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春有百花秋有月
在女生多的群體裡面，舌頭總是動得比手多，唇齒留香這幾個四個字除了吃東西，更有妙用。
含笑喜歡聽多於說。
這倒不是本能。
說來含笑小時後有一點口吃。
準確來說不是口吃，是她總是沒有辦法把話說清楚，所以反覆的嘗試。
聽說是構音問題。
這種毛病在緊張的時候更是如此。
這對於某些時候就很不利。
尤其是在爭論、解釋、栽贓、誣陷、狡辯以及哭泣的時候。
含笑小的時候總是安靜害羞的，有一半的原因是因為父母總是大聲喝斥她。
父母常常為了她的原因吵架，教育的時候，兩方交戰之間，連環珠砲似的，讓原本聽得就不是很明白的含笑，更並不明白他們的表達。
這種在槍林彈雨之中的事情多了，讓含笑對於突如其來的變故，本能反應就是麻木。
父母對她的麻木又更加的憤怒，連環套似的，在構音的問題之外，又增加了很多結構性的問題。
例如像是，根本沒有犯錯的時候，結構是這個樣子的。
例如一個杯子倒了。
可能是風吹倒的吧或者是貓弄的吧。
她還來不及收拾，母親就會嚴厲的質問她，為什麼不小心一點？
含笑想要開口嘗試解釋，可惜不太成功。
「是是是-」我進來的時候就倒了。
可惜往往沒有等她說完，板子就落下來了，隨著母親的罵哭尖叫。
「我做了什麼缺德事生了妳這樣的孩子？我這一生也沒做什麼壞事，老不死的看我不順眼妳爸也無能怎麼這樣的事情都落到我頭上？妳告訴我妳告訴我妳告訴我妳告訴我-」
含笑的耳朵聽了第一句話想要反應第一句話，還來不及，第二個問號又出來了，緊接著這是第三個。問題和問題之前並沒有留回答的餘地，崩潰和崩潰的間隙留下的只有尖叫。
頻率比較高了，含笑就算是笨也知道，這跟她的回答沒有關係，索性也就不回答了。
「妳為什麼不回答？！啊-我歹命啊～」
這是屬於母親的結構。
接下來是父親的結構。
通常發生在一些細微的錯誤的時候。
含笑小時候常常聽不懂指令，父親便會下達一連串的指令，雖是發音清楚，但是太過簡短快速，含笑往往必須繃緊全部的神經，方可以達到一兩成。
「含笑去拿杯子。」含笑看到了唇形拿來了杯子。
「不是這個。不對，也不是這個。最後一次機會，也不是這個。」然後是板子。
「所-」所以是哪個？
「還敢頂嘴！我教妳是為了你好！」
「含笑曬棉被摺衣服。」
含笑曬棉被折衣服。
「很棒，妳這不是聽得懂嗎？剛才故意的是不是？是為了要引起爸爸的注意嗎？為什麼要做這種事情？」
含笑索性閉嘴。
「含笑妳很辛苦，爸爸知道，但是現在不教妳以後就沒有人教妳了。」
爸爸拍拍她的肩膀，拍在剛剛板子落下的地方，引起一陣雞皮疙瘩，顫抖出輕微的羞恥和反胃。
這是爸爸的結構。
在這種原生的語言結構之間，含笑的口吃慢慢地因為反應能力變好，也就所謂的進步了。
醫生說她的問題來自於聽力問題，引發的學習說話的困境。
「困境是可以因為優良的策略，獲得一定的改善的，父親跟母親都很用心啊。」醫生表示。
父親母親衣冠筆挺，笑容滿面地坐在含笑的左邊右邊，互相誇讚對方。
含笑禮貌的笑了。
1.夏有涼風冬有雪
到了學校的時候，含笑比起說話聽話，更會用眼睛看清楚各式各樣的人，他們各式各樣的語言形狀。
這是很有趣的事情。
有些人嘴巴的形狀和說出來的話不一樣。
有些人眼睛說的話和嘴巴說的話不一樣。
有些人一樣了之後，自己又忘記了說出什麼話。
在語言和語言之間，在顏色和形狀之間，含笑開始喜歡咀嚼。
香甜沁涼的口香糖。
麻辣有彈性的蒟蒻。
都會回歸於無味。
含笑有一陣子，也特別喜歡咀嚼冰塊，卡拉卡拉卡拉，冰凍過後是磨碎磨碎之後是融化。
有道理的循序漸進的，終究會融化的。
「語言是誤會的根源。」
含笑讀到小王子的時候是這麼說的，她覺得很有道理。
只是有時候不只誤會，語言還發生了一些有趣的擦撞，有時候也會發生在一些沒有太大惡意的小謊言。
順口跟順不了還是有差別的。
事情發生在一次國小高年級，上完體育課的時候，班級老師突然神社凝重地宣布，班費不見了。
含笑皺著眉頭，她體育課打排球的時候，因為沒有聽到後面的呼喊被打到了頭，繞回來教室休息。
那個時候班長和她錯身而過，笑咪咪地問：還好嗎？
含笑當時頭有點暈，可是記得很清楚，班長的眼神躲藏了一絲慌張，嘴角也是僵硬的。
班長留下協助老師，其他人排隊在走廊等待，老師要收書包看看誰是小偷。
含笑有不好的預感。
果然，從含笑的書包找到了班費。
「含笑，老師以為妳是好孩子的。」老師失望的看著她，在詢問之前就失望的看著她。
「我我-沒-」
「怎麼會沒有？就是從妳的書包拿出來的喔？」
班長笑咪咪的說，含笑從他的眼睛裡面讀到了一點慶幸和懇求，又從他的嘴角讀到了一點諷刺和得意。
