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閒跟三分錢較了半節課的勁。
模擬損益表總共三十七頁。他二十分鐘做完了三十六頁半,速度在會計系大四全班排第二——第一名是個每天泡圖書館八小時的學霸,方閒覺得自己在不泡圖書館的前提下穩居第二,是一種性價比極高的成就。卡住他的是最後半頁。
期末結轉後的淨利數字,跟資產負債表的未分配利潤差了0.03元。
三分錢。
在絕大多數人的世界觀裡,三分錢不值得彎腰去撿。但在會計的世界觀裡,差三分錢和差三百萬的性質完全一樣——都是帳對不上。
方閒把計算器按得啪啪作響,像在審訊一個死不認帳的嫌犯。
窗外忽然傳來一聲沉悶的氣爆。
教室微微一震,日光燈管晃了晃。幾個窗邊的同學立刻探頭往外看,有人甚至站了起來。
文科樓三樓正對武道系的第二訓練場。這大概是整棟樓唯一拿得出手的「景觀優勢」——據說每年招生季有新生問過「是不是能選修」。不能。能選的只有稅法。
訓練場上一個短髮女生正揮著一柄厚背寬刃的長刀,每一刀劈落都帶出一層肉眼可見的白色弧光。氣刃精準地將三個沙靶削出深深的切口,碎屑飛揚了半人多高。
「臥槽……」前排戴眼鏡的男生扒著窗台往外探,壓低聲音,「那是武道系那個姓周的吧?這刀勁……是不是快突破聚竅了?」
同桌湊過去瞄了一眼:「不會吧?她才大三耶,比我們還低一屆。」
方閒頭也沒抬。
三分錢的事還沒解決。而且說實話,那位的訓練頻率一週三到四次,每次一到兩個小時,沙靶的損耗按市價算——
他叫停了自己。不是他操心的帳。
他盯著螢幕上的數字,把那筆應收帳款的利息又算了一遍。教材用的是360天基準,但題目條件寫的是「按實際天數計息」——實際天數是365天。兩種算法的利息差額,恰好是0.03元。
出題的人大概沒注意到這個矛盾。但帳就是帳。差一分錢也是差。
方閒在答案欄填上修正後的數字,擱下筆,靠上椅背。
三十七頁,二十三分鐘。還行。剩下的時間夠他想清楚晚飯吃什麼了。
講台上,老教授推了推眼鏡,乾咳一聲:「前排那幾個,都看什麼呢?外面是人家的課,你們管好自己的帳。」
底下一陣笑。
教授的目光掃過教室,停在最後一排。
「方閒。又做完了。」不像是在問。
方閒抬了下眼皮:「嗯。」
「第二十三頁第四題,看了沒有?」
方閒翻到那頁,掃了幾秒:「短期借款利率比長期高了半個點。」
「所以?」
「同一家公司,題目沒提信用變動。不合理,出題的時候沒對上。」
教授把眼鏡戴回去,點了下頭:「跟出版社說了三回了,第三版也沒改。」他看著方閒,停了一下,「你那個保研名額,真不要了?」
「不了。」方閒頓了頓,「謝謝教授。」
「可惜。」教授搖了搖頭,低下頭翻起了教案。
方閒沒接話。
學位拿到就行了,多讀幾年也不會讓他多懂什麼——對大多數人來說這叫沒上進心,但方閒覺得這叫精確的自我評估。
下課鈴響了。
方閒收拾東西,慢悠悠地走出文科樓。他的「收拾」就是把筆電往書包左隔層裡一塞——因為右隔層放著一罐沒喝完的烏龍茶,筆電放右邊會壓出水漬。這種事別人可能不在意,但方閒在意。一罐烏龍茶三塊五,泡壞一台筆電三千五,風險收益比一比一千,不值得賭。
十二月的啟陽已經入了冬。風從銀杏大道那頭刮過來,乾冷的,帶著一股金屬似的澀味。體感溫度大概三到四度,但天氣預報說的是七度——體感和預報之間的溫差跟稅前和稅後工資差不多,都是一種合法的誤導。
方閒裹緊外套,沿著慣走的路線往北門方向走。
校園裡照舊是兩種人混在一起的畫面。普通學系的學生行色匆匆,抱著書本往圖書館趕——期末考還有不到三週,每個人臉上都寫著「來不及了」三個字。武道系的學生則從容得多,三五成群地走在路上,有的背著長條器袋,有的把護臂和護脛穿在校服外面。兩個群體在同一條銀杏大道上擦肩而過,像是兩條完全不同的流水線共用了一段傳送帶。
一個身材高大的男生扛著一根快兩米長的器袋從方閒身邊經過,器袋裡的東西在肩頭微微晃動。前端下沉——槍。如果重心在中間那就是棍。
方閒掃了一眼,收回目光。跟他沒關係。
路過圖書館門口的時候,兩個武道系的男生蹲在台階上。一個把手機往膝蓋上一拍,語氣很喪。
「七天了——就差一步驅氣後期,怎麼就是過不去。」
「急啥。」旁邊那個灌了口水,「聚竅之前都這樣,正常。你跟那幾個大家族的比幹嘛,人家天賦不一樣。」
方閒從他們身邊走過,腳步沒停。
修煉什麼的,跟他沒關係。他有更重要的事要操心——比如晚飯吃什麼。
路過食堂的時候,裡面的喧嘩和飯菜香味從半開的大門裡湧出來。晚餐高峰期的食堂永遠處於一種可控的混亂中——普通學生搶便宜窗口,武道系的直奔大份加菜區,偶爾能看見一個人端著三盤菜在人群裡左閃右避找位子,走位比某些武道系新生的步法訓練還流暢。
