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腳踏車的盡頭》

更新 發佈閱讀 25 分鐘

〈事故〉

那天這篇作品源於一次騎腳踏車與汽車的擦撞經驗。當下的不確定與身體感受,成為後續書寫中「移動」與「停下」的起點。
後來對方問我:

「不然我把你的車修好,當沒發生這件事。」
當下我也只好答應。本來以為他是要拿去車行修,但沒想到是他自己修,他家離相撞的地方滿近的,住的地方看起來就像個大學生,只是他顯然不只會修車。
之後我們給了聯絡資料,他給我張名片,說下次還能幫我修車,但我心裡只希望別再壞而已……
牽車離開他家後,我看了一下名,寫著林谷兩個字,應該是名字,我想。
有天他突然撥電話給我,我下意識的直接接起來,他說他要去日本,想要約我,畢竟有一面之緣,而且他自己回去待宿舍很沒新鮮感。
我:

「這跟新鮮感沒有關係吧,而且我可能沒那經費。畢業證書也要三天後才拿到……」
他:

「所以你問題是證書跟經費?」
「是啊!」
「所以我幫你出錢,證書拿到就行?」
突然間,我發現自己是不是說錯話了……

〈同行〉

拿到畢業證書那天,回到家後我到浴室放洗澡水,接著出浴室躺在塌塌米上感到十分疲憊,睜開眼看著上頭的吊燈,感覺看到了台灣跟日本的相隔。 過了大概十分鐘,我聽到浴室的水流流出來,便慢慢起身往浴室去沖澡,一沖完身體,有通電話來了,我披上浴巾前去接電話,

「喂?」 「我是林谷,你在嗎?」 這人真的很會挑時間。 「我在,我幫你開門。」 門一打開,他就站在外面。 「你先隨便看看,冰箱有咖啡,想喝可以自己拿,」我一邊說,一邊拿起吹風機,「我先吹一下頭髮。」 等我放下吹風機後,他才開口。 「這就是你們的畢業證書?」 「是啊!你沒看過?」他淡定地搖了搖頭。 「我還沒畢業啊。」 「你成績看來不錯耶!」 「還好吧。」 他看著那張證書說,

