」老姊解開他安全座椅說著。
在墓園裡,香煙繚繞著。
「我先把爸媽的墓清一下。」我說。
我彎下腰,指尖觸碰著墓碑上那冰涼的石刻名字,那是即便在國際稅務條文裡也找不到的、最沉重的符號。
我用濕抹布仔細擦拭掉石縫間的泥塵,每擦一下,心裡那種蹣跚的疲累感就消散一點。
逸帆見狀,也學著我的樣子,伸出小手在墓碑邊緣輕輕拍了拍。「阿公阿嬤會痛嗎?」他問得認真。
「不會,祂們只是在睡覺,我們在幫祂們整理被子。」
「那我也要幫忙。」
接著,我從口袋裡掏出那封還沒完全拆開的信,在墓前靜靜站了一會。老姊沒說話,只是默默地遞過打火機。當那幾絲煙霧升起時,我彷彿看見爸媽在煙霧後方對著我點頭,笑著我這幾年怎麼會忙得連家都忘了回。我深吸一口氣,感覺墓園裡有些溼冷的空氣,此刻竟變得意外平和。
清掃完後,老姊把香給了我們兩人:「逸帆,你跟著媽媽這樣做,心裡想著阿公阿嬤,說我們都有吃得飽、穿得暖、希望祂們過得越來越好。然後花放在前面那邊。」
「那阿公阿嬤會回信嗎?」他問。
「這肯定會呀,你會感覺到。當你心裡堵著的地方鬆動了,或風變涼了,就是祂們收到了。」
「為什麼你會知道呢?」
「當然是因為祂們看到你送花給祂們了啊!看看你多棒。」我說。
回程車上,老姊揭開了小秘密:「逸帆,媽媽跟你說清楚,你說的弟弟,他不是你的弟弟,而是媽媽我的弟弟哦,你得叫他舅舅才行哦!」
空氣凝固了。逸帆瞪大眼:「所以,你是……舅舅?」
我輕輕按了他的後腦勺,聲音放柔:「輩分雖然變了,但是人沒變。舅舅不會跟你計較,好嗎?」
他倔強地轉過頭去,卻努力將臉頰擠壓在離我最近的安全座椅護枕上。
「你既然是舅舅,那我中午要吃義大利麵。」
「把我當移動廚房了?」我笑著看著窗外,那些失去的,彷彿在這一刻慢慢填補了回來。
廚房裡,火候發出規律的嘶嘶聲。
「舅舅,你說過點香是跟阿公聯絡的密碼,那煮麵呢?」逸帆趴在流理台邊問著,褐色的髮絲在陽光下閃閃發亮。
我轉過身,把一盤裝飾得像藝術品的義大利麵推到他面前:「煮麵呢,它即是我們兩個人之間的密碼。只要你肚子餓了,這座移動廚房就會隨時開張,知道嗎?」
逸帆捲起麵條,含糊地說:「雖然你很臭美,但是這個密碼……我超喜歡。」
第四章:〈嫌甜嗎?我隨時能幫你換鹹的。〉
當晚,我和老姊討論著該如何跟逸帆說她要去休士頓的事。客廳的時鐘滴答作響,那節奏像是國稅局審核案件時的倒數計時,每一聲都重重敲在我的神經上。我坐在沙發的一角,手指下意識地撥弄著公務手機,這冰冷的金屬質感與此刻凝重的氣氛格格不入。
「我決定好了,我會先走。」老姊低頭說著,聲音細微得幾乎被凌晨的冷空氣吞噬。「宇杰,這是我唯一能給逸帆更好未來的機會了。你已經三十出頭了,比我當時還穩重……這可能對你很不公平,但你是我唯一能信任的人,而且我在他面前……我不敢說不出口,拜託你了。」
我看著她消瘦的臉龐,心中原本那些關於自由與安靜生活的掙扎,在這一刻突然像是過期的發票,再也沒有兌現的意義。我走過去,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姊,妳放心,我絕對不會讓他這樣想的。我會跟他說這是一場祕密任務,他是留在台灣保護我的小隊長。」
我腦中飛快地運轉著,試圖用我那精確的邏輯,為這場離別編織一個防護網,「妳去休士頓是為了我們的以後,而我是守護逸帆的現在,這是我的事,妳別這樣想。」
老姊站起身走進臥室,在熟睡的逸帆額頭上留下最後一個吻。那是包含著痛苦、希望與無限歉疚的吻。然後,她拉起行李箱,在凌晨三點的靜謐中推開了大門。門軸轉動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刺耳,像是一段生命的切分音。門關上的那一刻,客廳顯得空蕩蕩的,連空氣都彷彿凝固了。我獨自站在黑暗中,感覺到一種前所未有的重量壓在肩上。這份重量不屬於任何稅務報表,而是一個活生生的靈魂。
隔天早晨八點,陽光準時照進客廳,把磁磚地板曬得微微發燙。我深吸一氣,繫上圍裙,這動作就像穿上防彈衣一樣,讓我感到一絲安全感。培根的焦香味與楓糖的甜味漸漸瀰漫開來,試圖用食物的香氣去掩蓋那即將爆發的寂寞。
逸帆揉著眼睛,睡意蹣跚地走出來。他的視線在客廳轉了一圈,最後停在媽媽平常放外套的空衣架上。那衣架在陽光下微微晃動,顯得寂寞而突兀。
「舅舅……媽媽是不是……去遠遠的地方了?」逸帆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超齡的敏銳。
四歲的孩子或許不懂休士頓在哪,但他非常明白什麼是不在家。逸帆走過去,小手抓著那個空掉的木衣架,上面似乎還殘留著媽媽淡淡的香水味。他低著頭,我看不到他的表情,只看到他細瘦的手指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我趕緊蹲下身子,從口袋裡拿出連夜趕製的藍色小旗子,鄭重地塞進他手裡,「對的,媽媽去了一個叫休士頓的地方。那裡是一個很遠很遠的〈雲朵王國〉,媽媽要去那裡幫大家蓋一間超級大的城堡。因為城堡很大,要搬很多磚頭、畫很多圖,所以要花很多時間。但她走之前,特別給我們小隊長留了這個信號器。只要你乖乖把飯吃完,就像是給媽媽發了一封〈加油簡訊〉,媽媽在城堡裡的手錶就會亮一下,她就知道你在想她了喔!」
「休……休頓?那是比公園還要遠的地方嗎?」逸帆咬著唇問,他抬起頭,大大的眼睛裡蒙著一層水霧。
「是啊!那是一個要坐大飛機才能到的祕密基地。」我一邊編著連自己都覺得離譜的劇情,一邊努力維持語氣的平穩,「媽媽是去幫忙拯救世界的。還有這個,這是你跟媽媽的聯絡暗號,每天達成一個任務,我們就貼上一顆星星。等星星貼滿整張表,就是我們去城堡接她的時候。」
逸帆看著那盤精緻的法式吐司,又看著手裡的旗子。良久,他像是做出了什麼重大的決定,默默走過來爬上高腳椅,拿起叉子狠狠塞了一口。培根的鹹與楓糖的甜在口中交織,那種溫度的衝擊讓他愣了一下。他縮了縮鼻子,試圖抵擋住那股酸澀的氣息。
「舅舅,你做的吐司……太甜了。」他帶著鼻音嘟囔著,聲音悶悶的。
他努力想維持小隊長的威嚴,但那強忍不屈的眼淚終於承受不住重量,掉進了盤子裡,在糖漿上泛起一絲漣漪。我坐到他身邊,摸著他柔軟的褐髮,喉嚨像被什麼堵住了一樣。
