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11 抵達園區外圍的晚上九點半《 明白之路 》

更新 發佈閱讀 15 分鐘

DAY 7


晚上的九點半,距離我們到老爸那邊的路程,只剩下五分鐘。

我們特攻三人組停在了山路上的路邊,我們傳訊息打電話聯絡、討論、尿尿。做最後的準備。可能是因為接近了文明的所在,我們停的深山空地裡有流暢的網路訊號。

我和老爸的距離,只剩下了五分鐘。但我眼前,視線所及的都是黑色的長草和遠一點的黑色樹林。再遠一點的那邊有著更黑的極黑色山脈。山脈後方的星空是淺藍黑色的,顏色比眼前的草和樹都還要再淺了一點,或者也可以說是亮了一點。

我看著眼前的星星,浩瀚又飄渺的星空。我就是看著,腦袋裡沒有什麼想法。放著空,吹著冷風。我拿起了手機拍了一張照。拍不太出來這些細小但肉眼才看得見的星星。算了。那就用看的吧。這樣的夜晚裡好涼爽。

在正式出發的十一個半小時之後,我們只差了最後一步就接得到老爸了。比Google Map預計的時間快了兩個小時。

最後一步了。用腳也走得到的距離。我與老爸。這一週的混亂動盪。就差一步。晚上的九點半。是沒有人會乖乖上床睡覺的時間。是該來份雞排宵夜的時間。兩天的行程縮短到了半天。他們真帥。可以這麼快就抵達這裡,完全歸功給了暖男和小馬。Shout out to暖男&小馬。

在車子另外一頭的暖男和小馬依舊講著電話聊著天,聲音正能量著。我好像也在電話裡聽到了文太大哥老婆的聲音。在永珍的他們夫妻倆一路上關心了我們好幾次。

在細微的人聲中,我在夜裡發呆,等待著老爸回覆我訊息。在星空下的暖男和小馬抽起了菸。這應該算是他們的第二根菸吧,今天。琅勃拉邦的飯後一根,現在一根。辛苦他們了。

我看著星空。現在好像已經不會再想著什麼像三體一樣,我們距離了幾百萬光年,我們所發出的光會存在著幾百萬年的這些浪漫想法了。但星空還是很美。純粹的美。是在台灣的日常裡好久好久不見的美了。可能全神關注著一件事物就是可以發現這麼多的美好吧。自我對話著。見星空,同時是星空,也同時不是星空。

非常多的星星。天空裡沒有雲。好多的星星。大顆小顆的。都閃著。就像七星潭的海邊。海浪打著。風吹著。裙子撩動著。我抬頭看著星星,就像我一直的那樣。此時此刻,恰如彼時彼刻。愛貫穿著。

手機震了一下,螢幕亮起。老爸傳的訊息說他準備好了。東西收好了,廁所也上了。待命中。我打了電話給他。

「 老爸,那你兩分鐘後出來抽菸。可以走到大門外面的圍牆邊嗎?」

「 應該可以。不過才十點而已,我不知道外面還有沒有人看哨。大家應該也沒有那麼早睡。」

「 沒關係,你不用緊張,穩穩來。有人的話你就抽一抽菸回房間裡去。我們半個小時以後再試一次。」

「 好。那你先不要掛電話。」

「 OK,我先不掛。不重要的東西就丟著不要帶歐。」

「 有。我只有拿兩個塑膠袋。」


黑色的皮卡啟動,我們絲滑地出發。車子本身幾乎沒有發出什麼聲音,連過坑洞的時候也是。暖男用比正常的速度再謹慎一點的速度前進著。

我的手機和toyota的車機導航上標示著老爸所在地的經緯度位置。預計再四分鐘後會到。還好老爸在大陸有在開車,有在用高德地圖到處趴趴走,還知道怎麼查經緯度截圖傳給我。我的相簿裡也還有幾張園區周圍的照片,老爸在白天抽菸的時候拍的。拿來做對比用的。

園區的外牆,在照片裡看起來是米黃色的,就和很多工廠的一樣。這裡應該是一個大陸人聚集的小工業區。路是柏油鋪的,也沒有那些真實的寮國才會有的iconic金字塔。光是照片就看起來比早上經過的萬榮和琅勃拉邦還要現代一點。園區的對面是一個川菜館,旁邊則是一家修車行,上面架著簡體中文的招牌和米其林輪胎的廣告。老爸還拍了一個半空中的道路標誌,看起來那附近有一個五條路匯集的圓環,而那交通號誌的看板是藍底白字的。