「只是還沒輪到我而已。」 「你什麼時候出發?」我問。 「你沒有人要告別?」 我一時沒回答。 腦袋裡浮現的,不是人,而是一個很久沒去過的地方。 「我想沒有。」 我低下頭。 「那我們今天出發行?」他問。 我想了一下。 「那讓我收一下東西。」 我走進房間,收拾到一半,看到一個像框,動作不自覺地停了一下。 「你有電腦嗎?我上網訂機票。」 「在臥室,你用。」 「晚上九點二十分的班機,」他說,「你怎麼了?」 「沒有。東西收好要先吃晚餐嗎?附近有間評價不差的義大利麵餐廳。」我問。 「那走啊。」 到餐廳後,我忽然問他: 「你是不是左撇子?」 「怎麼這麼說?」 他歪著頭看我。 「你剛剛拿叉子的時候。」 「沒有,我雙手都會用。」 他說得很自然,好像這件事本來就不值得被注意。 我點點頭,低頭繼續吃。 叉子碰到盤子的聲音,比剛才清楚了一點。 服務生過來收走空盤,又放下一杯水。 我們都沒有說話。 店裡的音樂很輕,像是刻意不想被聽見。 我看了一眼時間。 他抬起頭,像是也想起了什麼。 「走吧。」 計程車來得很快。 行李放進後車廂,金屬碰撞了一聲。 「小港機場。」 司機點了點頭,車子滑進夜裡。 車子停下來時,我才發現外面已經亮了。 廣播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 「先生,到了。」司機說。 我沒有立刻下車。 廣播又響了一次。 我終於推開車門,下車時天光已經完全站穩。 司機替我把行李拖出來,放在地上。輪子碰到柏油路,發出短促的聲音。 我站在原地,沒有立刻把行李接過來。 入口的玻璃門自動打開,又闔上。 裡面比外面亮,也比外面冷。 我站了一下,才把行李往前推。 地板很乾淨,輪子滑過去時幾乎沒有聲音。 廣播在遠處報著班機,我只聽到幾個熟悉的地名。 有人迎面走來,又很快錯開。 我們都沒有停下來。 我把行李拉到一旁,調整方向,跟著人流往裡走。 林谷走在我旁邊,距離剛好不會碰到彼此。 燈一盞一盞亮著,像是早就為誰準備好。 櫃檯前已經排了隊,行李一件件被放上輸送帶,又消失不見。 我把證件拿出來,遞過去,又收回來。 對方低頭操作,我站著等。 旁邊有人講電話,聲音壓得很低,卻還是聽得清楚。 我看著顯示螢幕上的時間,數字往前跳了一格。 輪到我時,我把行李推上去,鬆手的那一刻,才發現自己用力過頭。 行李順著輸送帶往前滑,很快被前面的箱子擋住。 我站在原地,看著它停下來,像暫時還不知道要被送去哪裡。 另一條輸送帶在旁邊運轉。 證件被遞回來,我接過,放進口袋。 那個動作做得很熟,卻慢了一拍。 我往前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 輸送帶還在動,行李已經不在原來的位置。 我這才轉身,朝安檢的方向走去。 我們隔著走道坐下。 安全帶扣上的聲音前後響起。 安檢的隊伍往前移動,我把隨身的東西放進托盤。 塑膠盒滑走時,發出輕微的摩擦聲。 我往前站定,腳踩在指定的位置上。 前方的螢幕亮了一下,又暗下來。 林谷在另一條線上。 我們隔著一點距離,各自完成同樣的動作。 鞋子、外套、托盤,一件件回到手上。 我把東西收好,背上包,往出口走。 出口外的空間突然變得開闊。 有人停下來等同行的人,有人低頭整理行李。 我放慢腳步。 林谷走到我身邊,步伐自然地對齊。 登機口的方向指示亮著。 我們一起往前走,沒有再確認彼此是不是跟上。 前面的玻璃窗映出我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航班資訊顯示著同一個目的地。 候機室比剛才安靜。 座位一排一排,間隔得很開。 我們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把行李放在腳邊。 窗外的飛機停著,像在等時間過去。 有人在吃早餐,紙袋被折開又摺好。 咖啡的味道飄過來,很快被空調帶走。 我看了一眼登機時間,還早。 螢幕上的字沒有變。 林谷把手機放在桌上,又翻過來。 螢幕暗著。 我們並排坐著,肩膀沒有碰到。 中間的空隙,剛好夠放下一個杯子。 廣播再次響起,提醒登機區域。 有人站起來,又坐回去。 我靠回椅背,閉上眼睛一下。 再睜開時,窗外的光線已經換了一個角度。 世界正在往前。 我們也是,毋庸置疑。 登機的提示燈亮起來。 隊伍慢慢成形,又各自站開。 我們起身,把行李拉好。 輪子在地毯上變得遲鈍,像還沒醒過來。 票被掃過去,聲音很輕。 通道一路往前,沒有窗。 機艙門口的空氣和外面不一樣。 我停了一下,再踏進去。 座位號碼往後延伸。 我們走在同一排,步伐一致。 行李被推進置物櫃,門闔上。 扣環卡住的聲音,確定而短。 我們隔著走道坐下。 安全帶扣上的聲音前後響起。 引擎的聲音慢慢變得穩定。 飛機開始滑行。 窗外的地面後退得很慢。 直到某一刻,完全離開。 我沒有轉頭。 但我知道他也在。 空服員的聲音從前方傳來,很平穩。 燈光再暗一點,窗外只剩下反射。 我把桌板放下來,又推回去。 前排的椅背貼得很近,卻沒有讓人不安。 林谷翻了個身,外套的布料輕輕摩擦。 那聲音很短,像是在確認位置。 飛行途中,時間被拉得很薄。 