「嫌甜嗎?舅舅隨時能幫你換鹹的。反正我們有的是時間,身為你的副官,我會慢慢試到你滿意為止。」我輕聲說著。雖然老姊走了,但這場祕密任務才剛要開始而已,我和我的小隊長,誰都不准先投降。
第五章:〈祕密代號:爸爸〉
「舅舅,可以帶我去公園嗎?」
「好啊!」我隨手抓起門鑰匙。出門後,我們慢慢往公園方向走去,逸帆途中自然地牽住我的手。我並沒多說什麼,只是在想,明明只是第一天而已,我竟然就有種拜託老姊趕快回國的想法。但若我真要那麼想,昨晚許下的承諾又算什麼呢?身為一個習慣精確計算的稽核員,我竟算不出這份責任的複利有多驚人。
「舅舅,你看!那邊有好多人在打籃球!」逸帆興奮地指著遠處的籃球場,清脆的聲音打斷了我的焦慮。他看似是在興奮,實則卻讓我感到一種莫名的壓抑。看著那張純真的笑臉,我心裡那股焦躁似乎被稍微撫平了一些,卻又生出更多不安。我習慣隨遇而安,本以為帶孩子只是多照顧一個人的起居而已,卻不知道第一天我就開始在不停自我審查著:「我自己是不是做得不夠好?我是不是不夠有耐心?」這感覺就像面對一份帳目完全對不上的遺產稅案件,充滿了無法估算的風險與責任。
「你想去看球嗎?」我接著問他。
「我想!」逸帆拉著我的手晃了晃。我們走到球場邊的長椅坐下,看著場上那些運球、投籃的人影。我自嘲地笑了笑,感情和責任這回事,果然不是靠搶到「籃板」就能贏球。既然我對姊姊許下了承諾,就不能只把它當成一場體力活,而是一場需要慢慢經營的持久戰。
「舅舅,你在笑什麼?」
「沒什麼,我在想你今天表現怎麼這麼乖,等一下要不要去買冰淇淋?」
「可是媽媽說吃冰冰不好。」這下換我被斥責了。我看著他小小的身影和那柔順的髮絲,心想,或許我不需要給自己這麼大壓力,只要陪他好好走這段路就夠了。
「那我們不買。」
「舅舅。」他突然停下撥弄小旗子的動作,「媽媽不在這段時間……」他欲言欲止,小手不安地摳著椅子邊緣。
「不在怎麼了?怎麼突然不說話?」我心頭一緊,擔心著他是不是大哭了。
「我可以叫你……爸爸嗎?」
這句話像一記悶雷,震得我半天反應不過來。我僵在原地,看著他那雙充滿不安、正等待一雙正缺乏「保證」的小眼睛。這份信任沉重得超乎所有數據模型,是我生命中最無法稽核的深情。我心裡酸了一下,伸手把他抱過來,讓他坐在我腿上。「逸帆,你想叫我爸爸,是因為怕我也像媽媽那樣,突然去執行任務嗎?」
他沒說話,只是把臉埋進我的肩膀,小小的手揪緊了我的襯衫,用力點了點頭。那點頭的舉動,讓我感覺就像兩把鎚子大力敲擊著我的心臟。我深知這個稱呼在背後的重量有多大,但我更心疼他此刻的孤單是有多傷。
我伸出小指,勾住他細細的小指頭。「我答應你。這就是我們兩個人之間的最高祕密代號。只有我們在家,或者是執行祕密任務的時候,你可以這樣叫。」
我輕輕碰了碰他的額頭,「但你也要答應我,不管我是舅舅還是爸爸,我都會一直在這裡陪你,絕對不會突然不見,好嗎?」他這才慢慢鬆開緊繃的小臉,跟我用力地「蓋章」。
「爸爸,你會打球嗎?」
「爸爸呢……最會看人打球。」我臉紅得傻笑了起來。
「那你會什麼?」他問。
「那個,爸爸倒是很擅長。」我指向公園的單槓。
「那你玩給我看看!」
「那個其實是做運動用的,年紀太小玩起來很容易受傷喔。等你長高一點,爸爸一定教你好嗎。」
「好!」
他坐上鞦韆後,安靜地低下了頭,雖然沒有說什麼,但我能感覺他的心並不好受。我靜靜地推著他,等了一會兒,他才開口:「爸爸,媽媽有跟你說過她什麼時候才會回來嗎?」
「其實我也問過她,但是她說她也不知道。你是不是會想媽媽?」
「我……才沒有想呢!」
第六章:〈真正的獨立,是想哭的時候可以哭出來〉 我看著他強撐的小臉,停下推鞦韆的手,走到他面前蹲下,看著他的那雙小眼睛問:「逸帆,媽媽離開時一直在流淚,你知道是為什麼嗎?」 「不知道,她都說當小孩一定要獨立的啊!」他困惑地問。 「那是因為媽媽太愛你了,媽媽她不是不要你,是心裡捨不得。逸帆,你說說看,你覺得什麼是獨立呢?」 他歪著頭想了想,小聲地說:「就是……不可以吵著要抱抱,要自己把飯飯吃完。」 「那不是獨立,」我摸摸他的頭:「那只是長大。真正的獨立呢,是心裡很勇敢,但是呢……想哭的時候還是可以哭出來。所以,如果你想媽媽,哭出來也沒關係,爸爸會在這裡陪你。」 「好啊!」他眼裡的憂傷瞬間被這一句話取代,像是終於得到了哭泣的特許。 「雖然暫時抱不到媽媽,但爸爸肯定會幫你想辦法。等一下回到家,我們就把電腦打開,這樣就能在螢幕上看到媽媽,好不好?」 「那……媽媽會看到我剛才流眼淚嗎?」他突然有點不好意思。 我笑了笑。「媽媽她呀……只會看到一個很勇敢、變得很獨立的小男孩哦。」 回到家我跟老姊確定完後,我拉開書房的椅子,讓他坐在我的腿上。我移動滑鼠,點開了綠色的圖示,點擊視訊通話。當老姊的臉孔充滿整個螢幕時,逸帆激動地大叫,小小的身體在我的膝蓋上興奮地跳動著。 「媽媽!妳看,我變成小小的在爸爸的電腦裡!」 螢幕那頭的老姊僵在了半空中,臉部肌肉瞬間凝結,寫滿了不可置信。「媽媽妳看,爸爸帶我回家了!爸爸說妳是因為太愛我才會流眼淚,所以妳不用再擔心我了,我跟爸爸會在家裡乖乖等妳的!」 我有些侷促地抬起頭,對上老姊紅透的雙眼。她深深吸了一口氣,強忍著淚水對鏡頭說:「謝謝。寶貝,你要乖乖聽爸爸的話。媽媽看到你們在一起,真的……真的很放心。」 書房裡只剩下孩子分享公園趣事的聲音。我看著螢幕裡那個帶著欣慰笑容的女人,心裡突然明白,這個身分,我這輩子是暫時卸不掉了。 「老姊,其實我沒教過他這樣叫。只是在公園看他那麼不安,我跟他說我會一直在這裡陪他。可能對他來說,這份安全感就是他想像中爸爸的樣子吧。」 「這我了解,」老姊聲音顫抖,「我就知道交給你不會讓我失望。」 「逸帆,媽媽那邊快晚上十點了,讓她先去吃飯好嗎?」我問。 「好,媽媽妳快去吃飯,別餓壞了。」逸帆懂事地揮揮手。 我摸摸他的頭說:「走吧!媽媽那邊是晚上,我們這邊可是中午呢!該去吃我們的午餐大戰了!」
第七章:〈孤島上的能量草〉
為了那句「要保護弟弟」的承諾,這幾天逸帆總愛跟在我屁股後面,像個小影子。我看他這幾天蔬菜吃得少,決定拿出的祕密武器。
「逸帆,渴了嗎?爸爸幫你去變個魔術。」我轉身走進廚房,拿出奇亞籽、從冰箱拿出甜菜根和蘋果。
果汁機「轟隆隆」地響了起來,在安靜的廚房裡顯得很大聲。逸帆縮了一下脖子,卻又忍不住踮起腳尖,雙手扒著流理台邊緣,眼睛瞪得大大的,盯著杯子裡翻滾的顏色。他興奮地大叫:「爸爸!那台機器在變魔術嗎?它把蘋果和紫色的菜菜都變不見了!」
