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閒到食堂的時候,沈昭逸已經吃完了半盤黃燜雞。
「閒哥!這邊!」沈昭逸站在座位上揮手,那個動作誇張得像在機場接人。旁邊經過的幾個人繞了一下——不是因為他擋路,是因為音量太大。他穿著武道系的深灰色訓練服,袖子捲到手肘,椅子旁邊斜靠著一個黑色的細長器袋。
方閒穿過半個食堂,坐下來。
面前擺著一盤還冒著熱氣的黃燜雞套餐——雞肉、土豆、寬粉,砂鍋裡醬汁微微冒泡。旁邊放了一碗米飯和一瓶礦泉水,筷子已經拆好了。
「給你點好了。」沈昭逸嘴裡含著飯,含糊地說,「剛端出來的,趁熱吃。」
方閒看了一眼筷子。拆得很整齊,筷尖朝自己這邊。
「幫我點了?」
「嗯。」
「錢呢。」
「我請的!你不是說十五塊讓我先驗——」
「我說的是讓你驗。」方閒拿起筷子,「不是讓你付。」
「有差嗎?!」
「差十五塊。」方閒夾了一塊雞肉,「……不過你都付了。算了。」
沈昭逸深吸一口氣:「閒哥,你能不能有一次——就一次——不算帳?」
「不能。」
方閒咬了一口。
雞腿肉,不是雞胸。醬汁偏甜但不膩,薑片給得足。土豆燉得軟爛,入味程度說明至少文火煮了四十分鐘。跟他在路上算的毛利率結構對得上——這個窗口是認真做的。
「怎麼樣?」沈昭逸湊過來,「好吃吧?」
「用料扎實。」
「能不能說句人話?」
「用料扎實就是人話。」方閒又夾了一塊,「翻譯一下:好吃。趁現在多吃幾次,這個價維持不了太久。」
沈昭逸整張臉寫滿了「跟你說話真累」,但還是笑了:「行行行,會計大人說的都對。」
食堂還在晚高峰。方閒吃飯的時候,目光自然地掃了一圈。
他們坐的位置靠近西側窗邊,能看到大半個食堂。聲浪像個開著蓋的壓力鍋,始終維持在讓人不自覺提高音量的水平線上——結果就是所有人都在喊,所有人都覺得是別人在喊。
武道系的學生很好認。訓練服像制服一樣統一,身邊大多帶著器袋,而且他們面前的盤子數量普遍是普通學生的兩倍。隔壁桌三個武道系的,光主食就三份,其中一個還額外加了一份紅燒牛腩。以普通學生的飯量為基準,武道系的伙食開銷大概是一點八到二點三倍。方閒把這個沒用的數字嚼了兩下,跟雞肉一起咽了。
「——不是,我跟你說,真的差一點。」隔壁桌那個大塊頭壓低了聲音,但食堂太吵,壓低了也跟正常音量差不多。「我師兄昨天練到半夜,就差那麼一哆嗦,驅氣後期。他自己說摸到那個感覺了,就在這兒——」他拍了拍自己胸口。
「摸到有屁用。」對面那個瘦高的筷子一點,「過不去就是過不去。驅氣到聚竅那道坎兒,你以為練就行啊?大家族往裡砸多少東西,該卡還不是照卡。」
「行行行,你厲害。」大塊頭翻了個白眼,又壓低了一點,「欸,那個——沈家那對雙胞胎,弟弟那個,不也卡驅氣好一陣了嗎?」
沈昭逸夾菜的筷子頓了一下。他朝方閒那邊歪了歪嘴,眼神裡帶著點自嘲——「聽到沒,在說我呢。」
方閒嚼著雞肉,眼皮都沒抬。
「你扯什麼呢,人家沈家嫡系好吧。天賦擺在那兒——」
「我就隨口……」
後面的話被一陣笑聲蓋了過去,三個人很快岔到明天訓練排什麼科目,碎成片段,混進食堂的底噪裡。
沈昭逸嚥下最後一口飯,把筷子豎在碗裡——這個習慣被他姐糾正過一百遍但從來改不了。
「半年了,閒哥。」語氣忽然沒了剛才的嬉皮笑臉,「驅氣卡聚竅,卡了我快半年。師兄說基礎夠了,就差一個契機。」
方閒夾了一塊土豆:「契機是什麼?」
「要是知道,那還叫契機嗎。」昭逸往椅背上一靠,雙臂張開,動作大得像要把整張椅子撐散架。旁邊經過的一個女生被迫繞了一下,回頭白了他一眼。
昭逸立刻收手,衝人家笑了笑——三分道歉、七分自來熟。
女生走遠了。昭逸轉回來的時候,笑意還掛在臉上,但眼神已經換了個方向。
「閒哥,你是不是完全不好奇。」
「好奇什麼?」
「修煉。境界。突破。」他一個詞一個詞往外蹦,「我每次跟你聊這些,你的反應跟我念會計準則給你聽一模一樣。」
「因為我聽不懂。」
「你每次都這樣說。」
昭逸沒笑了。那雙總是亮晶晶的眼睛安靜下來,定定地看著方閒。
「但你明明知道什麼是驅氣,什麼是聚竅。」
「你跟我說過。」
「我說過一次。」昭逸的語速慢了下來,「大二。秋天。你陪我去訓練場那次。」