螢幕上的航線慢慢往東移動。 我閉上眼睛,又很快張開。 夢沒有來。 降落前的顛簸來得突然,又很快過去。 輪子碰地的瞬間,整個機艙一起醒來。 窗外的字換了語言。 節奏也跟著變了。 我們站起來,取下行李。 動作一前一後,沒有等,也沒有趕。 通道往外延伸。 空氣裡有陌生的乾淨味道。 我走在前面一步。 林谷跟上來。 這一次,我們都沒有停下來。 通道一路向前,地面開始出現新的標示。 箭頭更低,字體更細,顏色被刻意壓住。 入境的隊伍很長,卻安靜。 人們站得比剛才分散,彼此留出剛好的距離。 我把護照翻開,頁面在燈下顯得很白。 章戳落下來時,聲音不大,卻很清楚。 林谷在另一個櫃檯前。 我們同時收起護照,往出口走。 行李轉盤已經開始轉動。 箱子一個個出現,又被帶走。 我們站在轉盤旁邊,沒有靠得太近。 輪子終於出現時,我伸手拉住,它的重量比記憶中實在。 推門出去的瞬間,空氣換了。 不是冷,也不是熱,只是乾淨得很陌生。 天色比想像中亮。 雲很低,城市的邊緣被切得整齊。 指示牌一排排延伸出去。 路線清楚,不需要確認。 我們沿著人群往前走。 腳步踩在新的地面上,聲音變得不一樣。 我回頭看了一眼航廈。 玻璃反射著天空,很快被擋住。 林谷走在我旁邊。 影子在地上短短的,緊貼著。 這裡已經不是出發的地方了。 我們站在另一邊。 我們走過自動門,地面換成另一種材質。 鞋底落下去的聲音更輕。 林谷自然地靠右走。 在人群裡,他的步伐沒有調整。 指示牌上的日文很密,我停了一下。 他已經往前。 我跟上去時,才意識到他沒有看標示。 只是知道要往哪裡走。 售票機前聚集了人群。 他站的位置剛好讓出通道。 有人從旁邊穿過,他微微側身,動作很小。 沒有任何多餘。 我忽然注意到,他把外套的拉鍊拉到一半就停住。 那個高度,像早就量過。 地面有一條黃線延伸出去。 他沒有踩上去。 我這才意識到,他不是在適應這裡。 他一直都在。 廣播響起時,我沒聽懂。 語速很快,尾音收得乾淨。 他卻已經把手機收進口袋,往前走了一步。 不是確認方向的那種移動,比較像是——時間到了。 人群開始流動,他沒有被推著走。 只是剛好在那個縫隙裡。 行李箱的輪子沒有發出多餘的聲音, 轉彎時,他把把手壓低了一點,像知道哪個角度會碰到別人的腳。 我跟在後面,才發現自己一直慢半拍。 指標出現日文的那一刻,我本能地停下來看。 他沒有。 直到我叫住他,他才回頭,語氣很自然地說了一句:「這邊。」 那完全不像是在提醒。 比較像是回到原位,我不太懂怎麼去解釋。 我們再往前走了一段。 人群慢慢散開,各自去向不同的出口。 他沒有再說話。 只是走著。 售票機的燈一台一台亮著。 有人站在前面研究路線,手指停在螢幕上,很久沒有按下去。 林谷在後面等。 距離剛好,不近也不遠。 我買票的時候,硬幣掉進去的聲音比想像中大。 他沒有看過來。 票吐出來,我低頭確認站名。 字很陌生,卻排列得很整齊。 我們進站。 閘門開合的節奏很固定。 刷卡、走過、再刷卡。 站在月台上,風從軌道那邊吹過來。 不是很強,但足夠把聲音拉直。 列車還沒來。 人已經站好位置。 腳尖朝向軌道,行李放在身側。 林谷站在標示的後面。 我站在他旁邊。 這次,我沒有踩線。 燈號跳動。 遠處傳來列車進站的聲音。 我們一起往前一步。 沒有對看。 也沒有確認。 門打開的瞬間,裡面的光流出來。 我跟著進去。 不是因為他在前面。 只是那一步,本來就該這樣走。 門打開。 月台的聲音被留在後面。 我跟著進去。 聲音被收住了。 不是沒有,是變得很近。 扶手在頭頂晃了一下,很快停住。 起步時,地面把震動吞進去。 提示亮起。 字體很細,亮度被壓低。 我看了一眼,又移開。 林谷把行李箱往內推了一點。 動作很短。 剛好不擋住走道。 有人進來。 有人離開。 位置被替換,形狀卻沒有變。 窗外一閃一閃。 黑暗被切成等長的段落。 時間跟著變薄。 速度慢下來。 他往前移了一步。 我也動了。 門再次打開。 風從外面進來。 光線變亮。 我們下去。 腳踩在新的地面上,聲音不同。 人群分開。 方向很多,卻不需要選。 林谷沒有放慢。 我走在他旁邊。 步伐聽起來一樣。 出口在前面。 距離不遠。 不必加快。 階梯往上延伸。 每一階的高度都一樣。 到達平面時,他停了一下。 不是猶豫,像是在等世界對齊。 然後繼續走。 我沒有問他要去哪裡。 也沒有看地圖。 因為這時候我已經知道,不是要被帶到哪裡,而是只要走,就會走到那裡。 出口外的空間忽然變大。 天花板拉高,聲音被放遠。 人群開始各自調整速度。 有人快起來,有人停下來整理東西。 林谷把外套拉鍊往下放了一點。 停在原本的位置下面。 他看了一眼時間。 不是急,只是確認。 我們在指標前停住。 箭頭分向不同的方向。 字體一樣細,顏色被刻意壓低。 他沒有問我。 只是把身體轉向右邊。 我站在原地一秒。 然後跟上去。 通道變窄。 人變少。 腳步聲變得清楚。 我們走過一排自動門。 風短暫地換了一次。 外面的光更實在。 雲壓得很低。 城市被切成整齊的線。 林谷在出口前停下來。 這次是真的停。 他轉過來看我。 視線很平。 「我走這邊。」他說。 不是告知,也不是邀請。 只是把方向說出來。 他往右走。 沒有回頭。