我關掉開關,吵雜聲瞬間停止,只剩下杯子裡細微的氣泡聲。我看著那杯深紫紅色的液體,輕聲對他說:「這不是變不見,是把它們變成了「超人能量水」。喝了這個,你的身體裡就會有一道防護罩。」
他小心翼翼地接過杯子,先用舌尖舔了一口,然後眼睛一亮,咕嚕咕嚕地喝了一大半,嘴唇上留下一圈紫紅色的小鬍子。
「喝了這個,我是不是就會變得跟超人一樣強壯,可以保護你不用去被老闆罵了?」他抹掉鬍子,認真地問我。
我握著他小小的手,心裡那塊稅法弄不好的地方,好像被這杯甜甜的果汁填滿了。我這才發現,原來不是我在養育他,而是他在用他純真的方式,餵養我這個疲憊的大人。 視訊畫面熄滅後,書房陷入了一種短暫而溫柔的寂靜。陽光穿透百葉窗,在木地板上打下一道金色的橫槓。 逸帆還坐在我的大腿上,小手摸著剛才媽媽出現過的螢幕邊框,彷彿是在確認剛才的溫暖是不是真的。 「好了,任務達成咯。」我拍拍他的小肚皮,「既然媽媽這兩天會很忙,我們先不吵她,讓她好好把事情做完。我們這頭也要開始努力了,肚子應該餓了吧?」 「餓了!我要吃圓圓的麵!」 「義大利麵是吧!」 我走進廚房,從冰箱拿出食材。切洋蔥時,那股辛辣味讓我不自覺地瞇起眼。我想起老姊最後那個疲憊的眼神,以及那句「這兩天可能不能通訊。」 這意味著接下來的四十八小時甚至更久的可能,在這個正午陽光燦爛的島嶼上,我將獨立承擔起「爸爸」這個角色。沒有場外指導,沒有一個求救對象,但是呢,我絲毫沒有悔意可尋,也知道我沒資格去尋。 我一邊攪動著鍋裡沸騰的麵條,一邊看著待在客廳中正在安靜的逸帆。 「爸爸,媽媽忙完會變得很厲害嗎?」他突然抬頭問。 「當然會啊,媽媽她會變成全宇宙最厲害的媽媽呢。」我轉過身,隔著廚房的中島台看著他,「但是在她變厲害之前,我們要先學會互相照顧。等一下吃完麵,喝完爸爸打的蔬果汁後睡一覺,下午再帶你去公園挑戰那個最高的滑梯,好不好?」 「好!」他興奮地跳了起來。 我看著他的笑容,心裡那個關於「爸爸」的身分,似乎在這一刻變得更加得紮實。 我關掉爐火,最後看了一眼靜悄悄的手機螢幕。沒有訊息跳出,也沒有撥號音。我深吸一口氣,端著兩盤熱氣騰騰的義大利麵走向餐桌,在麵的上頭加上羅勒草。 「爸爸,在圓圓的麵上加草會變好吃嗎?」 「當然啊。而且綠色的菜菜都可以對身體很有幫助哦!」 「真的嗎?那我要吃很多,等媽媽回來你跟媽媽說好嗎!」他說。 「爸爸肯定會說,你先吃看看,好吃的話下次爸爸再用大盤一點要嗎。」我說。 「哇!味道真棒,爸爸好像大廚師喔。」 這場屬於我們兩人的、為期兩天的孤島生活,我比任何人都知道,這才正要開始而已。 在餐桌上,逸帆正努力與那幾根調皮的麵條搏鬥。看著他小心翼翼地把羅勒草塞進嘴裡,然後露出那種「我是勇敢小隊長」的表情,我心底那股緊繃的弦稍微鬆開了些。身為一個對數字極度敏感的人,我下意識地在心裡計算:這一盤麵大約含有五百餘卡路里,加上這份努力的誠意,他的成長指數今天應該是正成長。 「爸爸,我吃完了!妳看,盤子變得很乾淨!」他自豪地推開碗盤,嘴邊還掛著一圈淡紅色的番茄醬,像極了剛打完仗的小將軍。 「你表現得真好。現在,我們要進行下一項孤島補給任務,我站起身,從冰箱翻出三顆蘋果、兩根香蕉,還有一大把連我都覺得味道有點挑戰性的羽衣甘藍,我們要打英雄能量飲。」
第八章:〈那不叫害,那叫做換〉 「爸爸,我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當然可以呀。」 「你是不是……以後都不用去那個公司了?」他小聲地問,手裡無意識地撥弄著麵條,「是因為要陪我,所以老闆不讓你去了嗎?」 我愣了一下。該不會這幾天我趁他睡著時傳郵件、講電話時的緊繃,該不會全被這小傢伙看在眼裡吧! 「逸帆,你為什麼會這樣想呢?」我蹲下來問他。 「因為媽媽有跟我說過,大人如果不去公司,就會沒有錢錢買飯吃……」他低下頭,聲音越來越小,「對不起,是我害你不能去公司的。」 我心頭一緊,一陣鼻酸襲來。我別開臉,吸了一口氣,才敢再看他。 「爸爸你怎麼了,是不是哪裡痛痛了,我幫你呼呼。」 「逸帆,好好看著爸爸。」我握住他的小肩膀,「逸帆,那不叫害,那叫做換。逸帆,這就像是你拿一個你不喜歡的舊玩具,跟別人換到了一個可以天天跟我一起玩超級英雄遊戲的機會。爸爸覺得跟你玩比去那個壞老闆的辦公室好玩一百倍!所以是我們贏了,對不對?」 「這是真的嗎?」 「當然是真的。而且爸爸很有本事的呢,我們不會沒有飯吃。所以,永遠別跟爸爸說對不起,好嗎?」
「為什麼不要跟你說對不起呢?」
「因為啊,爸爸不是被你害的。」 他聽完我所說的話後,這才放下心。 「爸爸,有果汁能喝嗎?」 「渴了嗎,爸爸幫你去弄一杯。」接著轉身去廚房幫他打一杯奇亞籽甜菜根蔬果汁。 果汁機「轟隆隆」地響起來,聲音在安靜的廚房裡顯得很大。逸帆縮了一下脖子,卻又忍不住踮起腳尖,雙手扒著流理台邊緣,眼睛瞪得大大的,盯著杯子裡翻滾的顏色。 他興奮地大叫:「爸爸!那台機器在變魔術嗎?它把蘋果和紫色的菜菜都變不見了!喝了這個,我是不是就會變得跟超人一樣強壯,老闆會讓你去上班?」 我關掉開關,吵雜聲瞬間停止,只剩下杯子裡細微的氣泡聲。接著把紫紅色的蔬果汁倒入他的專屬小杯子,遞給他。 「這不是變不見,是把它們變成了超人能量水。」我笑著說,「喝了這個,下午去公園才有力氣爬那個最高的大象滑梯。」 他小心翼翼地接過杯子,先用舌尖舔了一口,然後眼睛一亮,咕嚕咕嚕地喝了一大半,嘴唇上留下一圈紫紅色的「小鬍子」。 我忍不住笑了出來。