車底下的山路突然變成了柏油路。暖男關了車燈。黑色的皮卡繼續往前駛著。我們的時速降到了10公里。左右兩邊很明顯都是工廠。重工業的工廠。有的工廠圍牆外還寫著中國式的標語。「 開展愛國衛生運動,破壞公共衛生可恥,請保持環境的潔美。」可愛的標語。有種複製貼上的既視感。

Google車機導航上顯示著還有兩分鐘抵達目的地。藍底白字的交通看板到了。五路圓環就在我們前頭。我們開進了圓環,接著在第一條路就馬上右轉。路上一台車也沒有。附近的工廠和房子也都沒有燈。那米黃色的園區圍牆突然出現在我們的右手邊。

那是比車子還要高的牆。我看著。米黃色的。沒有黃沙,也沒有黑色的髒污。最上面還放著了螺旋狀的鐵絲網。從車窗看出去,我什麼都看不到。只看的到米黃色的牆,房子、房間、或者什麼建築物都看不到。又長又高的,不帶什麼特質的牆。

「 老爸,我們應該馬上就到了。再幾秒鐘就會到了。我們是一台黑色的toyota皮卡,沒有開車燈。」

我把通話切成擴音。

「 好。外面沒有人,我到門口的路邊了。」

「 好。」

時速十公里的我們繼續前進著。我的眼睛已經習慣了黑暗,但我們還沒有在馬路上看到老爸的身影。後方的圓環有幾座路燈,路燈拉長了柱子和建築的身影。可能是因為時速真的很慢,比走路還慢,我覺得這個米黃色的圍牆好長。這是我遇過最凝滯冗長的圍牆了。

「 XXXXX。」暖男突然指著右前方。我在那看到了一個人影!一個黑色的人站在了路邊!

「 老爸你穿黑色外套嗎?」

「 對。」

「 我們看到你了,你看得到我們嗎?」

「 你在哪裡?」

「 往你的左邊看。我們在左邊。我們開的很慢。」

「 我看不太到。裡面好像有點聲音。」

「 左邊左邊!我揮手了,你看得到車子嗎?」

「 我看一下... 靠杯!幹!裡面的人出來了!」老爸朝我們的方向跑來。像是那種口袋裡塞滿了零錢,褲子快要掉了的那種跑步姿勢。暖男看到他在跑,也馬上開始加速。

「 你趕快跑過來,不要站在門口!」我把我一半的身體探出了車窗外。「 趕快趕快!」

「 幹!他們發動車子了。」小馬轉述給了暖男。同時,我們也看到了園區的大門內射出了遠燈的光,照向了老爸剛剛站著抽菸講電話的地方。

暖男瞬間加速完了之後快速減速,我把車門打開,「 老爸快!快上車!」移動中,我把老爸接上了車,手搭著手,他踏上了皮卡較高的後座地板,接著坐下,關上了車門。暖男全力加速前進,在那園區的車子還沒有出來之前。暖男狂飆著,在柏油路上飆到了時速140。我們的車燈還是沒開。完全依靠著路燈,在黑暗裡前進。

我回頭看。我一直盯著那園區的門口。一台車出來,往我們的反方向左轉,沒有追過來。第二台車出來,往我們的反方向,一樣左轉,一樣一下就不見車影。他們不是來追我們的。我抱著老爸。