「你你你-」說謊！
「含笑，口吃準確來說不是病，但是說謊就是了。」這件事情被這樣畫下句點。
含笑有一點口吃。
準確來說不是口吃，是她總是沒有辦法把話說清楚，所以反覆的嘗試。
聽說是構音問題。
這種毛病在緊張的時候更是如此。
這對於某些時候就很不利。
尤其是在爭論、解釋、栽贓、誣陷、狡辯以及哭泣的時候。
含笑知道了，口吃不是病，但不利於爭辯是。
2.若無閑事掛心頭
日子還是一樣過的。
久了，含笑並不覺得自己不能說話流利有什麼不方便了。
女孩們講八卦並不會避著她，反正她也傳不出去。
含笑有一陣子，還是特別喜歡咀嚼冰塊，卡拉卡拉卡拉，冰凍過後是磨碎磨碎之後是融化。
有道理的循序漸進的，終究會融化的。
只是流言蜚語有的時候不會消停，但是會變形。
隨著年紀增長，含笑開始明白，除了語言會造成誤會以外，並不言語也會造成麻煩。
才剛出社會的時候吧，一個有老婆的小組長，頻繁的對她表示好感。
很小的禮物，也沒有什麼好的感覺，只是說話特別好聽。
小組長在有機會兩個人獨處的時候，告訴含笑，她的頭髮好看，眼睛好看，不能說話一定很可憐吧？其實，他也很寂寞。
含笑聽了從不多說什麼，很多時候，只是微微一笑。
不久之後，小組長的老婆聽說了，挺著懷孕的肚子怒氣沖沖地衝到了辦公室，打了含笑一巴掌。
含笑沒有辯解，只是點點頭，找到中間的投影布幕，插進準備好的USB。
畫面上是小組長，在這個有攝影機的辦公室，一再的來找含笑，就算含笑退後了，他也步步緊逼。
畫面中有幾次，甚至動手動腳。
等影片播完，辦公室陷入安靜的沈默，含笑在開會用的黑板寫下幾個字。
《職權性騷擾》
小組長被辭退了，離開前，他打了含笑一巴掌。
大吼：「我是看妳可憐知道嗎？！給臉不要臉的臭女人！」
含笑點點頭，在所有人都來不及反應的情況下，花了兩步給小組長一個直拳，鼻血噴出來，噴到她的白襯衫上面。
後來，含笑沒有通過實習。
但沒關係，含笑那個影片USB被小組長的老婆買走了，可以支撐好一陣子的生活費。
聽說小組長出軌搞大了另外一個女人的肚子，這個影片或許有助於小組長老婆的官司。
含笑覺得很有趣，這話說和不說，都說不明白，說不準往後。
4.便是人間好時節
後來她還是找到了工作，是不用說話的，郵件分類人員。
工作很簡單，每天會有很多的信件。
大部分是廣告單。
賣房子的、賣衣服的、十元商店、百元商店、百貨公司。
高級的壽司料理、新開的小吃攤、賣飲料的。
這些店舖發來自己的產品的廣告單，上面會有浮誇的文字或者是漂亮的宣傳語。
跳樓大拍賣！
破盤價！
錯過再等十年！
給自己一個機會吧。
妳值得擁有。
含笑覺得很有趣，多麼的誇大不實，但是到處散播，生生不息，而且很多人相信。
或許不相信，但並不妨礙傳播，也並不妨礙他們假裝相信，或假裝毫無興趣。
把這些色彩繽紛的廣告單，依照街道巷弄的號碼排列好。一疊一疊的，再由外勤人員穿梭在大街小巷裡面，投進郵件信箱。
含笑在這初期的一陣子，也特別喜歡咀嚼冰塊，卡拉卡拉卡拉，冰凍過後是磨碎磨碎之後是融化。
有道理的循序漸進的，終究會融化的。
當然，這個職場亦是免不了留言與八卦。
含笑通常不參與，只是笑一笑，適當的表現出有一些驚訝的表情。
這樣子的反應讓她不會被排擠，也不太被真正的拉入小群體。
在這一段日子後，含笑不嚼冰塊了。
她喜歡將檸檬片放進水中，口齒生香。
她喜歡最後，咀嚼那個檸檬片。
彷彿，將那些聽過的語言，咬碎嚼爛，吞入腹中，明天就沖入馬桶了。
含笑覺得很有趣。
公司裡面還是很多流言蜚語，許多人來來去去，語言也來來去去。
有一陣子，公司業績下滑，還有人說公司廁所鬧鬼。
大家開始分享自己的傳家知識。
「早就說了要拜地基主，都是你們那麼鐵齒啦！」
於是公司辦了一個法會，含笑分到了ㄧ排養樂多、一包洋芋片、一條巧克力。
「這個是刀鋒煞啊！對面的店家的邊緣直直的切到我們了有沒有？這個要擋！我早就說過了！」
於是老闆娘買了一個八卦鏡，貼在女生廁所的門口，說要鎮邪去煞。
說來也神奇，鏡子掛上去幾天業績又跑回來了。
老闆娘又買了兩個。
提出這個建議的是一個小話癆，也分到一筆獎金。
含笑看著八卦鏡。
有些奇妙。
上面就幾個簡單的符號，和小小的字。
照小話癆的意思，竟然能擋住一切。
要知道，這些舌啊唇啊流言啊，一騎絕塵，甚至不需要食糧，就能翻山越嶺，歷久不衰。
都說人言可畏，但小小的一面鏡子，竟然擋住千軍萬馬，也算是英雄了。
含笑喜歡將檸檬片放進水中，口齒生香。
她喜歡最後，咀嚼那個檸檬片。
彷彿，將那些聽過的語言，咬碎嚼爛，吞入腹中，明天就沖入馬桶了。
含笑覺得很有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