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座廟的後院,
被重新劃定過。
回到清河那天,陳清遠走到了城西的呂祖廟。
少年時,他跑步總是在這裡掉頭。那時廟門常年半掩,裡面冷清。如今主殿仍在,前後左右多出了幾排新建的房屋和走道。地面鋪了水泥,牆角立著指示牌,寫著「後院參觀路線」。
他從左側的新鋪水泥道往後走,穿過一條加蓋的走廊。
在後院停下來。
院子中央立著一根旗桿。
旗桿不新,底座刷過漆,四周被水泥封實。旁邊立著一塊小牌子,寫著:「升旗區域。非開放時間,請勿靠近。」空地被清理得很乾淨,像是經常有人打掃。
他站在旗桿下,沒有靠近。
疫情前的一次來訪,他也是站在這裡。那時後院尚未完全整理,牆角堆著木料和香燼。一位身著黑色外罩的老人從後門走了進來。
老人個子不高,略顯輕瘦,臉色黝黑,頭上戴著一頂藍色布帽。走路時,步子很輕。
兩人寒暄過後,老人說自己姓徐,住在附近,是城裡拆遷後的安置戶。
老徐說,二零一四年,清河市開始城區改造。幾條老街被打通,棚戶區整片拆除。那一帶的房子多是四九年前建的,列入規劃。
他家在清河邊東大街以南。四間平房,全拆了。政府給了一套二居室,他們選了要房子。
新房建在北郊山上,不在原地。他們現在住的,是政府安排的過渡住房。老徐說,房子說好五年交付,到現在還沒有消息。
他說到這裡時,停了一下。
院子裡沒有別人,只有風從牆角過去,帶起一點灰。
妻子常說,當初要是拿錢,早就安定下來了。老徐說,錢不夠。補償款連在原址附近的新樓裡買一套合適的房子都不夠,只能買一居室,還要裝修。他們沒有多餘的積蓄,家裡還有個兒子,要娶媳婦。
老徐站在後院的空地上,把話說完。
沒有再補充。
這次再來,後院裡沒有老徐。
院子裡有遊人走動。
有人拍照。
有人順著指示牌繞行。導覽喇叭播放著介紹詞,語氣平直,與牆上的宣傳板內容一致。
陳清遠站在旗桿下,想起了舅舅普光明。
舅舅住在城北的老住宅區。前一天,他去過那裡。
政府公告說,計劃將那一片老宅收回,改造成四合院群,用於旅遊開發。原住戶不能返遷,可以領取補償款自行購房,或者搬至遠郊新區。
舅舅沒有接受條件。他和另外七八戶居民,一起將當地政府和開發商告上了法庭。
法院判決,被告敗訴,需與居民協商解決。之後,拆遷沒有繼續推進。周圍的房子陸續倒塌,有人搬走,有人將房屋改造成民宿。院牆一段一段消失。
舅舅的院子還在,沒有被納入後續規劃。
那年,他七十七歲。距離判決,過去了八年。
屋子裡,舅舅從櫃子底下拿出一張老字據。紙張發黃,邊角磨破,是一九五零年的市政府文書。上面寫著,予以徵收某某某在某處的十六畝五分地。
舅舅說,當年家裡在鄉下的地被徵收。後來又被定成地主成分。「地主」二字,寫在戶口本的成分一欄。他不服,開始上訪。七年後,政府下文,承認成分未定,原審訂地主成分不妥,予以糾正。
字據被放回櫃子裡。
院牆外,
有人拉著捲尺來回走動。
離開時,天色已暗。
此刻,他仍站在呂祖廟的後院。旗桿立在中間,沒有升旗。院子被重新劃分過,地面抹平,牆角砌直,原有的痕跡不再顯露。
這裡原本是廟裡晾曬被褥的地方。
後來,老和尚搬走了。
廟裡換進了幾位年輕的和尚,都是女的,住在廟北。
現在,只剩下旗桿。
他站了一會兒,轉身離開後院,順著規定的參觀路線走向出口。工作人員正在整理繩欄,把一段空地重新圍起來。
旗桿留在後面。
— 勒馬聽風|短篇時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