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The Great Game,中譯為大博弈,當中又以Peter Hopkirk寫的同名作品《大博弈》最為知名。這本書在講當年大英帝國跟俄國在阿富汗、伊朗、中亞等地區的政治算計,當中牽涉到強權的代理戰爭、正面交鋒、情報人員獨走黃沙等等的情節,又作者Peter Hopkirk本身是拿過槍出過任務的人,就像伊森杭特自己來寫不可能的任務那樣,所以這本書在細節引人入勝,並不意外。
《大博弈》被認為是重要的作品,原因有兩個,第一個是它描述的是西方世界第一次的冷戰(就跟拿破崙戰爭可以視成第一次歐戰一樣)。所以英俄對抗的情節常被用來想像之後冷戰的發展。第二是蘇聯跟美國在對抗時,的確先後介入阿富汗等國家的政治。美國直到今年才從阿富汗撤軍。
我前幾年跟幾個友人辦過讀書會,仔細的走完這本書,也補充了許多學術資料。
結論有兩個:第一,這本書把它當三國演義來看會比較好,因為很多敘事的基礎史料根本只是少數人的遊記,而不少情節之狗血在羅貫中當年之上。第二,這本書忽略的地方反而比他著墨的地方更重要。
“The Great Game”是由英國方面的官員、軍事家、情報員、外交家慢慢發展出來的概念,英國人認為俄國有意從Orenburg一地,經過希瓦、布哈拉,或是走高加索再到興都庫什等幾種可能的路線,突破英國的防線,一路征服印度殖民地,弄不好的話,整個大英帝國會被逐出亞洲,最終解體。
因此,大英帝國的勢力決心「超前部暑」,先是派遣密使前往中亞,嘗試政治滲透西藏(書中並認為巴哥犬是歐洲人帶去西藏的,這很莫名)、情報員從巴基斯坦北上葉爾羌(今天一帶一路有一條公路就是依這一條而建),援助阿古柏起義以介入費爾干納,乃至與錫克帝國打交道、繞道巴基斯坦發動兩次阿富汗戰爭,多次派海軍駛入波斯灣,或遠至伊斯坦堡幫土耳其解圍,甚至勞師動眾侵略了先前只有唐朝將領高仙芝去過的帕米爾高原的石堡部落,以上種種,只為了預防俄國的進逼。
不過,如果我們走出這本書,而去讀當代研究的話,Oxford的歷史學家Alexander Morrison利用了俄國檔案,發現了俄國從來沒有認真策劃過進逼印度,甚至不一定能明白英國一直搞俄國是為了防備俄國侵入印度。整個The Great Game乃是「我誤判你的誤判下」所形成的均衡,其研究一部份收錄在其書The Russian Conquest of Central Asia裡。
在英國的視角裡,俄國是主調,中亞等國家的住民只是背景。但是對於Orenberg前線的俄國官員來說,跟這些住民的互動是主調,英國在那邊鬧反而是背景。
而俄國在當中所以積極擴張,出於幾個因素。第一個是在打贏拿破侖之後,俄國在歐洲已被視為強權,但對這些中亞的游牧國來說,還是常常去邊疆抓俄國人當奴隸(這在Hopkirk的書中有提到),而對於俄國官員來說,這是莫大的дерзкий(應該是俄文的「恥辱」?),欲威震四方,是俄國擴張的一個因素。
另一個因素則是「競爭性模仿」,當時世界各大帝國(不只英國)都在海外建立殖民地,擴張勢力範圍,而俄國也有趕上這潮流的壓力。
俄羅斯的官員之所以要重視跟中亞當地權力互動,則跟中亞的環境有關。雖然在跟歐洲競爭的過程中,俄羅斯有了現代軍事科技,但跟海洋與河不一樣,英國可以靠蒸汽船來回海與河,但在中亞的沙漠與草原地帶,必須依賴駱駝,但哥薩克游牧民才會養駱駝,俄羅斯自己沒辦法組織駱駝隊。而為了要讓哥薩克人幫忙,俄羅斯就必須要特別來搞來銀幣,因為哥薩克人不收俄羅斯的貨幣。比方說一次的遠征可能要耗時18個月才能組織一個駱馱隊伍。這問題要等到鐵路開通才能解決。
某方面來說,這其實牽涉到的是沙俄底下的官僚升遷階梯,這些官員的主要誘因是立下戰功,於是官員必須把眼光放在當地,而不是某個奇怪的海權帝國(簡單講,俄羅斯前線人員沒空把心思放在大英帝國上)。
也就是說,所謂英俄兩強的The Great Game,互動時的確有把彼此放在眼中,但在高度資訊不對稱之下,英俄雙方形成了極不一樣的想像,各玩各的,才造就了中亞這些接觸地帶的衝突與均衡 。
如果我們硬要把Hopkirk套用來理解兩強對抗,甚至比擬到今日中美兩國於世界各國的布局的話(尤其因為一帶一路),要非常小心。跟當年的沙俄不一樣,今天的中國遠比沙俄懂得介入歐美的輿論。也跟當年的英國不一樣,美國在亞洲不可割捨的地方,介入的邏輯,也跟大英帝國極為不同。
我們不如從雙方如何認知彼此行動的角度去想:中國這些官員的誘因是什麼?他們如何解讀美國的行動?這些官員的一舉一動,跟他們的升遷誘因有什麼關係?至於美國,其不同體系的行動者,是怎麼形成對於中國的想像?比方說,歐美輿論如何形成?….這些種種,或許是我們回頭讀英俄的競逐時,對觀察今天局勢較有啟發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