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創小說《共火記》第十七章第三節、分流與抉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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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餘燼之人

第三節、分流與抉擇

歲暮天寒,谷口關的天空烏雲壓頂,寒風從山口穿堂而過,把原本已經稀疏的人影吹得更零落。疫病橫行過後,營地裡的每一道目光都帶著慣性疲憊。大批遺體或被簡單火化、或棄於谷外雪地,剩下的活人,則靠著一口氣和一口熱粥,勉力撐著每日的生死關卡。

這一天清晨,軍議廳中燈火未熄。葉明正、李子安、賀蘭書、曹清月、賴懷瑾、杜景衡、韓秋璇幾位中樞骨幹都已連夜未眠。他們的神色不僅因連日勞頓、災變折磨而灰敗,更因為各自親歷了失去親人的痛苦──葉明正的小女兒葉清儀因高燒、脫水而病死,妻子高若梅也因此悲傷過度,身體日漸孱弱。整個葉家彷彿籠罩在一層無法驅散的寒霧中。

今日的會議,卻有些不同尋常。

潘秋吟──這位剛接替監管貴族俘虜任務的聽風台風頭領,神情冷靜但帶著某種新來者的生疏,率領五名手下將「安迪爾爵士」等三人帶入軍議廳。他們腳步沉穩,面色複雜。伊瑟琳‧索雷利烏斯身形消瘦卻背脊筆直,安瑟里奧低眉順目,只有「安迪爾爵士」那雙歷盡滄桑的眼睛裡,藏著說不清的情緒。

「葉帥,安迪爾爵士等人有要事請見。」潘秋吟簡單說明。

葉明正點點頭,聲音中充滿了疲憊:「有事直說。」

寒風從門縫裡灌進來,將油燈的火光吹得忽明忽暗。軍議廳內一片死寂,直到「安迪爾爵士」主動上前一步,行了一個標準的帝國貴族軍禮。那一刻,彷彿戰場上失傳的儀節又重現人間。

「多謝葉帥願意接見。」安迪爾爵士語調溫和,卻透著一絲難掩的倦意,「我們這些俘虜,自被收留以來,衣食雖不豐足,卻蒙將士們給予禮遇。如今疫病肆虐、死亡蔓延,我等本無資格多言。但如今谷口關軍民人手奇缺,每日都有許多事無人打理。敢請葉帥允許,讓我等這二十多名俘虜也能參與各種勞務。無論是搬運物資、照看病患、打掃營地,抑或協助災後重建,都願盡棉薄之力。」

伊瑟琳與安瑟里奧對視一眼,補充道:「我們既為俘虜,自當聽從調遣,絕無異心。只望不致因身分連累於眾人。」

此言一出,軍議廳內氣氛一時詭異。李子安眉頭一皺,忍不住低聲咕噥:「讓俘虜分散,會不會太冒險?」

軍需監賴懷瑾淡淡道:「他們肯幹活的話,起碼我們每天不用多浪費二十多人份的糧食養閒人。」

軍醫監韓秋璇則輕聲嘆息:「現下許多醫護營、喪葬隊都缺人,若能有人協助,總勝過無人可用。」

賀蘭書這位曾經的騎兵副統領則直接道:「如今都快餓死了,還談什麼敵我?只要敢跑,直接斬首示眾便是。」

聽風台主事鄧之信反倒神情微妙:「這也是一種策略──讓敵人參與我們的困厄,或許能換來彼此一線信任。當然,該有的防備不可少。」

葉明正聽著眾人意見,指尖無聲地敲著桌面。他的眼神先掃過伊瑟琳等人,又停在安迪爾爵士身上。後者迎著主帥的目光,神色坦然。

短暫的沉默後,葉明正終於開口:「如今局勢已非昨日可比。活下來比什麼都重要。你們若真心願意協助,可分批調派到各處,但務必與本軍人員混編。若有異動或私下聯絡外人者,軍律處置,決不寬貸。」

「如此,多謝葉帥!」安迪爾爵士再度躬身,語氣裡多了幾分感慨。

「你們也不要誤會。」葉明正補充,聲音裡有掩不住的疲憊與一絲內疚,「眼下我既要顧親人,也要顧屬下,又得照應你們這批俘虜。你們或許怨我無情,甚至覺得遭人遺忘,但──如今的谷口關,沒有人有餘力細細計較這些舊恩怨了。」

這句話落下,軍議廳內一時無人言語。

李子安低聲道:「人手真的緊張啊……就算是敵人,這時也只能當作勞力用。」

韓秋璇則淡淡道:「有時候善待敵人,不見得是仁慈,而是現實。」

葉明正頷首,目光黯然。每一個決策,他都要在「親人、屬下、俘虜」之間掂量。眼下他甚至無法安慰病重的妻子,更無法為病死的小女兒辦一場體面的葬禮,何況還有這些舊日的敵人?可就像他心底的那道暗影:「你若手軟一分,或許就多死一人;你若手硬一分,可能就再添一份怨恨。」但世事從來不容他「兩全」。