原來人生有的時候的再相見,是如此的困難的。我沒有哭,但我在腦海裡這樣想。動如參與商。


車上的四個人保持著沈默,我們還沒有鬆懈。

暖男向前開了十分鐘左右才開了車燈,接著才回轉。我們掉頭往回走。快速地走。快速地又經過了那米黃色的圍牆,還有那個看不出所以然的大門。這次它們不再讓我感到迷惑。

暖男再度加速。幾分鐘過後,我們終於回到了黃沙深坑山路。那熟悉的窟窿,熟悉的蒼白長草。Home sweet home。

趁著有網路,我傳了訊息給家裡,回報了我們平安。七十年來的光和歲月匯集在了這一刻。我看著有些白頭髮,頭頂一點點禿,戴著細框眼鏡,眼睛大大的,但看起來很喘的老爸。

「 還好嗎?」

「 還行。」

「 東西該帶的都有帶到嗎?高血壓藥、證件什麼的。」

「 有。」他點了點頭,看著前方的路。

我又抱了抱老爸。「 沒事了。」我對他說。不管怎麼樣。現在沒事了。

暖男和小馬也馬上振奮地回頭,我們一起歡呼。大家都笑得很激昂燦爛。和暖男的手臂肌肉線條一起。

「 要水嗎?要吃點吐司嗎?」我問問我身旁的老爸。明明很熟悉,卻在此刻感覺不真實的老爸。得來不易的老爸。

「 不用。」老爸閉上了眼睛,他搖了搖頭。

「 還是吃點軟糖?」

「 不用。」

「 這樣子的山路要開大概十個小時。五個小時到一個城市,五個小時再到首都永珍。」

「 這個山路也太爛了。」老爸睜開了眼看向車外。

「 對啊,他們好像都沒在修路。」

「 政府也太爛了。」

「 嗯。不過坐皮卡不會到不舒服。他們的開車技術還滿好的。」我看了看手機上的時間。「 老爸你先休息一下。」

現在十點。我們從檢查證件的關卡到接到老爸的地方大概是一個半小時的車程距離。等於是我們大概晚上的十一點半左右會遇到那個關卡。搶救行動的最後一關魔王。突然其來的隱藏關卡。

「 我們等一下直接開去那個檢查的關卡嗎?」我向前問了副駕駛座上的小馬。

「 應該會先找個地方休息一下。等晚上兩三點再去你覺得怎麼樣? 」

「 好啊。可以。」

「 兩三點他們可能也會去休息或者撒站了。」

「 好。那等晚一點再去過關。」

「 那你們想要在車上休息還是找個房間睡一下。」

「 找個房間睡一下好了。主要是你們,看你們要不要休息睡久一點。我們沒關係。」看起來他們倆有討論過一點點的戰術了,希望一切都可行。我坐回了我的位置,看著老爸。他正好奇地看著窗外的山路。我把手放在他的大腿上,拍了拍他的大腿。沒事了,真的沒事了。我對老爸說。沒事了,真的沒事了。我真的接到老爸了。我對自己說。窗外的星星亮著。



給聯結車司機睡覺的旅館,結果我們也住進來了。救到了老爸,離開了小中國工業區後的一個多小時,我們路過了一個村落,暖男在一個完全沒有指標的黑暗路口左轉,開上了一個小斜坡。很斜的小斜坡。往上衝刺了幾秒鐘後,我們的車子停了下來。眼前是一個橫排的長方形建築和一棟獨立的三層樓透天。長方形的建築物被隔成了五間房間,五個門。房間前有個門廊,有點美式風格的感覺。Veranda。

暖男和小馬去按了透天的門鈴,接著喬好了兩個房間。三十萬寮幣,大概是台幣四百五十塊。兩間單張雙人床的房間。我拍了拍旅館的名字,馬季雅。這裡還有附wifi。不知道廁所長什麼樣子。不知道有沒有浴巾。

我和小馬約好了凌晨兩點出發。接著就和老爸走上了門廊,提著我的登機箱。米黃色的建築牆壁和深黑色的門。每一個門的上方都貼著一塊木板,從左到右,上面寫著小小的數字一到五。老爸和我是三號房,正中間的房間。暖男和小馬是二號房。

我們進到了房間,連上了wifi。Wifi很順,然後房間很小。現在是寮國時間的晚上十一點多,台灣時間的十二點多。午夜。跨日的救援。我們打了通line的視訊電話回台灣,在家庭群組裡。老媽和老妹老爸互相講著話,問著問題。人在台灣的他們,搞不好比現場的我們還要更緊張也說不定。

講一講,報告了一下重點之後,我跑去上廁所刷牙。時間就留給老媽和老妹吧。廁所很簡陋,這裡沒有牙刷也沒有浴巾。蹲式的馬桶旁邊有一桶油漆桶的清水。沖水請用舀的。鏡子上有洗不掉的污漬,水管外露,然後也沒有蓮蓬頭排水孔可以洗澡。讚。三十萬。


啊啊啊啊啊。我終於接到老爸了。

我洗著臉。

啊啊啊啊啊。我做到了。

我握著拳頭,看著鏡子裡的滿臉是水的自己。

啊啊啊啊啊。

我好想放聲大喊。我好想抱著誰振臂哭泣。

我好想妳。


我從廁所走回房間,其實也就一步的距離而已。房間裡就一張雙人床。沒了。深咖啡色的床單、被子、枕頭套。什麼都是深咖啡色的。床板也是。房間內的牆是米黃色的。這裡的潮流,牆的流行色,似乎就是以米黃色為主。每一年都是米黃色的流行trend,因為不怕風沙。時尚。深咖啡色床邊的左、右、前方各都只有一個人能夠站著的空間。我的登機箱還找不到地方可以平坦地全開。酷。反正有wifi就很好了。有接到老爸就是最好的了。人類最大的強處就是適應性。一切都是多的。