〈原來我一直會走〉 我站了一下。 再往左。 人群很快把距離填滿。 等我走到自己的出口,回頭已經看不見他。 但那個節奏,還在。 我往左走了一段,才發現步伐沒有亂掉。 只是被拉長了。 出口外有人停下來找手機,有人抬頭確認天空。 我跟著人群流動,卻沒有被推著。 車站的聲音開始變雜。 廣播、行李箱、鞋底摩擦地面。 每一個聲音都回到它該在的位置。 我停在路邊,看了一眼時間。 不是因為要趕。 只是想知道,現在是什麼時候。 手機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沒有訊息。 我把它收起來。 風從街口吹過來。 帶著一點陌生,但不刺。 像剛進門的房間,還沒有人說話。 我往前走。 沒有再回頭確認方向。 因為剛才那一段,已經走過了。 節奏在腳下。 不快,也不慢。 剛好能讓人走下去。 我知道他不在旁邊了。 也知道,那不是被留下。 只是有些人,走完一段路之後,就把走路的方法交給你了。 街口的燈亮起來,沒有同時亮。 一盞一盞,各自找到時間。 我穿過斑馬線,腳步自然地放慢。 不是怕迷路。 只是第一次,沒有需要對齊的人了。 口袋裡的票還在。 邊角被折了一下,留下很輕的痕跡。 我沒有攤開看,也沒有丟掉。 路旁的店面剛開門。 鐵門升起的聲音有點重,又很快停住。 裡面的人低頭整理,沒有注意到我經過。 我走到轉角。 風換了方向。 城市開始有了重量。 那個節奏沒有消失。 只是退到後面,像呼吸一樣,不需要確認。 我站了一會兒,然後繼續走。 這一次,不是跟著誰。 街道慢慢變寬。 人聲開始分層,不再混在一起。 便利商店的門自動打開,又闔上。 冷氣的風掃過來,很快被外面的溫度收走。 有人站在櫃檯前挑飲料,遲遲沒有決定。 我停下來,把背包往肩上調了一點。 重量剛好。 紅綠燈亮著。 秒數往下走。 我沒有急著過。 對面的行人先動了。 腳步快慢不一,卻沒有碰撞。 等到剩下最後幾秒,我才踏出去。 鞋底碰到柏油的聲音很實。 一下,一下。 走到一半,我忽然意識到—— 剛才那種被帶著走的感覺,已經不在了。 但路沒有變難。 只是需要自己決定停不停。 我過了馬路,回頭看了一眼來的方向。 不是找人。 只是確認空間。 城市在我面前繼續延伸。 街名、號誌、岔路,一個一個出現。 沒有誰替我選。 我把手插進口袋。 指尖碰到那張票。 紙張有點暖。 我沒有拿出來。 也沒有丟掉。 往前走的時候,我很清楚地知道一件事:那段同行的時間,不是用來把我送到這裡。 只是讓我記住——原來我一直會走。

