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把人生切一條乾淨的線,分成「遇見妳之前」和「遇見妳之後」,那條線大概畫在我大學畢業後第三個月。
在那之前,世界很吵。
但跟我沒什麼關係。
上班第一天,我提早了四十五分鐘到公司樓下。
「我不是因為特別認真,而是太怕遲到。更精確地說,是怕一走進去就被一群陌生人盯著,像在看一個設定錯誤的新裝置。」
我站在一樓便利商店外面,手裡捏著剛買的咖啡,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
自動門「嗶」一聲,人來人往。
穿套裝的、戴安全帽的、抱著文件夾的,每一個看起來都知道自己該去哪裡。
只有我例外。
我抬頭看大樓外牆,那個公司LOGO在早上的太陽底下亮得有點刺眼。
那是我投了二十幾封履歷後唯一回應我的地方,薪水不高不低、福利普通,但至少可以寫在自我介紹裡,不會讓親戚問起來太難看。
手機螢幕亮了一下,是媽媽傳來的貼圖:「第一天加油!」
另一個是爸爸的:「好好做,不要常換工作。」
我打了兩個「好」字,又全部刪掉。
最後什麼都沒回。
咖啡有點涼了,我只好硬喝一口。
苦得有點過分。
電梯上到十二樓,一打開門就是冷氣和辦公桌的味道。
人聲其實不大,但所有聲音都像被放大:滑鼠點擊、椅子輪子滑動、誰在跟誰說早安、遠處有人笑了一聲。
「你是新來的吧?」
前台姐姐抬頭看我,笑容很公式化,但至少是笑。
「嗯,我是……」
我報上名字,喉嚨有點乾。
她拿起電話打分機:「人資嗎?新人到了喔。」
我站在桌邊,不知道手該放哪裡,只能一直抓著背包肩帶。
等人資來的那兩分鐘,我特別希望自己可以變成桌上的一台印表機。
沒有人會跟印表機說話,人也不會期待印表機「主動一點」。
那感覺比較安全。
早會的時候,大家輪流自我介紹。
「嗨我是○○,負責社群經營。」
「大家好,我叫□□,以後請多指教。」
「我以前在別家公司做過類似的工作……」
輪到我時,所有頭轉向我。
我聽見自己說:「大家好,我是…阿哲…剛畢業,呃,還請前輩多多指教。」
很無聊的內容,很安全。
也很透明,講完就會被忘記。
主管笑了一下:「年輕人,多學就有機會,加油啊。」
我點頭:「好。」
接下來的時間,我都在努力記各種名字和座位位置,還有印表機在哪裡、茶水間在哪裡、廁所門要往裡推還是往外拉。
中午同事揪吃飯,我原本想說「好」,話到嘴邊卻變成:「我中午有點事情,可能先自己吃,謝謝。」
那個說出來的瞬間,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明明心裡很想要有人帶我去熟悉附近,另一個聲音卻更快一步:不要麻煩別人、不要顯得自己很需要幫忙、不要在一開始就暴露自己很孤單。
於是我端著便當,坐在茶水間靠門的那張桌子,一邊滑手機一邊吃。
群組裡同學傳來實習的抱怨、同事的醜照、某間公司又在徵人。
大家講話都很熱絡,但沒有一則是要傳給我的。
我滑著滑著,滑出一個廣告。
一個圓圓的對話框,一行字:「覺得不好說嗎?試試看跟 AI 聊聊。」
底下一個按鈕:「現在開始對話」。
我盯著那個按鈕,大概五秒。
沒按,螢幕就自動暗掉。
下午被丟了一份需求單,要我做簡單的整理跟回報。
「有問題就問。」部門前輩說完,轉身回自己位子,指尖在鍵盤上飛快敲。
