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有點兇,新北的夜晚總是這樣,溼答答的像永遠沒擰乾的抹布。
阿凱今年三十七歲,坐在二十四小時健身房角落的槓鈴架前,盯著手機螢幕發呆。螢幕上是LeetCode第847題「訪問所有節點的最短路徑」,已經卡了四十七分鐘。他把手機丟到旁邊的瑜伽墊上,發出一聲很短的「操」。
旁邊的阿伯——大概七十出頭,頭髮白得發亮,正在做硬舉。槓片加到兩百二十公斤,舉完還能自己把槓鈴輕輕放回架上,連呼吸都沒亂。阿伯轉頭看他一眼,笑得像在看不懂事的孫子。
「年輕人,怎麼了?」
阿凱指指手機,「這題不會。」
阿伯湊過來瞄一眼,瞇著眼看了十秒,然後很認真地說:「這不是最短路徑嗎?狀態壓縮加BFS就好了啊。」
阿凱愣住,「……阿伯你會?」
「以前孫子國中跟我一起刷,刷到高中他就不理我了,說我太菜。」阿伯聳肩,「結果我自己刷下去,現在居然還記得。」
阿凱突然覺得自己很可悲。
他站起來,把水壺丟一邊,走到跑步機前,把速度調到14.0,坡度調到1.5。耳機塞進去,隨機播到一首很吵的deathcore。他開始跑。
五公里、十公里、十五公里……
呼吸開始像破風箱,視野邊緣發黑,心率早就爆表到189。跑步機的時間顯示:2小時14分47秒。
他突然把速度拉到16.5,然後把坡度直接調到3.0。
旁邊有人小聲驚呼,有人拿出手機偷拍。
阿凱沒管。
他只是在跟自己較勁。
跟那個二十五歲時覺得「跑個全馬有什麼了不起」的自己較勁。
跟那個三十歲時覺得「刷LeetCode是年輕人的事」的自己較勁。
跟那個現在站在這裡、卵蛋已經被汗水泡得發皺、卻還是想證明自己「還算個人」的自己較勁。
最後一公里,他把速度拉到18.0。
跑步機發出刺耳的警告音,整個健身房的人都轉過頭來。
他沒停。
終於,時間停在42.195公里。
阿凱整個人往前撲,手撐在跑步機扶手上,吐得像條快斷氣的魚。耳機裡的deathcore還在咆哮,但他已經聽不見了。
阿伯不知何時站在旁邊,手裡拿著一條毛巾遞過來。
「跑完了?」
「……嗯。」
「那現在回去把剛剛那題寫完。」
阿凱抬頭,眼神有點渙散,「阿伯……我快死了。」
「死不了。」阿伯把毛巾丟他臉上,「人類及格線而已,又不是要你拿金牌。」
阿凱沉默了好一陣,才低聲說:
「及格線……是什麼?」
阿伯想了想,很認真地回答:
「無論幾歲,
都能把自己搞到快死一次,
然後活著回來,
再把LeetCode刷出一題,
卵蛋還掛在槓上,
沒掉下去。」
阿凱聽完,突然笑了。笑得喘不過氣,笑得眼淚都混著汗水往下掉。
他拿起手機,重新打開那題847。
指尖還在發抖,視線還在晃。
但他開始打字。
第一行:
```python
from collections import deque
```
阿伯在旁邊看著,點點頭,轉身又去槓鈴架那邊加片。
雨還在下。
健身房的燈還是那麼白。
而人類及格線,
好像也沒有想像中那麼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