〈只是繼續走〉 街道再往前一點,坡度消失了。 地面變得平,腳步也跟著穩下來。 我沒有刻意放慢,但呼吸自己調好了位置。 轉角的便利商店亮著燈。 玻璃裡的人影被拉長,又被切開。 有人推門進去,有人坐在椅子喝著咖啡。 我經過的時候,門沒有為我打開。 這裡已經不是需要辨認的地方。 不是哪一站、哪一線、哪一個出口。 只是街道接著街道,方向自然地往前。 我走了一段,才發現手沒有再碰口袋裡的票。 它還在,但不需要確認。 就像那個節奏——不再提醒,也不再催促。 遠處傳來車子起步的聲音。 很短,然後散掉。 城市把聲音接過去,各自處理。 我站在紅綠燈前。 這一次,燈還沒變,我就知道自己會怎麼走。 不是因為看懂了什麼,而是身體已經先一步記住了。 綠燈亮起。 我踏出去。 沒有對齊誰,也沒有落後。 只是繼續走。 杯子自然地放回桌面,沒有聲音。 椅腳輕輕挪了一下,又停住。 我從門口經過,沒有放慢。 玻璃反射出來的影子只跟了一小段,很快就斷了。 街道往前延伸,坡度慢慢出現。 不是提醒,只是讓人知道還在走。 我把背包往肩上調好。 這次沒有再確認重量。 轉角後的風變得穩定。 沒有再換方向。 行人從我身邊經過,步伐各自對齊自己的事。 有人走得快,有人停下來看手機。 沒有誰需要被讓。 我踩過一段補過的柏油,顏色略深。 鞋底的聲音短了一下,又回來。 前方的路燈亮著。 不是為了我。 只是輪到它亮了。 我走過去,影子被拉長,又慢慢收回。 動作很自然。 像一直都是這樣。 〈只是多了一個位置,被用上了〉 門內的聲音往下沉了一層。 鍋蓋被掀開,蒸氣短暫地往上冒,又很快散掉。 有人笑了一下,不是對誰,像是確認人還在。 我站在門口,把鞋子脫好,擺正。 動作做完,才發現沒有人看。 這讓事情變得比較簡單。 走廊的燈偏黃,牆面有點舊,但不暗。 地板很乾淨,踩上去沒有回音。 有人從房間出來,手上拿著杯子,點了點頭,又走回去。 客廳比想像中小。 桌子低,椅子不多,東西卻沒有亂放。 牆邊貼著行程表,字寫得很直。 日期往後排,很密。 行程表下面壓著一張紙。 邊角被風掀起,又自己落回去。 沒有人去整理它。 我站了一會兒,才把背包放到牆邊。 位置剛好,不會擋到動線。 像是早就留著的空位。 廚房的聲音又近了一點。 水滾開後被關小,節奏變得規律。 有人把筷子放好,對齊碗邊。 沒有說話,但事情正在完成。 我坐下來。 椅子低了一點,重心自然往前。 腳踩在地上,很實。 門後傳來水流聲。 不是連續的,是一段一段。 像在算時間,感覺像是在沖掉今天。 我沒有去看那扇門。 只是聽著。 聲音在這裡不需要被確認。 有人把鍋端上桌。 熱氣讓空氣短暫變厚。 桌面被擦過一次,留下淡淡的水痕。 「可以吃了。」 聲音不大,但方向很清楚。 我站起來,把椅子推回原位。 推得不多,剛好讓人走過。 這個動作我沒有去多想。 坐定之後,我才發現——這裡沒有誰在等我融入。 也沒有誰在防備。 只是多了一個位置,被用上了。 我低頭看了一眼手錶。 時間還在往前。 速度正常。 水聲停了下來。 門被拉開。 腳步聲靠近,又在門口停了一下。 那一下很短。 像是在確認,裡面已經是另一個段落了。 我抬起頭。 但不為急著對上誰的眼。 因為有些事情,不是現在要發生的。 門口的人走進來,帶著一點還沒散掉的水氣。 頭髮沒有完全擦乾,水珠順著脖子滑下來,又被衣領擋住。 他沒有說話,只是把袖子捲到一樣的高度,坐下。 鍋裡翻了一下。 湯面亮了起來,又很快暗回去。 有人把肉片放進去,沒有一次全下。 等顏色變了,才撈起來。 我夾了一口菜。 溫度適中,不需要吹。 入口的時候,我才發現自己其實餓了。 桌上沒有交錯的話題。 句子很短,用完就放下。 像把東西遞過去,再收回來。 「要不要加一點?」 有人把醬往這邊推了一下。 我點頭,沒有客氣。 那一刻很普通。 普通到不像是抵達什麼地方。 比較像是——走到一段路,剛好有桌子。 我坐得很穩。 不是因為椅子,而是身體知道現在可以停。 外面的街聲被牆擋住,只剩下低低的流動。 有人提到明天的時間。 不是約我,只是在確認。 行程被放回牆上,沒有改動。 我吃完那一口,放下筷子。 沒有急著再夾。 只是讓湯的熱度慢慢退一點。 這時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這一段,不是過渡。 也不是落腳。 只是世界在這裡,暫時沒有把我推走。 我坐著。 時間往前。 節奏沒有變。 筷子被放回原位,沒有發出聲音。 碗裡還有一點湯,熱度慢慢散開。 沒有人催促。 鍋沒有再翻動,只是保持著那個溫度。 有人起身,把空碗疊好。 動作很熟,沒有刻意放輕。 瓷器碰到一起的聲音短促,又很快停住。 我坐著,看著桌面的水痕慢慢變淡。 邊緣先消失,中間留下來一點。 像是時間走過的方向。 有人把窗推開一條縫。 外面的空氣進來,帶著晚上的味道。 不是冷,只是讓人知道天色已經換了。 我沒有看時間。 也沒有再確認行程表。 牆上的紙張安靜地貼著,沒有再被風吹動。 碗被收走,桌面空出來。 原本坐著的位置還在。 沒有被補上,也沒有被撤掉。 我靠回椅背。 不是放鬆,也不是準備離開。 只是讓身體待在這個高度。 有人說了一句很日常的話。 內容我沒有記住。 語氣卻留下來了。 水再次被打開。 這次聲音比較短。 像是事情真的告一段落了。 我把手放在桌面上。 木頭的溫度已經跟空氣一樣。 不需要再適應。 那一刻,我沒有想到來的路。 也沒有想到接下來要去哪裡。 只是很清楚地知道—— 現在這個位置,暫時不用移動。