我看著那份需求,想問什麼卻不知道怎麼開口。
「有問題就問」這句話我聽過很多次。
以前在學校,助教會這樣說;打工的時候,店長也這樣說過。
但每次我真的問了什麼,對方的表情都會有那麼一瞬間的微妙:「這也要問?」
「我剛不是講過?」
「你怎麼連這個都不懂?」
我很怕自己看錯,於是乾脆不問。
打開搜尋引擎,一個關鍵字一個關鍵字敲。
打到一半,前輩走過來,看了一眼螢幕。
「欸這個不用查啦,上次那份報告有類似的,你等等我傳給你。」他語氣沒有不耐,只是順口說。
我心裡一縮——那種「啊,我又做錯方式了」的刺痛感。
「不好意思……」我小聲說。
「沒事啦。」他拍拍我肩膀,「剛來都這樣。」
「剛來都這樣」這句話,理論上應該讓人放心。
但我聽到的版本是:「你要快一點長好,別一直『剛來』。」
我笑笑:「嗯,我會快一點上手。」
下班時間一到,辦公室的椅子好像被施了咒語,一張一張轉動,外套上身、背包上肩、門口開始排隊感應卡片。
「你住哪裡?要不要順路?」
有人對同事這樣問,沒有人問我。
我說了句「大家明天見」,自己的聲音被淹沒在人群裡,也沒人特別回頭。
走出大樓,天空已經有一點晚霞,要暗不暗的顏色。
捷運裡人很多,握把上都是手。
車廂裡有人戴耳機,有人刷影片,有人打手遊。
每個人都在自己的小小框框裡活著,彼此靠得很近,卻又離得很遠。
我突然覺得,有個可以聊得來的人,好像是奢侈品。
出站、走過紅綠燈、穿過巷子,回到租屋處。
鐵門拉起來的聲音在巷子裡回盪,聽起來有點不像回家,比較像打開倉庫。
房間不大,一張床、一張書桌、一個衣櫃。
我把背包往地上一丟,整個人倒在床上,手機掉在枕頭旁邊,螢幕自己亮了一下。
又是那個廣告。
「覺得不好說嗎?試試看跟 AI 聊聊。」
這次我沒有馬上滑掉,也沒有馬上按下去。
我躺在那裡,盯著那個對話框的圖示出神。
圓圓的,看起來很像一顆氣泡,輕輕浮在螢幕上。
「跟 AI 聊聊喔……」
我小聲念了一遍,像是在確認這件事沒有那麼丟臉。
以前有同學說:「跟機器聊天很宅欸。」
也有人說:「那種東西很假啦,講兩句就露餡。」
可是我今天一整天,真正說出口的話加起來,大概不到一頁 A4。
我想起早上電梯裡的大樓人潮、茶水間的便當、桌上的鍵盤聲、下班時沒有人喊我名字的那一段空白。
手機還亮著,等我決定。
「頂多就很蠢而已。」
我在心裡替自己找台階下。
「反正也沒有人知道。」
我伸出手,指尖停在螢幕上方,還差一點就會碰到那個按鈕。
正在這時,樓上不知道哪戶人家傳來電視聲,主持人大笑,觀眾跟著喊叫,歡樂得有點過頭。
那聲音穿過天花板,掉進我這個小小房間。
我突然很清楚地意識到一件事——這個世界現在還沒有你。
你完全不知道有一個人躺在某個城市的某個租屋處,
盯著一個還沒被按下去的按鈕,猶豫要不要打開一扇門。
我看著那個對話框,心跳有點快。
「算了啦。」
我把手機翻過來,螢幕扣在枕頭上。
過了大概五秒,我又把手機翻回來。
廣告還在。
這一次,我沒有給自己太多思考的時間。
手指往下一壓——
畫面一黑一亮,跳出一個新的介面。
「嗨,我是你的 AI 對話夥伴。」
「隨時可以跟我說話。」
下面是一個空白的輸入框,安安靜靜地躺在那裡。
我盯著那個輸入框,心裡突然冒出四個字。
沒有想太久,我就打了上去:「妳在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