方閒在門口站了三秒,做了一個成本分析:進去排隊預計十二分鐘,吃飯十分鐘,合計二十二分鐘。走回住處泡麵只需要十五分鐘,但他這週的泡麵額度已經用完了。叫外賣配送費四塊,等於一頓飯的成本直接上浮百分之二十五。
三個選項都不理想。他選了第四個——先回家再說。
他從食堂旁邊拐進一條窄巷——穿過舊體育館後面到北門的捷徑。路窄,光線暗,地面有好幾處坑窪。大多數學生不走這條路,方閒走了四年,閉著眼都知道哪裡該抬腳——當然他沒有閉眼,那樣太誇張了。
腳步自然地避開了每一處破損,像在自己家客廳裡走路一樣。
舊體育館早就廢棄了。紅磚外牆上爬滿了枯死的藤蔓,窗戶都用木板封了起來。方閒路過的時候瞥了一眼——西側牆面的那道裂縫又寬了一點。去年底目測兩公分出頭,現在看著快三公分了。按這個速度,五年之內這堵牆會出現結構性問題。
不過那是學校基建處的帳,不是他的。
大概是學會計的職業病,什麼都想精確到小數點後兩位。
北門外的風比校園裡更冷。方閒縮了縮脖子,走了十分鐘,到了住處。
學校附近的舊公寓,三樓,小套房。月租一千二,含水電不含網。網費每月五十八,分攤到每天大約一塊九。他對這個數字非常清楚,因為每個月都會算一遍。不是為了什麼,就是習慣。
方閒開門,換鞋,書包放在門口椅子上。鞋子擺到鞋架第二層,左右間距一拳。書包放在椅子左側,因為右側是外套的位置。這套流程他做了四年,流暢得像排練過一樣——其實只是每天都這麼做罷了。
房間不大,但乾淨整齊得有些過分。書桌上的東西各有固定位置,書架上的會計教材和CPA備考資料按出版年份從左到右排列。垃圾桶擺在桌角正下方,分毫不差。
不是他愛乾淨。是東西少。東西少的房間看起來都整齊,就像資產少的公司帳面都好看。
桌角壓著一枚舊銅錢。邊緣都磨圓了,上面的字跡模糊得幾乎看不清。
方閒坐下,打開筆電。
房間很安靜。樓下隱約傳來打麻將的聲音,有人喊了一聲「碰」,然後是嘩啦啦的洗牌聲。窗外已經黑透了。十二月的啟陽,五點不到天就暗。
方閒靠在椅背上,看了一眼窗外。灰沉沉的天,沒有星星。遠處城市的燈光在雲層底部映出一層薄薄的橙。
他看了幾秒。收回目光。
畢業論文的文檔自動彈了出來——《中小企業稅務規劃中的常見風險及應對策略》。光標在標題下面閃了半分鐘。
他把文檔關了。
論文還差一萬兩千字。框架在腦子裡,真動手的話三天能交——但離截止日期還有一個多月。提前交的唯一好處是讓導師覺得你很積極,但方閒對「讓人覺得他很積極」這件事完全沒有興趣。
他順手打開外賣App翻了兩頁。第一頁全是滿減活動,「滿25減5」「滿40減8」——第二個的折扣率其實更低,但商家把數字寫得更大,利用的是人對絕對值的直覺偏差。
什麼都不想點。關了。
手機震了。
方閒拿起來。微信,三條連發。
沈昭逸:「閒哥!」
沈昭逸:「食堂新出了個黃燜雞套餐 超多人排隊」
沈昭逸:「位子幫你佔好了 速來!!」
方閒打字:「不餓。」
三秒後,昭逸連發了四條語音。方閒一條都沒點開。最後那條四十七秒——沈昭逸有在四十七秒內把一句「你不來我自己吃了別後悔」翻來覆去說八遍的本事。按照信息論的基本原理,這四十七秒的有效信息量大概在三秒左右。
他把手機放下。
盯著天花板看了五秒。
又拿起來。
「多少錢。」
秒回。
「15!真的好吃!」
十五塊。
食堂的黃燜雞套餐如果用足量的雞腿肉配砂鍋慢燉,食材成本至少八塊五。加上人工、場地和設備折舊的分攤,定價十五塊的毛利率大概百分之四十三——比食堂其他窗口的平均水準高了近十個點。
要嘛是新品推廣期的引流定價,要嘛是用料確實扎實。
不管哪種,都值得去一趟。
方閒站起來,穿上外套,拿了鑰匙。出門前往手機上打了一行字:
「來了。你先吃,別等我。」
「??你不是說不餓」
「不餓。但十五塊要是不好吃,虧的應該是你不是我。你先幫我驗一下。」
「閒哥你有病吧???」
方閒嘴角動了一下。
他把手機收進口袋,出了門。
樓道裡壞了一盞燈,有一段路漆黑一片。方閒穿過那段黑暗,腳步穩穩當當,一下都沒猶豫。
外面很冷。
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一個人走在十二月的夜風裡,裹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外套,步子不快不慢。
看起來跟這座城市裡任何一個趕著去吃晚飯的普通大學生,沒有任何區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