〈世界暫時沒有把我推走〉 時間繼續往前。 沒有特別提醒。 節奏還在。 燈沒有一次全關。 客廳留了一盞,亮度被調低。 影子落在牆上,邊緣變得模糊。 有人把杯子洗好,倒扣在架上。 水珠沿著邊緣滴下來。 節奏相當慢,像是提醒事情已經收尾。 我站起來,把椅子推回原來的位置。 這一次,沒有特別對齊。 它自己就回去了。 走廊的聲音變得清楚。 腳步徘徊著,但不急。 門一扇一扇關上,又留下縫隙。 我拿起背包。 重量跟剛進來時不一樣。 不是多了什麼,只是位置變了。 有人指了指裡面的一間房。 沒有說明用途。 也沒有詢問要不要。 我點了一下頭。 動作很小,但對方看見了。 房間不大。 床靠牆,桌子貼著窗。 窗簾沒有全拉上,外面的光剛好進來。 我把背包放在地上。 沒有立刻打開。 鞋子排在門邊,方向一致。 床邊有一張椅子。 我坐下來,背沒有靠。 只是確認高度。 外面的聲音被門收住。 剩下的很少。 偶爾有人走過,地板回應一下。 我躺下的時候,燈已經暗了。 不是誰關的。 只是時間走到那裡。 天花板很近。 呼吸的聲音聽得見。 不需要刻意放慢。 隔壁傳來翻身的聲音。 一次。 然後就停了。 我閉上眼睛。 沒有回顧。 也沒有預想。 這一晚沒有特別的界線。 只是從一個狀態,走到另一個狀態。 世界沒有再把我往前推。 也沒有要我留下。 我睡著了。

