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nnales Colonienses(科隆年鑑):
「Anno Domini MCCCLXXIV,aestate pluviosa et aeris humore gravis,
multi in ripa Rheni noctu incesserunt.
Vocati respondebant,
sed actus suos regere non poterant.
Mane facto, ad statum pristinum redierunt,
nullam tamen memoriam itineris retinentes.
(主曆一三七四年,夏季多雨,空氣濕重。
萊茵河岸有多人於夜間行走。呼之能應,
卻無法控制自身行為。
天明後恢復如常,卻對行程毫無記憶。)」
火車在軌道上運行著,規律的振動透過椅座傳來。
窗外的景色快速後退,陌生的建築,矩形的農田,以及那延伸到視線盡頭的森林,逐一掠過。
風御安坐在前往科隆的火車上,隨意地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的風景。
手上拿著一封邀請函,紙張特有的冰涼從指尖傳來。
他的思緒,不自覺地回到了幾天前與館長的對話。
「御安,下個禮拜你出個差。」
「去哪?」
風御安專注著手上的工作,並沒有抬頭,順口回了一句。
「德國。」
館長頓了一會,補充道:
「那邊有個小型交流會。」
館長將手上的邀請函放在桌上,推到了風御安面前。
「我希望你能替我去一趟。」
風御安放下手上的工作,拆開邀請函,快速掃過上面的內容。
「好,我知道了。」
他沒多問什麼,把邀請函夾進了隨身攜帶的筆記本內。
一聲德語廣播從車廂上方的喇叭傳來,將風御安的思緒拉回現實。
隨後接上的英文提醒顯得簡短,列車在減速聲中緩緩滑入車站,最終停了下來。
秋天的德國充滿一股過早的涼意。
天空低垂,雲層壓得很近,灰黑色的街道讓整座城市顯得愈發冷冽。
車站出口一打開,冰冷的空氣迎面而來。 不完全是風,更有一種貼在皮膚上的冷意,混著鐵軌的金屬味、濕石板的氣息,還有人群走動時帶來的低聲回響。
他抬起頭的瞬間,視線幾乎被完全佔據。 科隆大教堂就矗立在車站正對面,那模樣就像是直接從地面長出來的黑色岩塊。
灰黑色的石牆在陰天底下失去了細節,只剩下銳利的線條與高聳的輪廓,塔尖就像是沒入雲層一般,看不見盡頭。
僅是靜靜地站在那裡,就讓人下意識地抬頭仰望。 廣場上的人群從它腳下流過,腳步聲被石牆吸收,顯得異常沉悶。
即使是在車站出口這樣嘈雜的地方,教堂周圍仍然帶著一種不自然的安靜。
風御安站在出口處的一個角落中,眼神掃視著每個路過的人。
館長在出發前交代過他,到達目的地後會有人前來接應,讓他在車站外等候即可。
看著錯綜複雜的站體結構,像是一座巨大的迷宮。
這時候,有個在地人來接應,確實會方便許多。
正當風御安準備拿出電話要撥打時,一名女性站在他的面前。
她穿著輕鬆,滿頭金髮扎成馬尾,顯得格外俐落,精緻的臉龐帶有歐洲人特有的立體感。
「風先生?」
她看了一下他的臉,很快就確認下來,亞洲人的臉龐,在當地並不多見。
「這邊請。」
她帶著風御安離開了車站,在前往轎車的途中路過那座大教堂的時候。
「那是科隆大教堂。」
口吻十分熟練。
「十三世紀開始動工,本來是為了安放三王遺骨,後來斷斷續續蓋了六百多年,直到十九世紀才完工。」
風御安順著她的視線看了一眼。 近距離下,那些石牆上粗糙的顆粒感映入眼簾,歷史的氣味更加濃郁了幾分,這個角度看去,它又高了幾分。
很快就看到一輛深色的車已經等在出口側邊。 兩人一前一後坐進車裡。 車子駛離車站時,教堂的輪廓被擋在後照鏡裡,逐漸的縮小,最後消失在視線裡。
「現在是秋天,河水的顏色會比較深。」 她一邊開車,一邊介紹起當地的風景。 「如果天氣再冷一點,就會看到霧貼著河面走,早上會更加明顯。」 低矮的住宅、零散的商店、被落葉覆蓋的行道樹,沿途的街景一段一段地向後退去。
偶爾能在建築縫隙間看到一抹萊茵河,水色與她說的一樣,比天空還要暗。 風御安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
最後車輛停在一棟的由灰褐色石磚堆砌而成的建築前。 「這裡是你這幾天住的地方。」 她說。 「離會場不遠,步行就能到。」 她陪著他進了大廳,辦理好入住手續,又一路帶他上樓。 房門打開後,她把房卡交到他手中。 「如果臨時有事,可以找我。」 她指了指走廊另一側。 「我住在同一層,右手邊倒數第二間。」
她停頓了一下,接著說道: 「明天早上我會來接你,還請你提早準備好。」 門關上的瞬間,走廊恢復了原本的安靜。
風御安站在房間裡,將隨身行李放下,隔著窗戶看了一眼外頭逐漸暗下來的天空。 科隆的夜色,正慢慢展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