潘秋吟見氣氛凝重,適時出聲:「葉帥放心,我會親自安排監督,各隊配備軍士與聽風台人手,絕不讓人亂來。」

葉明正點頭道:「你負責統籌,若出事,唯你是問。」

安迪爾爵士、伊瑟琳、安瑟里奧齊聲應下。那一刻,他們的身影在昏黃燈光下顯得格外削瘦,卻也有種橫遭命運捉弄後的堅毅。彼此都明白,無論敵我、貴賤、種族,在這場大疫和死亡面前,其實誰都逃不了。

※※※

此時窗外雪風乍停,遠處傳來一陣哀號。或許又是誰家的親人死了。軍議廳內的眾人皆是一陣默然。

這一夜,明正軍第一次正式將貴族俘虜編入各支勞務隊伍。院落裡,伊瑟琳等人默默收拾簡單行囊,低聲與同伴告別。潘秋吟指揮聽風台小隊,將她們分批帶走,有的被分去喪葬隊,有的被調往臨時醫護營,有的要去剷牛馬糞堆成糞餅,還有人被派往物資倉庫。每個人心裡都明白,這並不是什麼「仁慈」,而是現實的無情倒逼。

伊瑟琳背著簡單包裹,回頭望了一眼寧靜的庭院。她想起了自己在帝都時期的榮光,也想起了萼綠原上的戰場──那一切似乎都已經隔了幾世輪迴。她暗自告誡自己:「若要活下去,就只能繼續走下去。」

──於是,分流與抉擇的時刻,就這樣靜悄悄地到來。

※※※

夜幕降臨,谷口關外又颳起風雪。營地裡新分配工作的命令很快傳遍各處,所有人都忙著收拾行李、交接崗位,沒有人有餘力細究俘虜們分配到哪個角落。原本還有些好奇或惡意揣測的軍士們,此時也只是麻木地圍著火堆取暖,討論著明天哪條水渠可能又要結冰,哪戶人家又倒下幾口人。

潘秋吟親自帶隊,將「安迪爾爵士」、伊瑟琳、安瑟里奧等貴族俘虜分別送往不同崗位。每支小分隊都配有一、兩名聽風台的探子和明正軍老兵嚴密監視。但即便如此,這樣的「分散」終究只是無奈之舉──人手實在太缺,每個能走動、稍微有點見識的人,都要被榨乾最後一分力氣。

伊瑟琳被分配到臨時醫護營。那裡混雜著各種病患與遺體,有人在咳嗽、有人在呻吟,空氣裡瀰漫著藥草、膿血和濕冷的腐敗味。明正軍的軍醫雖竭盡所能,但缺藥、缺人、缺糧,能做的遠不如想做的多。伊瑟琳原本身為貴族小姐、禁衛軍官,卻第一次親手為病人換藥、擦身、搬動死人。剛開始時她強忍噁心,但見多了,也便淡然。偶爾遇到那些眼神中只剩下絕望的婦孺,她會在夜裡輕聲和她們說話,有時用家鄉的歌謠安慰小孩──那一刻,她發現語言和身分在生死面前也會被時間磨平。

蠍尾公主的同母弟安瑟里奧則被派往喪葬隊。這些天裡,他每日都要與一群明正軍士兵和工匠一起,抬屍出營、簡單火化,有時還要幫著挖臨時的雪坑,好掩埋死者的骨灰。

起初有老兵嘲諷這位年親的旁系皇族手生力拙,但安瑟里奧一句不答,只是默默幹活,漸漸地也贏得了旁人的認可。偶有深夜,當一行人抬著遺體踏雪返回營地時,安瑟里奧會主動和身邊的士兵閒聊幾句,說說以前的帝都見聞。這些故事裡沒有國仇家恨,只有活人與死人的無盡循環。

「安迪爾爵士」則被分配到物資倉庫。這裡由一批最可靠的明正軍士兵與老軍需官把守。初時大家對這位年長的帝國貴族很有警惕,怕他「順手牽羊」或搞破壞,但日子一久,安迪爾不僅按規矩幹活,還時不時用他在帝國時期的經驗幫忙盤點帳目、調度分配。見他腦子清楚、辦事妥帖,連軍需監賴懷瑾都罕見地點頭稱許:「這老頭不簡單,若是我方之人,早就升官了。」安迪爾爵士則一笑置之:「眼下誰還計較哪一方?」

其餘禁衛軍女兵則被分散至伙房、臨時工地或照料幼童。剛開始時,不少明正軍官兵對這些蠍軍女兵半信半疑,有時還會故意使喚、刁難。但很快大家就發現,這些「俘虜」手腳伶俐、耐力驚人,尤其面對災荒和死亡,似乎遠比預想中堅強──她們不是什麼溫室裡的嬌花,而是在帝國烽火裡活下來的蠍尾禁衛軍。