第九章:〈夢裡的英雄與台南的黃金獵犬〉 「爸爸,那等媽媽忙完,我們可不可以打電話跟她說,我有吃了很多義大利麵,還喝了紫紅色的魔法水?」他抹了抹嘴巴,認真地看著我,「這樣媽媽在很遠的地方,也會覺得肚子飽飽的、很開心嗎?」 「爸爸當然會說。」我答應他。我看著他那圈像紅酒漬一樣的紫紅色鬍子,心裡那塊沉甸甸的石頭似乎也被這杯果汁給融化了。 我蹲下身,幫他把衣領理好,「不過這兩天媽媽會變得很忙很忙,像是在玩一場不能接聽的太空遊戲。所以,我們要先跟另一位大哥哥玩,好不好?」 「大哥哥?他會跟我一起玩積木嗎?」逸帆歪著頭問。 「他不但會玩積木,還會說一種聽起來像好多小鳥在唱歌的語言喔。」我想起了那位英國朋友,轉頭看了一眼窗外正午的陽光,「但在找大哥哥之前,我們要先做一個很厲害的祕密任務。」 「什麼祕密任務?」他好奇地瞪大眼睛。 「我們要先去夢裡,幫媽媽看家。」我指了指臥室,「現在媽媽那邊黑黑的,正在睡覺,所以我們也要閉上眼睛,飛到夢裡面去陪她,看看有沒有怪獸想吵她。如果有怪獸來,你就要用你的小恐龍把它們通通趕跑,好不好?」 「好!我會保護媽媽把怪獸趕走!」他神氣地拍拍小胸脯,但下一秒,他的手拉緊我的衣角,聲音小小的問:「爸爸,你會一直在這裡嗎?」 「會,爸爸永遠在這裡,你一醒就會看到我,我不會離開你。」我坐在床邊,輕輕拍著他的胸口。 「那……你要記得叫大哥哥不要太早來喔,我要先專心趕走怪獸……」 他的眼皮開始打架,呼吸聲漸漸變得深長。這就是我的「籃板球」,即便場上有討厭的辭職信要處理,只要這個小生命能安穩地睡著,這場比賽我就還沒輸。 我悄悄起身,撥通了電話:「嘿!斯特凡,我有個四歲的小麻煩需要你支援。他剛去夢裡打怪獸了,等他醒來,要不要跟他一起玩積木,順便秀一下你那小鳥叫的語言?」 「宇杰,你終於有孩子了。你還說你有恐妻症!」斯特凡那頭傳來誇張的笑聲。 「少來了,他不是我的啦!我要去公司辦離職手續,順便收拾東西。」 「你沒事辭職幹嘛?發瘋了?」 「我有事才這樣打算。不跟你亂扯了,你答應的話,我忙完就告訴你。」 「成交。我私人祕書戴維斯(Davies)也有領養一個小孩叫奧利佛(Oliver ),我請他一起過來,他很會顧小孩。我把台南地址傳給你。」 為了不讓人久等,我帶著剛醒來的逸帆搭高鐵到了台南。門一開,斯特凡像一隻熱情的黃金獵犬整個人向我撲來:「我好想你喔!」 「停!拜託你……讓我起身一下。」我懊惱地推開他,心裡卻覺得,這場為了逸帆而開始的新生活,好像也沒那麼糟。
第十章:〈驚喜與驚嚇〉
斯特凡笑著問:「這就是你說的小不點?」
「我才不是小鬼!」逸帆氣噗噗地嘟著嘴。
「那叫你大鬼好嗎?那我就是小鬼了。」斯特凡假哭著開玩笑,接著指引我上樓:「大家都在上面等著給你驚喜呢!」
我半信半疑地上樓,一踏入大廳,彩炮突然「砰」地一聲炸開,五彩紙屑紛飛。逸帆嚇得臉色發白,我卻揉著太陽穴,在一片歡呼聲中說:「我下週一要辭職了,我真的快撐不住了。」這句話讓熱鬧的空氣瞬間凍結。
戴維斯自我介紹完大叫:「不準辭!你完全符合在家工作的規定呀!」他解釋我可以申請「非同步辦公」與「彈性辦公」,只要案子如期結掉就行。我愣住了,原來這場人生的比賽,球只要進洞就行。
斯特凡拍拍我的肩膀:「房間都留好了,搬過來吧!小孩還能一起上關廟的安格堡幼兒園。」
戴維斯好奇我們怎麼認識的。
斯特凡苦笑說:「以前他到過高爾夫球場,明明不會打高爾夫球卻要耍帥,揮出一記〈魔球〉。那顆球像白色子彈,他不往前打,偏偏朝我這橫著飛,直接擊中我的手背!我痛到以為手骨要碎了,連球桿都握不住。」
我調侃地問:「那這球砸得划算嗎?」
斯特凡大笑著要逸帆別學我。
這晚,我在斯特凡家的廚房煮了拿手的義大利麵。看著這群大男人和小男孩圍在一起吃麵,我第一次覺得,我的生存技能不只能用來照顧自己,還能用來餵飽一個家。
「你什麼時候會搬來?」戴維斯一邊喝酒一邊問。
我想了一下,「等你接到我下一通電話,我就會來了。」
「收到,不早了,我先離開。」我牽起逸帆的手。
「叔叔晚安。」逸帆乖巧地說。
克萊恩拿了顆足球跑過來:「逸帆,這個先送你,那下次我們就能一起玩了!」
「這顆球帥帥的,跟你一樣帥!我要把它放在床旁邊每天看!」逸帆緊緊抱著球。
克萊恩笑著說:「不會踢也沒關係!它現在不是足球,是你的睡覺好朋友。只要你喜歡,它想當什麼都可以。」
「好!我會分它一半被被,也會分它一半枕頭!克萊恩你對我最好了!」逸帆說。
我看著他們,忍不住摀住臉感嘆:「他們怎麼能可愛到這種程度!」
斯特凡在旁邊拍拍我:「說不定,你以前更可愛。我等你來哦!」
第十一章:〈新的旅程〉 「逸帆,我們剛回到家,爸爸先幫你洗澡。」我說。 我用香皂幫他搓揉著身子時,他突然開口問:「爸爸,我們真的會搬去克萊恩哥哥他們家嗎?」 「我們要去跟克萊恩哥哥組成一個超級恐龍小隊!他們的家就是我們的秘密山洞。那裡有更多的能量,我們可以一起打敗搗蛋怪獸。我們不是去麻煩別人,我們是要去跟克萊恩哥哥合體變強大的!就像你背包上的小恐龍一樣,要有很多小夥伴聚在一起,森林裡的冒險才會更好玩啊!」 「你覺得……克萊恩哥哥他有喜歡我嗎?」 「他如果會把足球分享給你,我想,他應該有喜歡你才是。」我想了想說。 「我好擔心他不喜歡我。」逸帆說。 「下次見面的時候,你可以直接跟他說可不可以跟他交朋友或一起玩遊戲啊!」 「但是……我會害羞,我會想要躲在媽媽後面。」 「沒關係,害羞也沒關係。如果你們一起踢球的時候,風吹過來很舒服,那就表示他也很開心喔。」我說。「爸爸也很相信克萊恩是喜歡你的哦!」 「那……如果等一下風吹過來了,是不是克萊恩哥哥現在就在想我了?」他好像在思考。 「來,爸爸先幫你擦乾身體吹乾頭髮,不然等等會著涼的。」 「好。」他走了過來。 「熱熱的風吹在頭上是不是很舒服?就像我剛才說的,舒服的風就是好事情要發生的預兆。這就是我們新的旅程的開始,第一步就是不能感冒生病喔!這種舒服的風就是你們在一起就會有這種感覺。」 他聽起來感覺謎謎糊糊的:「那……如果沒有風的時候,克萊恩哥哥還會喜歡我嗎?」 「如果是那樣的話,其實心裡也會有暖暖的風哦。」我讓他穿好背心:「看看這顆克萊恩哥哥送給你的足球,那就能代表他的一陣暖風。」 「是嗎?」 「記得他跟你說過只要你喜歡,他想當什麼都可以吧!」我笑著說。 我接著開始煮他最愛的〈圓圓的麵〉這次多加了起司粉和堅果。 他一見著:「爸爸,為什麼你要放豆子下去?」他歪著頭問。 「當然是這樣才更健康啊,而且啊,這些豆子就像是你和克萊恩哥哥一起踢球的小力氣哦!」我一邊拌著麵,一邊笑著對他說。 我蹲下身,平視著他充滿好奇的眼睛:「你看,這些豆子脆脆的,羅勒草香香的,再加上起司粉像雪花一樣,這就是爸爸特別幫你調配的勇氣密碼。吃了之後,你的肚子會暖暖的,心裡那陣〈舒服的風〉就會更有力氣,讓你下次見到克萊恩哥哥的時候,一點都不會害羞!」 逸帆聽得入迷,伸出小手指戳了戳盤子邊緣的堅果,小聲地說:「那..….我吃了這個勇氣豆子,就可以跟克萊恩哥哥說,我想當他的好朋友了嗎?」 