不必要的需求衍生的不必要的不滿足。我們早已一切俱足。Chill。等電話講完,我來清點一下老爸的東西好了。

我看著老爸,他穿著深藍色的厚外套和深藍色的西裝褲,折起脖子在床上斜躺著。深藍色的厚外套裡頭的是深藍色的絨毛長袖。看起來老爸好像很喜歡深藍色。以前都沒有特別去注意過他喜歡什麼顏色。除了這些衣服之外,他還有皮鞋、黑長襪、然後壞掉了的皮帶。整個人看起來直接去上班也沒有問題的那種。只差沒有公事包。取而代之的是兩個小塑膠袋。一個霧橘色的,一個灰白色的。就像去菜市場買菜會拿到的那種塑膠袋。

他把他覺得最重要的行李都裝在這兩個菜市場塑膠袋裡。我來看看。裡面有他的高血壓藥、三盒菸、兩支打火機、兩包小包的衛生紙、還有很多很多散落在各處的健康香菸濾嘴。兩條充電線,還有一條藍白相間的手帕和一個名片夾。名片夾裡收著一些次等重要的證件。

貨真價實的子然一身。他邊視訊著邊喝著我帶的超大罐礦泉水。聊天的內容也不煽情感人,就是各式各樣的細細詢問。細細長長的愛。電話連接著的彩虹。掛掉了電話,我收著老爸的行李,把不需要隨身的東西都塞進了我的登機箱。我們簡單地來回聊了幾句之後,他進去了廁所。


「 我的大陸手機呢?」從廁所出來的老爸突然問起了在整理他袋子的我。

「 大陸的手機?你不是說在偷渡爬山的時候掉了?我好像沒看到。」

「 阿對。嗯。」老爸抓了抓頭。「 我問錯了,我是要問台灣的手機。」

「 台灣的手機?我沒看到欸。有在你的外套口袋嗎?兩個塑膠袋裡面都沒有。」我攤開手裡的塑膠袋給他看。

他翻了翻他的厚外套口袋,皺著眉頭,露出了疑惑擔心的眼神。摸了很久,也不直接把東西掏出來,就只是在那裡摸摸那些東西的形狀。

最後他還是把東西從口袋裡頭掏了出來。裡裡外外的,屁股、腰間、胸口、內裡、側腹,八九個口袋裡有著錢包、零散的人民幣鈔票、寮國幣、另一支銀色的錶、手機、和一條他說是毛囊炎的藥膏。

「 找到了。」他露出了放心的臉色眼神,還從自己的屁股口袋摸出了個行動電源。我看著他把隨身的東西又塞回了口袋裡。

「 老爸,你沒有什麼毒品還是做詐騙吧?」

「 沒有沒有。」

「 那你為什要跑來寮國?」

「 回去再說吧。」他把注意力從手機移回了我身上,勉強擠出了一個閉著嘴的微笑,接著閉上雙眼。

「 嗯。好吧。那我們先睡一下,我設個鬧鐘。」


可能有二十年以上了,我和老爸沒有在同一張床上一起睡過。搞不好還更久。嗯。想想,我也曾經是個只會躺在爸爸身旁睡覺的寶寶啊。在好久好久的以前。甚至是躺在了老爸的身上睡過。在那些忙著戀愛和失去的青春期的很久很久以前。我也曾經只是一個吸著奶嘴,睡在了爸爸和媽媽中間的小寶寶。我曾經只是這樣子這麼小的一個小寶寶而己。

老爸開始打呼。他也只是一個小寶寶。我看著他蒼老安詳的臉。寶寶的光。串流著的光。串聯著,再並聯著,然後又串連著的光。

留言
avatar-img
2會員
55內容數
小說家
的其他內容
2026/01/30
皮卡終於開進了琅勃拉邦,意想不到的軍人突襲臨檢可能會讓整個救援行動泡湯。
2026/01/30
皮卡終於開進了琅勃拉邦,意想不到的軍人突襲臨檢可能會讓整個救援行動泡湯。
2026/01/30
張和我迅速地拉近了距離,溜皮和我也有了新的體悟。
2026/01/30
張和我迅速地拉近了距離,溜皮和我也有了新的體悟。
2026/01/29
在學校外的豆花店我認識了米,還有溜皮喜歡的奈奈。
2026/01/29
在學校外的豆花店我認識了米,還有溜皮喜歡的奈奈。
看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