〈醒著〉 並不是早上的光先到。 不是從窗外進來的,是在室內慢慢成形的。 像有人把亮度往上調了一點,又停住。 我睜開眼睛的時候,沒有立刻知道自己在哪裡。 天花板的顏色很陌生。 但那種陌生不需要處理。 走廊傳來聲音。 不是說話,是器具被拿起又放下。 節奏很穩,沒有催促。 我坐起來。 床邊的椅子還在原來的位置。 背包也沒有被動過。 我把腳放到地上。 溫度恰好。 地板沒有回應,像早就預期這個重量。 門外有人經過。 腳步聲停了一下,又繼續。 沒有敲門。 我把門打開一點。 光線進來,沒有一次全亮。 廚房那邊的聲音變得清楚。 水被倒進杯子。 不是滿的。 有人試了一口,又加了一點。 我站在門邊,沒有走出去。 只是等那個段落結束。 然後有人看見我了。 不是因為我發出聲音。 只是視線走到那裡。 「早。」 語氣很平。 不像招呼,更像確認時間。 我點頭。 聲音留在喉嚨裡,沒有必要出來。 桌上已經有人坐著。 位置自然留了一個。 沒有誰指給我看。 我走過去坐下。 椅子的高度和昨天一樣。 身體記得。 杯子被推過來。 沒有問喝不喝。 只是剛好空著。 我接過來。 熱度在掌心停了一下。 不燙。 窗外的光慢慢亮起來。 城市還沒完全醒。 聲音被拉得很遠。 有人翻了一頁紙。 行程表被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今天沒有被標出來。 我喝了一口水。 這一次,我很清楚地知道—— 我不是在等什麼發生。 只是醒了。 而世界,也正好醒著。 窗外有人拉開鐵門。 金屬的聲音很短,像是在確認早上真的到了。 樓下的機車經過一次,沒有停。 我把杯子放回桌上。 水痕慢慢散開,又自己乾掉。 沒有留下需要處理的邊角。 門內傳來腳步聲。 不急,也不拖。 有人走進廚房,開燈,又關掉。 光線只亮了一秒,卻足夠讓空間換一個段落。 我站起來。 不是因為時間。 只是身體知道,現在可以動了。 背包放在原來的位置。 拉鍊沒有全拉上。 裡面的東西不會掉出來。 我走到門邊,穿鞋。 動作很熟。 不是因為常來,而是沒有需要記住的地方。 門被打開。 外面的空氣比想像中輕。 街道還在調整速度。 我踏出去。 沒有回頭看屋內的燈。 也沒有確認誰在不在。 因為有些清晨,不是用來告別的。 只是讓人知道—— 今天,可以自己開始了。 我把安全帽拿起來。 內襯還留著昨天的溫度。 扣上扣環的聲音很短。 一聲就夠了。 引擎發動。 不是很大聲,但很確定。 我沒有先看地圖。 只是轉出巷口。 夜裡下過雪,路面還有一點濕。 反光被拉得很長。 紅燈亮著。 我停下來。 不是因為規則。 只是現在停,剛好。 燈轉綠。 我催了一點油門。 風貼上來。 沒有推我,也沒有拉我。 我騎在自己的速度裡。 不是要去哪。 只是知道—— 這樣騎,是對的。

留言
avatar-img
稅務哥布林
1會員
5內容數
一場突如其來的噩耗,讓 36 歲的國稅局人員宇杰,意外成為四歲混血外甥逸帆的『弟弟』舅舅。在冷冰冰的法規條文之外,這是一段關於修補親情、學習煮麵,並在墓園裡尋找生命密碼的溫馨紀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