「當然可以啊!你是最棒的探險家。」 吃完那盤亮晶晶的義大利麵,逸帆的嘴巴邊還沾著一點綠綠的羅勒,他跳下椅子,跑去房間拖出他的藍色小恐龍背包。 「爸爸,我們要帶什麼去克萊恩哥哥家?」他把背包拉鏈拉開,在地板上坐下來滿心期待地問。 看著他認真鑽進房間的身影,我心裡有一種說不出的酸澀與踏實。我走過去,在他身邊坐下。 「帶最心愛的東西就好。」我摸了摸他的頭,「我們先帶上那顆足球,因為那是克萊恩哥哥送給你的〈暖風〉,是一定要帶上的。」 逸帆點點頭,用力地把足球塞進背包最下面,然後又跑去床頭,抓起了一個邊角有些磨損的小枕頭,還有一隻洗得發白的布偶熊。 「這個也要帶,因為克萊恩哥哥家可能沒有這個。」他抱著布偶熊,轉頭看著我:「爸爸,那你的畫筆也要帶嗎?克萊恩哥哥說他家很大,你可以畫很多很多的畫喔!」 我看著這間充滿回憶的小屋,牆角還有他去年量身高畫下的粉筆痕跡,廚房櫥櫃裡還留著媽媽生前最愛的陶瓷碗。即將身為WFH的我,總覺得每一件物品都藏著靈魂,但在這一刻,我看著逸帆亮晶晶的眼睛,我知道那些回憶會跟著我們走,而這張空蕩蕩的客廳,是為了裝進更多未來的風景。 「會的,爸爸會帶著畫筆,把我們的〈新旅程〉都一一畫下來。」不知道為什麼總會有一種鼻酸的感觸,反射動作?我帶疑問。 「爸爸,果汁機要帶嗎?這樣我到克萊恩哥哥家也能幫媽媽打怪獸。」 「好啊,那我們帶著〈打怪獸機器〉,去克萊恩哥哥家也做出有勇氣的果汁。
第十二章:〈下一個屋簷〉 因為當時我還在請假中,請了五天有吧,出差對身子的負荷並不是芝麻小事,這五天的假是我唯一的緩衝。我帶著逸帆搭高鐵到斯特凡家後播電話通知了他。下高鐵時,我看著旁邊密集的房子,一時還真不知道他家是哪一間。 他推開門,點點頭要我進去。樓下傳來「吼——吼——」的聲音,是搬家公司的大卡車,準時在九點鐘停在那裡。對逸帆來說,那是超級大怪獸來了。 他把藍色小恐龍背包背得緊緊的,肚子塞得圓滾滾,手裡還用力抱著克萊恩送的那顆足球。他站在門口,小臉嚴肅得像個要去打仗的小將軍。 「爸爸,大怪獸要把我們的家吃掉搬走了嗎?」他小小聲地問,手心好像在冒汗。 「不是搬走喔,是把我們最心愛的寶貝放進超級防護罩箱子裡。」我指著工人大哥手裡的泡泡紙。那台以前會發出「嗡嗡嗡」巨響、害逸帆嚇得躲進我圍裙的果汁機,現在被包得厚厚的。 逸帆睜大眼睛看著,現在這台機器不是壞怪獸了,是他的隊友,要一起去新家冒險的隊友。 我看著空蕩蕩的客廳,牆角那道量身高的粉筆痕跡顯得格外孤單。這是我這輩子最難的一次「資產清算」,我清掉的是過往的孤獨,而入帳的是一個活蹦亂跳的小生命。 「走吧,小隊長。」我牽起他的手。在關上門的那一刻,我彷彿聽見爸媽在客廳裡溫柔地說了聲:「去吧,宇杰。」 抵達新住處時,克萊恩已經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把藍色水槍。「逸帆!你來了!」克萊恩大喊之後抱住了他。 逸帆先是愣了一下,本能地想往我身後躲,但隨即他想起了早餐時吃下的那些「勇氣豆子」。他深吸一口氣,從我腿後探出頭,把懷裡的足球往前遞了遞。「克萊恩哥哥……我的〈暖風〉帶來了。」他看似在喃喃自語。 斯特凡走過來,接過我手中沉重的畫具箱,對我眨了眨眼:「歡迎來到我們的屋簷下。你的 WFH 畫室已經留好了,就在克萊恩房間隔壁,這樣你作畫時,隨時都能聽到〈小鳥唱歌〉的聲音。」 「戴維斯等等會過來哦!」 我轉頭看著逸帆和克萊恩開始在草地上追逐,那陣〈舒服的風〉果然如期而至。我知道這趟旅程,我們誰都不會掉隊。 「我先去把東西卸好,逸帆你跟克萊恩哥哥去庭院玩球。」 「好!」克萊恩拉著他就跑。 我把電腦設定好,行李卸完後,門外傳來響亮的引擎聲。 「嘿!宇杰!我們來幫忙(順便蹭飯)了!」戴維斯大嗓門地喊著,身後跟著他同樣褐髮、一臉頑皮的小兒子。屋子瞬間變得熱鬧,戴維斯熟練地幫我調整書桌位置,孩子從兩個變三個,笑鬧聲大到連樹上的小鳥都飛了起來。那種「酸澀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踏實感。 「對了,宇杰,你的假到哪天?」斯特凡問。 「到下週三,怎麼了嗎?」 「我在考慮要不要帶小孩們去玩。就在附近龍崎而已,我覺得他們看了會超高興。對大人來說是文衡殿,對小孩來說,那是英雄的祕密基地。」 「什麼時候去?」 「心動不如馬上行動!」斯特凡說。 我替大家準備了蔬果汁、全麥土司跟莓果醬,斯特凡則帶上剛烤好的手工餅乾。 「小鬼們,待會要帶你們去探險喔!」 三個小鬼異口同聲問去哪。 斯特凡神祕地說去了「不會失望的地方。」 「開兩台車?」我問。 「你有車?」 「有啊,車還在家裡,但是不會開。」 「喔,我還忘記汽車是可以當裝飾用的,抱歉。」他說。 「在我的邏輯裡,它目前跟客廳的雕像沒什麼兩樣,只是體積大了點。」 「好一個〈大型裝飾品〉!宇杰,你真的是我見過最怪的國稅局員工。看來那張駕照你真的得趕快考到,不然這台裝飾品會被逸帆當成祕密基地的倉庫喔。」 「考駕照要多久時間?」我問。 「基本上一個月多幾天。最佳時間是 10:00~14:00;但你要上班就選 06:30~08:30 的晨訓班,懂了嗎?」 「難嗎?」 「這在你的智商中不是問題。考國稅局是〈地獄級〉;考汽車駕照只是〈新手村級〉。」 因為斯特凡車子大,最後決定由斯特凡開車載全部的人。
我在車上問:「抵達那邊多久?」 「不用五十分鐘。」斯特凡說。 當車子停在文衡殿內,逸帆看到那幾座巨大的〈鋼鐵人〉與〈變形金剛〉時,他憋了整路的安靜瞬間炸開。他發出一聲響亮的尖叫,甩開我的手,興奮地衝向那些英雄。
