遲來的狂風暴雨|一場自我的內心探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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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亡,是每個生命注定的結局,當面臨最親愛的家人去世,你會如何反應?

在三年前的寒假,我的阿公因病離世,自此,每每想起他,我都會流淚、感到心裡一陣疼痛。我不知道如果阿公見到我這副模樣會作何感受,可是,悲傷,是我上次離祂最近的時候,最猛烈的感受,我覺得只要我心裡還痛著,祂就還未走遠。我害怕的是,祂會被遺忘,每到過年時分,看著家人們喝酒打牌,笑得不亦樂乎,就感覺好像大家都忘了,忘了我們的阿公。我想記住祂,永遠永遠的記住祂,所以,我兩年半前寫了這篇《遲來的狂風暴雨》,也寫了其他幾篇文章。

《遲來的狂風暴雨》是我梳理接到訊息的當下,還有整個喪禮進行時,內心混雜的感受與想法。當時說不出來的感受,在這篇文章裡一點點的凝聚成文字,讓我更清楚自己的內心,也記住那些,生命裡與我阿公有關的一切。

如果把悲傷紀錄成文字,那麼我將會釋懷,還是......我只是把它刻下來了呢?

在注定悲傷的那天早晨,我與父親正準備出門,一通電話打來,一種不好的預感湧上我的心頭,這種感覺,至那天過後,我已有過無數次,我的內心開始變得雜亂,一陣陣嘈雜的心聲,不停地在我的腦海裡迴盪:「是那件事嗎?應該不是吧!不會的,對吧?」。父親通話的每一秒,我都覺得無比煎熬,我像往常那樣,默默在心裡祈禱,祈禱父親待會兒跟我說的不是這件事,但祂似乎沒能聽見,我終究還是從父親嘴裡聽到那句話:「阿公,去世了。」父親說完,就轉而去通知母親。

我一個人站在玄關,腦袋空白,我不知道應該做何反應,就好像我的腦袋還無法處理這句話的意思似的,等回過神來,我發現自己好像應該要哭,所以我哭了,但是是那種心慌無措的哭,不是悲傷,又似參雜著悲傷,但能確定的是,其中更多的是恐懼。我很害怕,害怕再也見不到阿公,眼淚一顆顆的落下,但在父親回來後,我又急忙止住哭泣,將眼淚擦乾,不讓其發現「我哭過」這件事(因為我不願在他人面前哭泣,曝露我的脆弱,這是我長大後所養成的習慣)就這樣,我錯過了一次讓暴風雨發生的機會。

出門前,父親問我:「你要回老家看阿公,還是去上課?」我竟不知如何作答,僵在了那裡,思考了很久,最後我還是選擇去了學校。多麼得令人不解,就連我自己都我不知道,為何我會做出這樣的決定?為什麼沒有回家,去看我的阿公?難道......是因為想逃避嗎?我不知道,我的腦袋好像一片空白,又好像一團黑。

到了學校,我終於才理清這一切,重重的悲傷向我席捲而來,我崩潰得想要大哭,想把現在悲傷的情緒釋放,也把剛才的恐懼釋放,我忍著心裡的疼痛,笑著與同學們道早,便逃到一間無人的教室,想在那偷偷的哭泣,好讓心靈已繃到最緊的我,可以恢復一點彈性,但此時我發現,我哭不出來了,無論我再怎麼醞釀,再怎麼想盡辦法悲傷,就是半點哭不出來,有的只是一種無法釋放的窒息感,和胸口的陣痛。

最後,這場暴風雨以失敗告終,這讓我心裡很不好受,焦躁、愧疚、無奈等等糟糕的情緒,在我心中層層疊加,被這些情緒控制住的我,可能,比痛哭一場還要難受。「明明,阿公都去世了,為什麼我就是哭不出來?難道,是我在強迫自己難過,實際上我對阿公的親情,根本沒有我想得那樣深嗎?」這種想法,開始在我的心中萌芽,也讓我產生自我懷疑。

從那之後,我時常在心裡問自己這個問題,而我也在心裡一次次的否認,但自我的懷疑,並沒有因此消散,因為,每當我找到一個適當的時機,想要哭泣時,我還是哭不出來,胸口一直感覺被什麼東西壓住一樣,使我無法大口喘氣,心情鬱結。