在這段日子裡,有幾次夜裡火堆旁的閒談,明正軍老兵會低聲與這些俘虜聊天,從一開始的試探,逐漸變成交換經驗。有人問:「妳們打仗的時候怕不怕?」有人說:「等戰事過去,大家還不是都一樣要種田、要過日子?」甚至偶有軍醫、老兵調侃道:「這些帝國貴族,比咱們還能吃苦。」

這一切讓潘秋吟頗感欣慰,但也絲毫不敢鬆懈。她每日都要巡查各隊,提點明正軍的負責人注意異常。她知道,真正的信任從來不是一朝一夕能建立的,更何況這群人本來就是「敵人」。她自己也常在夜裡反覆檢查每份監控報告,每道崗哨的紀錄。但不管怎麼安排,當死亡的陰影一直籠罩在所有人頭上時,「敵我」的界線,往往就顯得模糊而荒謬。

※※※

葉明正在夜裡仍常常失眠。即便剛剛處理了貴族俘虜的分流事宜,仍有數不清的問題壓在他心頭:糧食還能撐多久?來年春天,還有多少人能活著走出谷口關?他自知沒有人有餘力再去「體恤」俘虜,甚至對自己「沒空管他們死活」而生出一絲負疚──但他也明白,此刻任何溫情都是現實的奢侈,任何道德抉擇都只會讓存活的希望更渺茫。

他有時甚至會在帳內默默想像,若是不能同時兼顧自己的親人、部下、俘虜三者,到底該捨哪一頭?史書上寫「亂世無仁義」,此刻的他總算明白,那不是諷刺,而是現實。

那一夜,明正軍軍官、士兵、俘虜、山民,都在新一輪寒流裡迎來了新的命運。潘秋吟在夜色中巡營,安迪爾爵士在物資倉庫整理舊帳本,伊瑟琳在病房裡為一個垂死的小孩蓋好毯子,安瑟里奧則和一隊老兵在火堆旁靜坐喝著小米酒。

──「大疫之年,人與人之間,沒有真正的敵人,只有活下來的同伴。」

也許後來的史家會用高遠的字句評說這段往事,但對於此刻的每一個人來說,他們能做的,只是低著頭熬過這一夜,然後盡量把每一口稀粥吃完,把每一份差事做到底,活到明天。

春天還未到來,但生還者們,已在這場死神賭局裡,學會了用盡所有的力氣,與命運周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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制度可以設計,人心難以預測;而歷史,正是兩者碰撞後的火花。
2026/01/30
但在這片陰影下,「安迪爾爵士」的身份伏筆也悄然種下。每當他看到明正軍士兵列隊時的動作,偶爾會有一絲失神──那是只有真正帶過兵、見過血的人才有的神色。有時他與伊瑟琳、安瑟里奧低聲交談,幾句話之間隱含的暗語,只有舊日帝國戰場上的同袍才聽得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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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30
但在這片陰影下,「安迪爾爵士」的身份伏筆也悄然種下。每當他看到明正軍士兵列隊時的動作,偶爾會有一絲失神──那是只有真正帶過兵、見過血的人才有的神色。有時他與伊瑟琳、安瑟里奧低聲交談,幾句話之間隱含的暗語,只有舊日帝國戰場上的同袍才聽得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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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9
但有些人依舊咬牙撐著。有的工匠在寒夜裡修補工具,為春天做最後的準備。有的軍官則默默記錄每一位死者的名字,試圖為這無數逝去的生命留下一絲痕跡。甚至還有母親將自己的僅存的一點糧食省給孩子,自己則默默餓死在角落。 ──有人說,這就是亂世。但真正身在其中的人,早已分不清什麼叫亂世,什麼叫日常。
2026/01/29
但有些人依舊咬牙撐著。有的工匠在寒夜裡修補工具,為春天做最後的準備。有的軍官則默默記錄每一位死者的名字,試圖為這無數逝去的生命留下一絲痕跡。甚至還有母親將自己的僅存的一點糧食省給孩子,自己則默默餓死在角落。 ──有人說,這就是亂世。但真正身在其中的人,早已分不清什麼叫亂世,什麼叫日常。
2026/01/28
當夜,山坡上篝火閃爍,明正軍和山民們圍坐同桌共食,彼此交換故事。小米酒在粗陶杯中流轉,偶有山民鼓手擊節,唱起哀痛丘古老的歌謠──內容講述祖先如何從谷地逃難上山,又如何世代堅守。明正軍的士兵們初聽不解,但有山民中識東州語者翻譯後,不禁感慨唏噓,明白「流亡」與「活下去」從來不是某一族群的專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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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8
當夜,山坡上篝火閃爍,明正軍和山民們圍坐同桌共食,彼此交換故事。小米酒在粗陶杯中流轉,偶有山民鼓手擊節,唱起哀痛丘古老的歌謠──內容講述祖先如何從谷地逃難上山,又如何世代堅守。明正軍的士兵們初聽不解,但有山民中識東州語者翻譯後,不禁感慨唏噓,明白「流亡」與「活下去」從來不是某一族群的專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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