第十三章:英雄基地的〈覺醒〉 「爸爸!你看!是那個紅色的機器人!他的手手會發光耶!」 逸帆興奮地尖叫著,甩開我的手衝向那些巨大的〈鋼鐵英雄〉。他指著〈鋼鐵人〉回頭對我大喊:「克萊恩哥哥說他有無敵的防護罩,他可以幫我們打大怪獸對不對?」他的聲音裡,全是在這趟旅程中找回的童年快樂。 我牽起他的小手,笑著應和:「對呀,他不只會打怪獸,他還在這裡幫〈關公大英雄〉守門呢。」 在逸帆的眼裡,旁邊那個綠色大巨人〈浩克〉好像真的動了一下。克萊恩甚至煞有介事地告訴他,這些英雄到了晚上會偷偷開〈祕密會議〉。我看著逸帆對著〈浩克〉那雙比他肚子還大的拳頭自言自語,心裡一點都不擔心,因為我知道,這些閃閃發光的英雄,已經幫他把心裡的怪獸都嚇跑了。 看著小孩笑得那麼大聲,那一刻,我好像也變成了四歲的小隊長,忍不住學著逸帆把手心往前推,對著虛空發射想像中的雷射光:「〈鋼鐵人〉大哥哥,你要飛高高喔!如果看到壞夢怪獸,就用手心的光把它們通通變成星星!啾——!」 「這下你不可愛也很難了~」斯特凡說。 我僵在空中的手尷尬地收也不是、放也不是。轉頭看著他憋笑的臉,我突然感到一陣臉紅,心裡暗自慶幸:好險,好險剛才演的不是〈美少女戰士〉或〈飛天小女警〉,不然這輩子真的解釋不清楚了。 沒想到,平時冷靜的戴維斯也走了過來。他雙手環抱在胸前,眼神帶著玩味地指著〈浩克〉的背肌對逸帆說:「逸帆,克萊恩沒告訴你嗎?〈浩克〉背後藏著祕密引擎,只有最勇敢的小朋友大聲喊出發,他才會啟動。」 逸帆的眼睛瞪得像銅鈴一樣大。這時,克萊恩不知道從哪鑽出來,遞給逸帆一支像發光長劍的玩具,帥氣地扛在肩上宣布:「報告小隊長!克萊恩前來報到!除了〈浩克〉,〈鋼鐵人〉的能量來源是我們的笑聲,如果大家都不笑,防護罩會沒電喔!」 原本尷尬的氣氛,被這群大男人一攪和,竟然變得熱血起來。連斯特凡也被克萊恩塞了一把「長劍」在手。在莊嚴的〈關公〉神像前,我們三個加起來近一百歲的男人,圍著四歲的小孩,組成了史上最不整齊、卻最可愛的「英雄陣線」。 我告訴逸帆:「〈鋼鐵人〉負責遠攻,但如果怪獸衝太近,〈關公大英雄〉就會揮動〈青龍偃月刀〉,那是世界最強的近戰武器喔!」 我心裡的糗意散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踏實的溫暖。我更確定認識斯特凡是正確的決定,他那種看透一切卻又帶著溫度的調侃,總能讓我這個害羞的爸爸找到安全感。 最後,奧利佛像個小軍官一樣走進來,晃著手裡的車鑰匙,學大人語氣說:「我們該出發了,再不走……」 話沒說完,逸帆就尖叫道:「爸爸看!奧利佛拿著啟動基地的神祕鑰匙!他要開飛機過來了!」 奧利佛愣了一下,小臉蛋紅了起來,隨即配合地舉高鑰匙,一臉嚴肅地宣布:「沒錯!小隊長!飛機停在門口了!但這架飛機只載肚子餓的英雄,如果不快上車,引擎會熄火喔!」 我看著奧利佛為了陪逸帆而努力裝正經的樣子,心裡最後一點尷尬也消失了。只希望……剛才這齣戲真的沒其他人在看。
第十四章:〈走出宮殿以後的家〉 接著,我們這幾個演員卸下了英雄武裝走出宮殿。在南台灣微涼的風中,我替他們幾個人倒了蔬果汁,看著大家配著斯特凡的手工餅乾,滿足地享用著麥香土司。 這種溫馨的感覺,讓我第一次在心裡偷偷許願:如果時間能像國稅局的報表一樣固定住,一輩子都不要改變,那該有多好。 「對了,我們拍張照如何?」戴維斯建議。 「這主意不錯。」我回。 我們選定位置後請路人幫我們拍了一下。 「戴維斯,你幫我跟逸帆拍張合照可以嗎?」 「當然好。」 「你比較喜歡他叫你舅舅還是爸爸?」斯特凡問突然我。 「後者。」我直說。 斯特凡笑得很像天上的大太陽,他點點頭說:「那你要對他很好很好喔,像保護最心愛的玩具那樣。」 我嘴巴裡還有甜甜的蔬果汁味道,心裡覺得暖暖的,好像穿了一件超級厚、超級軟的大毛衣。雖然我知道時間不會真的像報表一樣不動(因為老師說時間會一直跑,像小兔子一樣),但在那個微涼的風裡面,我覺得自己變得很強大。 「那我們以後每天都一起吃土司嗎?」我問他們。 他們沒有說話,只是摸摸我的頭。那一刻,我覺得當一個演員一點都不累了,因為走出宮殿以後,我有了一個真的家。 「戴維斯,要去哪裡吃晚餐?」 「我煮要不要?」戴維斯說。 「你願意的話。」 「別小看戴維斯哦,他可是俱樂部主廚。」斯特凡說。 「那讓我品嚐看看。」 我們回到斯特凡家後,約是晚七點。 「那你們想吃什麼,隨便點。」戴維斯問。 「那就選你最拿手的就好。」斯特凡說。 「哪有人吃飯不點餐的!」 「逸帆,奧利佛,我們先去玩樂高。」克萊恩拉著他們說。 「好。」 「那你什麼時候選擇去考駕照?只要你不介意,我能帶他去公司。」斯特凡瞄我說。 「不是,我姊又不是不回來……」 「你根本是在逃避,而且確定你姊回來看你根本沒考駕照不會唸?」 「好啦,我下禮拜去。對了,要去幫戴維斯端嗎。」我問說。 「不用啦,這放心交給他,他對這裡很熟了。」斯特凡一邊說,一邊指著牆上那個會發光的數字。 「叮!」一聲,電梯門像嘴巴一樣張開了。戴維斯著圍裙推著一台銀色的餐車走出來,上面蓋著圓圓的金屬蓋子,看起來好像躲著什麼好吃的寶物。 「這是在飯店才有的餐車耶!」我驚訝地張大嘴巴。 戴維斯笑得好開心!他把餐車推到桌子旁邊,一個一個打開蓋子。哇!是金黃色的焗烤和濃湯耶!熱呼呼的,感覺喝下去肚子就會變得很舒服、很暖和! 「家裡有電梯真方便。」幫大家拿好亮晶晶的叉子,「這樣戴維斯的料理就不會冷掉了。」 克萊恩和逸帆、奧利佛聽到電梯的聲音,也抱著樂高跑過來。大家圍著餐車坐好,電梯的燈光暖暖地照在我們身上。 我心裡想,有電梯和餐車的家好酷喔!但最酷的還是大家能坐在一起,吃著戴維斯做的拿手餐。就算下禮拜要去考駕照很緊張,現在我也覺得很有勇氣了。 「戴維斯,你哪來的廚藝啊?」 「我英國讀書是餐飲系的,因為要在俱樂部工具,沒本事當然不行,再有不會的就去看食譜啊!」 「哇!戴維斯叔叔好厲害喔,就像故事書裡的魔法師一樣,看一看書就能變出好吃的東西!」逸帆說。 戴維斯聽逸帆這樣說,笑得眼睛都彎彎的,像月亮一樣。他摸摸我的頭說:「因為我想讓大家吃飽飽啊,肚子飽了,心就不會緊張了。」
第十五章:〈嗶嗶叫的大車車與百萬圓桌〉
三個小鬼吃完繼續跑去組樂高。
「你讓我帶他到高爾夫球場,肯定待在會長專屬室裡,想吃頂級蛋糕、牛排、剝殼龍蝦都行。」斯特凡說。
「我記得不是有觀賽包廂嗎,怎不放那裡?」
「如果他想觀賽的話,但他不觀賽自然留給別人,而且那裡比像在交流的。畢竟會長專屬室除了服務員外,沒人會進去。」
「我另一問,你為什麼沒想過讓戴維斯當總經理?」
「宇杰,不是所有高爾夫球場都有總經理的,所以戴維斯薪水不少哦!」
「所以你兒子平常也在那裡?」我問戴維斯。
「對呀。」他點著頭說。
我沈默很久:「好吧,週三帶去,但怎麼跟逸帆說?」
「逸帆,你爸爸下次要去參加一個很厲害的考試,他要去學怎麼開那種會〈嗶嗶——〉叫的大車車,等他考到〈魔法卡片〉(駕照)以後,下次就可以開車載我們去買好吃的蛋糕了!