其實,在那天的課堂上,我幾次想要爆發,但我還是強壓著情緒,默默低下頭,獨自悲痛,但這樣,真的讓我感到非常疲憊,無論是心靈上,還是生理上。

當天晚上,我回到了老家,剛下車,我就愣住了,我的老家已被布置成了靈堂,藍色的、粉色的布,被鐵桿架起,並將前院給占滿,我花了好久好久,才認出這是我以前住了十幾年的家。我還沒能回過神,就被長輩帶去給阿公上香,之後便加入了摺金紙的行列,這其中沒有一點讓我思考的時間,甚至我還來不及悲傷。

那些金紙是要燒給阿公的,我本以為,那應該是個沉重的場合,沒想到,在那張桌上,充滿了歡聲笑語,有堂表兄姊,以及姑姑、姑丈們,我很快融入其中,且還被哥哥姐姐的冷笑話逗得樂不可支。但,在我的餘光裡,好像總有幾個人,在偷偷拭淚。

那天我們就一直這麼摺著、笑著,過了不知多久。再然後,我們回到家,盥洗完後我便躺到床上,或許是因為剛才的氣氛感染了我,在那個我以為我會大哭的時候,我沒有哭,只是慢慢的,睡去,但我依舊在心中期盼著,那場暴風雨的到來。

之後的一整個星期,我都忙於學校的考試,自然也沒時間,讓那場暴風雨發生,也不是我不想,就是,我想等一切都結束之後,再盡情的發洩。但其實到最後,我根本也無心考試,因為我太過迫切的想要這結束一切,就連考試當天,我想的不是要考得多好,而是想什麼時候考試才能結束,我想快點回家,去看我的阿公。

終於,考試結束了,我迎來了寒假,迎來了過年,也迎來了,我阿公的喪禮。

這一整個禮拜的年假,我幾乎都在阿公的靈堂度過,每天除了摺金紙就是作法事,再無其他的活動。每天晚上,都會有法師來誦經。還記得,那時我聽著經文,一邊還聽到了別家放煙火慶祝的聲音,一個死寂,一個歡喜,相比之下,我們似乎又更可悲了些,這個冬天,也似乎變得更冷了些。

我那時心裡在想:「明明他們都說,阿公從醫院回來,是要跟我們過年的呀,為什麼就成了現在這樣?」愈想,我胸口那股灼熱感就愈強烈,隨之而來的,是眼裡的一陣熱意,淚水,慢慢的流出。

我哭得很安靜,沒有發出一點聲音,不是我原本就如此,而是我強忍著,只讓自己在心裡啜泣、吶喊,這巨大的能量,一直抨擊著我的內心,很痛,很痛。

「阿公,我不要這樣,不要!」

孝帽很大,擋住了我的臉,以至於沒有人發現,我那止不住的淚水,還有,我那震耳欲聾的吶喊。

大年初一那天,我第一次看到了阿公的生平介紹文,那裡面記載了許多阿公年輕時的事,那些都是我從沒聽說過的,但看到裡面的內容,我知道,阿公都沒有變,從來都是那樣的熱心、善良。唯一可惜的是,那裡面沒有我,但這也正常,我是孫子輩的,哥哥姊姊們都沒有了,又怎麼會有我,可這也讓我意識到—我和阿公一起度過的那些美好時光,現在除了我,再也沒有人知道了,若有一天連我都將它們遺忘了,那它們就真的不復存在了。

想到這,我不禁淚目,驚覺此事,我急忙跑到外面,沒有跑遠,所以我依舊不敢放聲大哭,也不敢在外面待太久,將眼淚擦乾,就又回去了,因為怕離開太久的話,會有人問起,所幸,並沒有人注意到此事,我裝作若無其事,很快又加入了介紹文的修改行列,只是,胸口重重的,眼眶時不時會變得濕潤,所以我總要假裝不經意的揉揉眼睛,實則是在抹去淚水。

