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洪橡原之役
第二節、決斷與列陣艾芙曆四百一十三年七月七日,夜,洪橡原,明正軍大營西側。
營火如豆,士卒散坐帳邊,有人圍著微弱的火堆取暖,有人低聲交談。
有士卒低語道:「白玉城軍營昨夜篝火未熄,卻聽見有人在說……若能少打幾仗就好了。」
另一人噤聲道:「休要胡說,小心節帥聽了要割舌。」兩人遂相視而笑,只當做戰前胡言亂語。
忽有小兵從巡邏回來,帶著半真半假的消息。
「聽說了嗎?蠍軍前鋒的主將,是那個……『風止關之熊』!」
「真的假的?那不是早該老死的人嗎?」一名年輕士卒嚷道,聲音壓得很低,卻掩不住驚惶。
「什麼老死!」另一人立刻駁斥,「老子小時候聽父兄說過,說那頭老熊單槍匹馬,把北地飛獅家的五百斥候攔死在風止關口,活活堵住了一個月!」
「胡扯吧!」旁邊幾人湊上來,眼中既有懷疑,又有藏不住的惶恐。
「真的假的……去問北邊來的商販啊!」那人揮手比劃,「北地那邊,飛獅軍提到這老熊,連講話都要低一個聲音!」
火光映著眾人面孔,有人乾笑,有人吞嚥口水。
又有老兵低聲道:「聽說那老熊披了三層甲,槍一撩就能挑飛兩個人!。打仗從不後退半步,連六翼飛獅家的槍王都被他一錘擊斃……」
「唔……」一名士卒咬牙低語,「若是這種人帶著蠍軍衝陣,我們的中軍陣列撐得住嗎?」
片刻靜默。只有火堆中枯枝劈啪作響,似在敲擊每個人的心跳。
有人勉強笑著打趣:「放心,他一個老頭,還能像當年那樣?咱們人多,怕什麼。」
但那笑聲輕飄飄的,誰都聽得出來,是笑給自己壯膽的。
夜色沉沉,寒意襲人。
在遠處營帳之後,一面「明正」軍旗在夜風中微微顫抖,似也嗅到了即將襲來的戰慄。
翌日,明正軍十萬大軍列陣於洪橡原。
洪橡原(Eichenflut),傳說中洪水曾經淹沒百里,唯橡林不倒,遂得其名。地勢開闊平坦,東倚中原丘陵西麓,西連奔狼河中游,確為布陣之良地。
此刻,明正軍列陣於洪橡原北緣的一道微坡之下。中軍為明正城本部兵馬,由傅天德親自坐鎮,左翼為白玉城兵馬,由長孫鎧指揮,右翼則為桔梗城兵馬,由拓跋謙指揮。
明正城將士們士氣昂揚,眾志成城;然左翼白玉城、右翼桔梗城士卒,卻多有耳語竊語,神色不安。有人調整武備時動作異常緩慢,有人則頻頻望向蠍軍陣地,眸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動搖。
東州風格鐵札甲在晨光中悄無聲息地泛著暗啞的光澤,矛兵與刀盾兵依照號角節奏緩緩推進,各自成列——矛兵在前,刀盾稍後,弓兵於兩翼分散隱伏。工兵隊已在後方粗築起數道木樁防線,並挖掘淺塹以備退守。
騎兵未動,只見拓跋謙帶領數百騎緩步繞至右側高地,策馬而行,準備擔任側翼掩護。
洪橡原的微風帶來樹葉摩挲之聲,士卒們的步伐與沉重呼吸交織其間。盔內汗水滑落至頰旁,甲冑下布袍早已悶濕。然無一人怨言。
他們知道:這是一場不可避免的戰役。這不是為了領土,不是為了軍鎮,更不是為了節度使——只是為了,「讓我們都能活下去」。
傅天德立於後陣臨時搭建的高台上,身披簡樸的鐵札甲,無旌旗遮身,唯持長劍於側。他靜靜注視著前方起伏的草原與緩緩集結的敵影。
身旁傳令校尉低聲請命:「節帥,是否傳令,各軍備戰?」
傅天德不動聲色,只緩緩吐出一句:「——讓蠍軍知道,我們是從東南三城來的。」
隨即,號角短促響起,低沉如山谷夜雷。盾陣微微前壓,盾陣緊貼後隨,弓兵自高處張弦待發,騎兵疾馳拉展兩翼。
大地似乎因這列陣而沉了一瞬。
在洪橡原這片荒涼之地,明正軍以血肉之軀鑄成一道鐵灰色的牆——一場不為榮光,只為生存而戰的列陣,正靜默地誕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