所以,之後每天跟斯特凡叔叔去球場探險!斯特凡叔叔會帶我們去一個祕密基地,你在那裡可跟克萊恩和奧利佛玩,想吃什麼東西都行(就是會長專屬室喔!)。」可以嗎?
「所以每天都能跟克萊恩和奧利佛玩?」他問?
「當然行。」
「那好啊!」
「那答應我兩件事。」我說。
「第一是載我去駕訓班,我練完會搭計程車回來;第二是他去那邊控制好他食量,別享福過頭。」
「這是一定的。」斯特凡說。
晚餐後我到房間播手機給老姊確定她沒在忙後開啟電腦打開LINE的視訊叫逸帆過來。
當一連通:「媽媽!我好想妳喔!我跟妳說,這兩天我都跟克萊恩還有奧利佛一起玩樂高,我們蓋了一個超大的房子!爸爸說他要去考〈魔法卡片〉,以後可以開會〈嗶嗶〉叫的大車車載我,還有還有,媽媽妳看這個!這是我跟克萊恩一起拼的!斯特凡叔叔說過幾天要帶我們去一個神祕的地方探險,我會乖乖聽話,妳要快點回來喔!」
媽媽聽完逸帆的話,心一定都要融化了!她會摸摸螢幕,溫柔地對逸帆說:「哇!逸帆好棒喔!跟克萊恩一起蓋的房子好漂亮,媽媽看見了!那你要乖乖聽爸爸跟斯特凡叔叔的話喔,不可以吃太多甜點,不然肚子會痛痛的。我跟爸爸說一下話。」
「嗨,老姊,逸帆他指的是我出差時在機場認識的英國朋友以及他領養的小孩;魔法卡片是駕照。妳最近過還行吧!」
「還行。宇杰,這次公司指派我留在休士頓真的不簡單。接下來第一週我要先參加 MDRT(百萬圓桌)的年度高峰會;接著大老闆有個資產跨國配置的大案子指名要我協助,我得跟美國這邊的律師對接;最後還要留在當地的保險學院進修四週的核保課程,拿那張國際證照。這一個月我們都要辛苦一點了。你在家練車要注意教練說的,別太有壓力。逸帆就麻煩你了,雖然斯特凡會幫忙,但你還是要盯著他,別讓他天天在那邊吃牛排、龍蝦吃到過頭了。
等我把這邊的案子跟證照拿下來,就回家跟你的〈魔法卡片〉一起慶祝!〈魔法卡片〉要加油喔!我也好想看你開那種〈嗶嗶〉叫的大車車。別給自己太大壓力,稅務算累了就抱抱逸帆,我再過一個月就回去了吧,辛苦你了!」
「我了解,姊妳介意讓他先上雙語幼兒園嗎?我有看好的。若不介意我出錢。」我說。
「我是不介意,但這就太麻煩你了啊!」姊回我。
「我們又不是陌生人,而且我是真心愛逸帆的。」
「那好吧!你們多保重,下次我不忙直接通知你再通訊。」
接下來的四週,我的生活被切成了精確的三等份:清晨在駕訓班的離合器與教練的怒吼中度過;白天在螢幕前的稅務迷宮裡算計;而傍晚,則是屬於逸帆、圓圓的麵,後面好險有克萊恩陪他去玩樂高組合,逸帆到底有沒有吃龍蝦或什麼我就不知道,我只知道在享福。
有晚斯特凡敲我房門:「忙嗎?」
「進來啊,這又不是我家。」我說。
他泡了杯咖啡給我:「我總不可能你洗澡我也進去吧~駕照難考嗎?」
「謝了,我個人覺得,難應付的是教練的態度。」
「那可能你太久沒去公司了吧!」斯特凡說。
「可我主管都對我很好。」
「我覺得你應該有誤會,是公司不能缺你的本事吧!」
斯特凡這麼一說我倒不知道該怎麼回他了……。
第十六章:〈在人生的禁區裡,替孩子卡好位置〉
「對了,斯特凡,我過陣子也該準備回去了。畢竟我姊最近快回來了。」 我看了一下時鐘算了時差,播電話給老姊:「妳準備回來了嗎?」 「我在機場買機票,但搭機時間比較長,可能明、後天到,我再通知你。」她說。 「爸爸,媽媽要回來了嗎?」逸帆問。 「她說再一、兩天。」 老姊回台灣那天,她剛下飛機,當她出現在我視線裡時,手機似乎就響個不停,我也不知道跟誰對話。一邊跟我點頭示意,一邊用流利的英文對著藍牙耳機討論保險學院的核保流程。 「宇杰,抱歉,這一個月我可能還是會忙得像陀螺。」晚餐時,姊姊一邊幫逸帆剝蝦,一邊有些愧疚地說:「休士頓那邊的案子引發了連鎖效應,台灣這邊幾位大客戶指名要跟我談資產配置。我得趁這口氣還在,把位子卡穩。」 我點點頭,心裡卻在想:老姊這不是在職場搶籃板嗎?而且是禁區內最激烈的身位爭奪。 「但是,逸帆怎麼辦?」我指了指旁邊正忙著把龍蝦肉塞進嘴裡的逸帆,「他這一個月被斯特凡養刁了,現在開口閉口都是克萊恩。」 逸帆聽到自己的名字,含糊不清地喊著:「爸爸,我明天還要找克萊恩拼樂高!斯特凡叔叔說他家有整面牆的樂高!」 坐在一旁的斯特凡優雅地切著牛排,突然開口:「宇杰,我那區的公寓剛好有個空戶,屋主是我客戶,急著出國,租金好談。那邊離你看好的雙語幼兒園走路只要十分鐘,逸帆跟克萊恩也能天天見面。」 姊姊停下手中的動作,看向斯特凡,又看向我。我沈默了一下,腦袋裡飛快計算著駕訓班到那個區域的距離,以及未來稅務申報的動線。我看著逸帆期待的眼神,心裡明白,這小子已經用他五歲的邏輯,在人生的籃球場上完成了一次漂亮的空中接力。 「姊,那就搬吧。」我淡淡地說,「反正我〈魔法卡片〉也到手了。住哪裡對我來說差別不大,但對逸帆來說,那邊有他的〈球隊隊友〉。」 姊姊看著我,眼眶微紅地點了點頭。 搬家那天,我坐在斯特凡豪華休旅車的副駕上,看著窗外的風景。我轉頭對逸帆說:「逸帆,搬家後要聽媽媽的話,別天天想著吃龍蝦。」 「那我可以天天找克萊恩嗎?」 「可以。」我心裡默默補了一句:「反正,在感情上,打籃球跟籃板是沒關係的;但在生活裡,找對鄰居卡好位,確實能省下不少力氣。」 等東西搬得差不多時,斯特凡看著還在忙著處理公務、顯得有些憔悴的姊姊,轉頭問我:「宇杰,那你姊姊這樣不就休息不了?新家還要整理,應該很吵吧。」 「對啊,」我點點頭,無奈地看著那些紙箱,「她可能也要徹底休息個兩、三天才能回神。」 斯特凡聽完,走到姊姊面前誠懇地說:「我那裡還有空房,新家整理的事交給宇杰就好。妳如果不介意的話,這幾天先待在我那裡休息,那邊比較安靜。」 姊姊愣了一下,隨後露出感激的笑容說:「真的嗎?那就太麻煩你了,謝謝你這麼體諒。」 「別放在心上,」斯特凡輕輕擺手,語氣自然地回道:「我跟宇杰是多少年的老交情了,他的姊姊就是我的姊姊。妳留下來住幾天,我耳根子還能清靜些,妳就安心休息吧。」