特別的是,經過這件事,讓我有了一個念頭—我要把那些美好,用文字記錄下來,我想讓它們一直一直,留存在這世上。

時間過得很快,轉眼,就來到了喪禮的最後一天,也就是告別式,阿公將在這天送入棺材,火化,然後送入靈骨塔。

在阿公被安置進棺材,工作人員要將棺材蓋蓋上之前,孫子都被叫叫出去屋外,只留下子女在裡面,不久後,我聽見工作人員喊:「還有沒有要再看一眼的,我們要蓋棺了喔。」其實我很想進去再看一眼,卻發現,我的腳怎麼也邁不出去,只得愣在原地,我心裡是急迫的,但我的腳並不聽我使喚,最後,我還是沒能去看那最後一眼,我不明白,不明白我到底怎麼了,為什麼我的行動,總是與我的想法相互矛盾,踏出那一步,有這麼難嗎?

在播放阿公的緬懷影片時,姑姑們無不哭紅了眼,我也不例外,但,我還是哭得很靜,低著頭,斗大的淚珠落下,它們沒有滑過我的臉頰,而是直直地落在我的手心,一滴一滴,慢慢地腐蝕我那顆脆弱不堪的心。我不願意用禮儀小姊遞來的紙巾擦拭眼淚,因為,我不願被別人發現,那快要破碎的它。

       告別式的最後有一個儀式,是拿槌子在棺材上輕敲幾下,代表封棺,而當槌子一下下的落在棺材上時,我的心,就好像被迫認清某件殘酷的事實那樣,難受至極,像是心臟被人緊緊攥著,這痛,讓我猛然發現,原來,之前因為還在辦法事的原因,我就覺得說—阿公還在,只是我看不到他罷了,他其實一直都在看著我們。但敲擊聲一次次的傳入我的耳裡,就好像在告訴我—結束了,一切都結束了,那個昔日與你朝夕相處,那個極其疼愛你、照護你的人,就要真正地離開你了。我眉頭皺起,凝視著棺材的方向,眼淚早已哭亁,此時我的眼裡沒有淚水,但眼神便足以道盡我的悲傷。

儀式結束後,阿公在棺材裡,被送至焚化廠,再見到他,便已是在罈子裡了,我望著罈子,久久不能回神,我呆愣的、如行屍走肉般的,跟著眾人移步至靈骨塔內,再後來,阿公入了塔,整個喪禮,也正式宣告結束了,真的,真的結束了,沒有任何挽回的餘地。

回到家後,我什麼都不想做,只覺得渾身疲憊,心裡也總是空落落的,我休息了一下,等時間到了,我便睡下了。

我躺在床上,回想著這幾天經歷的種種,想著去世的阿公,此時,我的呼吸愈發急促,再之後,我又開始微微顫抖,眼眶變得灼熱,我開始啜泣,到後來變成了哭,我想把所有的悲傷,在此時此刻全都釋放出來,我越哭越難過,也越哭越大聲,我以為,我期待的那場暴風雨,終於能夠好好的降臨了,沒曾想,我哥哥來了,一聽到房間門打開的聲音,我便立馬止住哭泣,後又將被子拉到足以蓋住我的臉的高度,待他進來我房間時,又故作生氣地將他趕走,企圖將方才的事糊弄過去,雖然最後他沒有看到我哭得脹紅的臉,但我知道,他已經知曉「我哭了」這件事,因為他在走之前說了一句:「有什麼事要跟哥哥講ㄋㄟ。」這句話,讓我為之動容,但並不足以安慰此刻的我,我還是覺得好難過,我還是,好想好想我的阿公。

哥哥是走了,但暴風雨也走了,多麼的匆忙,我都還未能將雨下完,烏雲也沒能散去,也就代表,我還需要暴風雨的發生,我就這樣繼續期待著、渴望著它的到來。在此期間,我的心情就像是暴風雨前的寧靜,那樣的沉悶、毫無生氣。我知道,當暴風雨降臨,我會很難過甚至痛苦,但我需要它,因為,雨過才會天晴,這樣又濕又悶的陰天,真的太難受了。

可,它至今都沒能再次出現,我還在等待,等待那,遲來的狂風暴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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憶往事,念舊人;憶時情,探自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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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把悲傷紀錄成文字,那麼我將會釋懷,還是......我只是把它刻下來了呢?–李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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