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像慢慢垂落的帷帳,
遲遲不願完全落下。
暴風過境後,
天空澄澈得沒有一絲雲影,
星子一點一點浮現,
彷彿被擦拭過般透亮。
營地中央的火光已經升起,
不是為了防備,
只是讓黑夜有個能聚攏人心的焦點。
帳篷陸續搭好,
地面鋪著簡單的墊子,
一切如常,但卻沒有人真正放鬆下來。
知珉坐在火堆前,
雙手捧著一杯熱水卻始終沒有喝。
她盯著跳動的火焰許久,才輕輕開口:
「……欸。」
火光搖晃,但四周沒有人立刻回答。
「我剛才才發現,風停了之後……耳朵好安靜。」
她低聲說。
枝利抬眼看她:
「因為妳今天終於沒把自己逼到極限。」
知珉皺眉:
「不是那個意思啦!是……世界好像突然又恢復正常。」
她抓抓頭髮,語氣帶著困惑的真誠。
旼炡輕輕點頭:
「畢竟我們剛剛,真的讓某些事情改變了。」
稍遠一點的地方,
太妍和寶兒並肩坐著。
火光明滅,把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太妍低聲說:
「……她們的步伐,比我原本以為的更往前了。」
那不是驕傲,而是某種失重的感覺。
寶兒沉默了片刻才回道:
「因為妳教得很好。」
太妍苦笑:
「也可能是……她們不再需要我牽著走了。」
寶兒側頭看她,
語氣溫柔卻堅定:「那不是失去,是交棒。」
太妍沒有反駁,只是深深吐了一口氣。
夜已深,微風細不可聞。
帳篷裡卻一點也不寂靜。
「……欸,你們睡了沒?」
知珉在黑暗中小聲問。
「還沒。」枝利秒回。
「我也是。」旼炡接著說。
知珉翻了個身,墊子發出輕微的摩擦聲。
「我一直在回想白天的事。」
「我也是。」這次換枝利。
她輕輕說:
「我從來沒被世界同時『回應』過……那種真實感,好像太過了。」
隔著黑暗沉默一會後,旼炡開口:
「我第一次發現……原來溫柔也會犯錯。」
知珉轉過頭:「欸,妳還在想那件事喔?」
旼炡嗯了一聲:
「但我現在比較不怕了。因為就算錯了,我們還能一起修正。」
帳篷的另一角,
寧寧早已睡沉。
呼吸細而穩,
她抱著《雪見》,
小手還抓著兔子的耳朵。
外頭傳來動物的腳步聲,
不靠近,只是停在附近,像是在守夜。
枝利聽到了,卻沒有睜眼,
因為她知道那不是警告。
火堆快熄時,
太妍起身又放了一根木柴。
火光重新亮起,她望向帳篷方向,低聲說:
「……她們真的又成熟了一些。」
寶兒笑了笑:「嗯,是啊。」
太妍的語氣忽然柔了:
「但還好,她們不是一個人。」
風輕輕吹過,帶走白天的餘熱,而不是任何不安。
那晚沒有人真正睡著,
但也沒有人覺得孤單,
因為只要一回頭,就會看見有人在。
而頭頂的星空,安靜地收下了這一切。
夜深,火堆只剩微紅的餘燼。
外頭的風弱得幾乎聽不見。
寧寧在睡夢中輕輕翻身。
她沒有在夢裡奔跑,
也沒有跌落,
只是在森林裡慢慢走著,
一個她從未到過、卻又莫名熟悉的地方。
這片森林沒有風聲、
沒有鳥鳴,甚至沒有踩落葉的沙沙聲。
但寧寧知道,
森林正在「注意」她,
不是盯著,而是認出了她。
高聳的樹木伸向看不見的頂端,
枝葉垂落著柔亮的光點,
像是星星停在葉脈上。
寧寧抱著《雪見》,小聲問:
「……是你們在叫我嗎?」
森林沒回答,但光微微亮了一些。
風終於出現,
卻不是吹動葉子的那種,
而是輕柔地環繞著她。
它沒有方向,卻讓人安心。
「寧……寧……」
那聲音不是從耳朵,
而是從胸口響起。
寧寧瞪大眼,
但沒有找來源,
只是輕輕點頭:
「我在。」
瞬間,森林深處亮起一道光。
光點落在地上,
化成一條微亮的小徑。
它沒有指向「目的地」,
只是讓她能向前。
寧寧一步步走著。
背後的森林也逐漸變得立體、生動。
花在她腳步經過時綻放,
藤蔓自動退開,
小動物躲在樹後偷看她,
不是因為好奇,而是放心。
寧寧忽然停下:
「我……需要做什麼嗎?」
森林以一種感覺回答說:妳什麼都不用做。
光在空中聚集,
慢慢形成一隻由風與花粉構成的蝴蝶。
它停在她肩上,
輕得像不存在,
但寧寧知道牠在。
「你會記得我嗎?」她小聲問。
蝴蝶輕輕振翅。
就在那一瞬間,
整片森林的風像是同時停了一拍一樣,
那就是回應。
光漸漸淡去。
森林沒有道別,
也沒有消失,
只是往後退了一步,
像在說:妳醒來後,我依然在。
寧寧抱緊《雪見》,在夢裡露出一個小小的笑。
天色將亮時,
寧寧輕輕醒來。
帳篷裡很靜,她眨眨眼,沒有立刻起身。
下一秒——她聞到淡淡的花香。
不是風帶進來的,而是在她髮間。
枕邊掉著一片小小的新鮮葉子,
彷彿剛從樹上落下。
她指尖碰了碰那片葉子,小聲說:
「……早安。」
帳篷外,森林的風輕輕回應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