十七章:〈最後把燈關掉的人〉 新家安靜得有點不真實。 紙箱沿著牆排成一列,像還沒上場的替補球員,標籤朝外,寫著「廚房」、「逸帆」、「雜物」。我蹲下來拆第一個箱子時,才發現自己下意識把刀子收得很慢,彷彿只要動作再輕一點,今天就可以被延長。 老姊不在。 這個事實直到此刻才真正成立。 我把碗一個個放進櫃子,照著她以前的習慣,深的在左,淺的在右。放到一半才意識到,她這幾天不會用到這些東西。這個家暫時只需要夠用,不需要完整。 逸帆在客廳拼樂高,拼得很專心。那是一組我看不太懂的太空站,他卻能準確地知道哪一塊該接在哪裡。偶爾抬頭問我一句:「爸爸,克萊恩是不是也有這一塊?」 「應該有吧。」我回。 他點點頭,像是得到了足夠的資訊,低頭繼續拼。他沒有再追問,也沒有表現出任何不安。對他來說,世界只是換了一個地址,重要的人還在附近,這樣就夠了。 我忽然明白,所謂的安頓,從來不是把所有事情處理好,而是確認有些事已經不需要你再擋著。 晚上,我一個人坐在陽台,把燈關掉,只留下室內微弱的光。隔壁傳來電視聲,遠一點的地方有人在笑,生活正常運轉,沒有因為誰的退場而停下來。 手機震了一下,是老姊傳來的訊息。 「這裡很安靜,我睡了一下午。謝謝你。」 我看著那行字,沒有立刻回。不是不知道該說什麼,而是突然發現,這場球我已經不在場上了。 而且,我並不失落。 因為在禁區裡該卡的位置,我已經站過了。 我最後還是回了訊息,只打了兩個字:「好好休息。」 放下手機,我走回客廳。 逸帆抬頭看我一眼,說:「爸爸,我快拼好了。」 我走過去蹲在他旁邊,看著那座歪歪斜斜、卻努力站穩的太空站,突然覺得有點像我們的新家。 雖不完美,但已經可以住人了。 那天晚上,我沒有再多說什麼。 只是默默把自己的東西分成兩堆,一堆留下,一堆裝箱。 需要的,其實不多。 幾件衣服、一台電腦、那本被我翻到起毛邊的駕訓班筆記。 我突然很清楚,這個家已經不需要我再佔一個固定的位置了。 隔天,我去看了一間不大的套房,窗戶對著一條下午四點就安靜下來的巷子。 我沒有猶豫。 有些人留下來,是為了撐住一個家; 有些人搬出去,是為了讓那個家,真的成立。
第十八章:〈他只是被記得〉 我新租的房子不大,窗戶面向一條下午四點就開始安靜下來的巷子。 搬進來的第一天,沒有立刻把所有箱子打開。 廚房很乾淨,卻下意識把鍋子放在靠牆的位置,像以前一樣,避免佔到別人的空間。放完才發現,這裡沒有別人。 我站了一會兒,才把那口鍋往中間挪了一點。 那天晚上,吃的是便利商店的微波義大利麵,才突然發現不太常煮麵了。 不是不好吃,只是少了某個步驟我一邊吃,一邊才意識到,自己已經很久沒有在吃飯的時候聽人說話了。 手機震動的時候,我沒有立刻看。 因為我知道是誰。 螢幕亮起,是一段語音。 我戴上耳機,坐在床邊。 「舅……」小孩停了一下,像是在確認要不要繼續。 「我今天跟媽媽去超市了,我有自己推車喔。」 背景音很吵,輪子聲、結帳聲,還有媽媽的聲音在遠處提醒不要亂跑。 「我有看到那個紅紅的醬。」逸帆說得很慢。 「你以前都說,那個要最後才加。」 他說。 語音停了一秒,又繼續。 「我沒有加錯。」 「我只是想跟你說。」最後一句來得很輕。 「我會想你。」不是哭腔,也不是撒嬌。只是陳述。 語音結束後,房間很安靜。 安靜到他能聽見冰箱壓縮機啟動的聲音。我沒有立刻回。 走進廚房,把那盒吃了一半的義大利麵吃掉,洗了鍋子。 水流過指縫的時候,我突然很清楚一件事,我沒有被叫回去。 我只是被記得。 回到床邊,他按下錄音鍵。 「我聽到了。」 聲音比自己想像的穩。 「你記得就好。」我停了一下。「下次如果看到紅紅的醬,可以再跟我說一次。」 語音送出。 我沒有補上:「我也想你。」,因為我會怕,我擔心佔用他。 但在那一刻,我知道,那句話已經被聽見了。我把手機放到桌上,關燈。 即使是在黑夜裡,我第一次沒有去想未來會不會再見。只是很清楚地知道,有一段時間,自己沒有白待在那個孩子的世界裡,沒有意識的流下淚水,但是一點都不傷心。
十九章:〈不會被取消的守護者〉 坐在這間面向安靜巷弄的套房裡,我終於把那個一直放在口袋裡的盒子打開。 那是一枚古銅色的手動機械懷錶,不是什麼名貴品牌。在這個電子訊號橫行的年代,它那種需要親手上發條的節奏,顯得有點慢。錶蓋翻開,內側鑲著我們在文衡殿拍的那張合照。照片裡,我平舉著手掌,假裝發射雷射光;逸帆騎在我脖子上,笑得很用力。 這是我搬家那天,他塞進我手裡的。 「爸爸,如果你想我的時候,就轉一轉這個圈圈,我的笑聲就會跑出來陪你喔。」 我伸出手,轉動懷錶上方的旋鈕。 喀、喀、喀。 聲音很短,很實。 有點像他站在廚房,看我煮麵時,小腳踩在木地板上的節奏。 那段時間已經過去了。 地址換了,稱呼也換了。 有些事情,不再需要我處理。 我把懷錶靠近耳邊,聽了一會兒裡面的聲音。 不像倒數,比較像是在確認還在走。 錶蓋闔上,我把它放在床頭櫃最靠近我的位置。 窗外的巷子依舊很安靜。 有些東西不可能在身邊了,但沒有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