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什麼都沒有,只剩勇敢。」

陳玉勳執導的台灣電影《大濛》,英文片名是「A Foggy Tale」,指涉的正是阿雲的圖畫冊「阿水與阿迷」的故事,在不同時間由阿雲(曾敬驊飾)、阿霞(9m88飾)敘述,結局決定於希望的存在與否。阿月(方郁婷飾)與阿雲一起懷想將來、與分別後各自快轉的錶,有每個台灣人的過去、現在、未來。有人成了雨,有人成了霧,有人帶著希望和勇氣,在大霧中走向未知。


當阿月找回了哥哥,火化時升起的煙,在未及成雨的水氣裡形成茫茫大濛。黃育雲仰頭望天的神情,那些還在反覆述說的故事,是台灣仍在追尋的歷史和認同。儘管是我沒有經歷過的年代,惡意與善意卻如此熟悉,連同那些我們熟悉的演員面孔,恍惚之間使我意識到,歷史就是現在,現在就是未來,一切都沒有過去,都在場持續。如今我們仍在勇敢的確認我們的名字。

電影的敘事舉重若輕,阿月的純粹是因為有親人的支援,姊姊阿霞雖是童養媳,卻能掙破女性僅能屈從的命運,以歌唱謀生,伴著阿月領親人回家;哥哥阿雲是阿月也是台灣人追尋理想與自由的象徵,手足三人均具台灣人特有的堅韌。好笑的橋段大多落在義賊高金鐘(劉冠廷飾)這個真實歷史人物的亂入打破敘事與權威的常規,以及趙公道(柯煒林飾)人性裡屈從與抵抗的矛盾與荒謬,例如他每次出發都要喊「走囉!」;騙當阿月的錶,卻被黜臭「面子只值十塊」;阿月贏錢「你哥哥的手腳都有了!」的喜悅,一經手就全部輸光的手氣;滿嘴各地方言的髒話與被嫌棄的大嗓門;「連姊姊都沒見過……那就去看一看呀」的樂觀、在歌舞團退場時自帶配樂的笑容;「叫什麼名字?」「趙公道!」「黃育雲。」的錯置,卻又微妙地認證了這兩天一夜,他就是阿月的哥哥。高金鐘神出鬼沒,一如他口中的錢般流來流去;趙公道則如無根蓬草,風一吹就隨處飄蕩,沒有歸屬,無家可歸。

阿月和趙公道分別承擔了台灣人與外省人在中國國民黨來到台灣後的悲劇,在那個極權的國民政府下求生,每個掌權者在弄權時「我為刀俎,汝為番薯」的嘴臉同樣熟悉,一點也不遙遠。慶幸的是,伸向阿月的那些援手,在現在的台灣亦是隨處可見,儘管阿月終能抱著骨灰的過程那麼艱難,但她跟台灣一樣,還是在前進,一直在前進。

趙公道是在逐漸陷落裡掙扎,毋須勞動與等待的時候,他總是在吃:蕃薯要大的,歌舞團拚命希望有工作,向警察要燒餅,拈走阿月臉上的碎屑,說如果有錢就先買車,二雄(蔡昌憲飾)委託他殺人前先請他吃早餐,他喝了豆漿又順手拈了個饅頭,連與阿月約好等待的時間都是「十根油條」。他向特務范春(陳以文飾)自陳和建議阿月「帶手指回家」是尊嚴的漸次消磨,但在掌權者眼中不過是根韭菜,是可割可棄的利益。他不得不承接的同袍指骨,具體而微地道出每個故事殘酷的本質,「已經為國家打過很多仗」,明明功在黨國,只想卑微求生,卻屢遭竊據「保家衛國」大義的特務踐踏,暗殺是一無所有後僅剩的、對人生的憤怒,只能奮力一搏,卻又因孩子的睡容心軟。他既想報復,又渴望尋回身為人的尊嚴,使他即使倍受折磨,眼睛裡溢出了餓,「不是好人」但仍保有良心;知道失手後難以逃過罪責,得來的錢卻都給了阿月;即使被追捕、有牢獄之災甚至生命危險,他仍義無反顧地回頭載阿月前往極樂殯儀館。「我是阿月,月亮的月」,更是他暗夜裡依舊選擇的光明,尋回那只手錶的牽掛方使他撐過了二十五年的牢獄。

只是人能擁有多少個二十五年?所以我很喜歡最後在醫院的重逢,退休教師與更生老兵能夠相遇、同時承載生老病死的環境,也只有醫院。曾經自承想家想到流淚的他,面對阿月的關心,他笑著回答:「什麼家人?我一個人好得很!」沒有了錶,阿月終究認出了福馬林池裡的哥哥;趙公道是怎麼活過這二十五年,怎麼找到了錶,又是在什麼心情下歸還後離去,仍是埋藏在笑容底下的殘酷,更是選擇,所以最後的「走囉」坦然而響亮,那證明了自己並非光鮮體面的魔鬼,仍然是一個有愛、有牽掛、被深深記得與珍惜的人,是他還給阿月,更是給自己的公道。

「走囉!」時間過去了,但願我們能背負著台灣的歷史,像阿月與阿霞帶著阿雲的骨灰,在大濛中持續前進,並且記得在這塊土地上一起走過的時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