方閒手上的筷子停了半拍。
很短。短到如果昭逸低頭吃飯就不會注意到。
但昭逸沒有在低頭吃飯。
「我記性好。」方閒說。
沉默卡了兩秒。食堂的嘈雜像隔著一層玻璃,遠了一點。
然後沈昭逸笑了。
不是那種燦爛的、外放的笑,而是一種很輕的、像是自言自語式的笑——好像他把一個快要浮出水面的念頭按了回去。
「行吧。」他說,「閒哥記性好。」
他重新拿起筷子,低頭扒飯。
兩個人吃到一半的時候,一陣不小的騷動從食堂中央傳來。
一個穿訓練服的高個男生端著三盤菜往外走,步伐很穩,旁邊兩個人一個開路一個殿後,隊形像護送VIP——如果VIP是紅燒牛腩的話。
「老魏。」沈昭逸下巴一抬,語氣帶著幾分敬意。
「認識?」
「魏成嶺,武道系大四的,刀法路線。」昭逸壓低聲音,「聚竅巔峰,據說在衝貫體。我們這一屆就他實力最猛。」
方閒看了那個男生一眼。
脊背筆直,但坐姿鬆。夾菜的節奏均勻——不是在吃飯,是在分配攝入。旁邊兩個人一直在說話,他只聽不答,偶爾點頭,頻率穩定得像節拍器。
一個把吃飯都當成任務執行的人。不過這跟方閒沒什麼關係。
他收回目光,喝了口湯。
「你看你看,」沈昭逸用筷子往那邊一指,「你剛才明明盯著老魏看了好幾秒。聚竅巔峰欸,再往上就是貫體,全校武道系能摸到這條線的不超過五個人——你真不好奇?」
「不好奇。」
「一點都不?」
「一點都不。」方閒把最後一塊雞肉吃掉,「跟我沒關係。」
昭逸嘴角往上一勾:「你每次說『跟我沒關係』,那個語氣啊——跟我爺爺聽見小輩吵架時候一模一樣。」
方閒的筷子頓了一下。
「哪裡一樣。」
「就那種……」昭逸想了想,沒找到詞,擺擺手,「算了,反正你又要說聽不懂。」
他夾起自己碗裡最後一塊牛肉,丟進方閒碗裡:「吃。你太瘦了。」
方閒看著碗裡多出來的那塊肉。
「你的飯量不夠的話,自己吃。」
「夠夠的!我飯量大,你又不是不知道。」昭逸拍了拍自己的肚子。
嚴格來說那不是肚子。那是一層薄薄的腹肌。方閒覺得武道系學生拍腹肌的時候叫它「肚子」,跟會計系學生叫一百分的卷子「及格了」差不多——都是一種令人不適的謙虛。
方閒沒再推,把牛肉吃了。
兩個人吃完飯,昭逸不知從哪兒端了兩杯豆漿回來。
「免費的。食堂搞活動。」他把紙杯推過來,坐下,嘬了一大口。
方閒接過來喝了一口。溫的,偏甜,豆味幾乎沒有。
沖泡粉。引流品。
他又喝了一口。免費的東西不喝白不喝,這是最基本的成本意識。
「對了,」昭逸單手撐著下巴,眼珠往上一翻,做出一副「剛想起來」的表情——但那個表情假得連方閒都不用分析就能看穿,「我姐說她明天約你。」
方閒放下杯子:「約我幹嘛。」
「不知道。」
「你不知道?」
「她沒跟我說具體的。」昭逸的聲調往上飄了一點——說謊的經典頻率。「反正她讓我今天先把你騙——」他頓了一下,換了個字,「叫。叫出來。」
方閒看著他。
「所以黃燜雞是幌子。」
「黃燜雞是真的好吃啊!」昭逸拍桌子,音量大到隔壁桌回頭看了一眼,「就是……順便。」
方閒沒說話。
昭逸心虛了兩秒,然後理直氣壯:「你怪我幹嘛,你試試跟沈昭寧說不。」
方閒想了想。
在他認識的所有人裡,沈昭寧確實是極少數讓他覺得「不答應比答應更累」的類型。不是因為她強勢——好吧,她確實強勢——而是她做事從不給你留出「拒絕」的空間。她會把所有安排都處理好,然後通知你「你明天有空」。
「她到底要幹嘛。」
「明天你就知道了。」昭逸笑得很燦爛。是那種掌握了情報優勢、打死不交底的欠揍表情。
方閒端起豆漿,決定不問了。
大一第一次見面的時候,昭寧看他一眼就問:「你是哪個系的?」他說會計系。她點個頭說「哦」,然後就再也沒有因為他是普通人而表現出任何不同。
四年了。不問不查不在意。
這種品質方閒見過,但不多。
「行,明天什麼時候?」
「中午,老地方。」昭逸把兩個空杯子疊在一起,往垃圾桶方向精準一丟——進了。
「兩分。」他給自己比了個手勢。
方閒面無表情:「三分制?」
「十分制。」
「那更不值得炫耀了。」
「閒哥!」
方閒站起來,拿起餐盤往回收處走。
食堂的人潮已經開始退了。他把餐盤放好,轉身的時候看到沈昭逸也起來了,正彎腰去拿椅子旁邊的器袋。
黑色的器袋,長度接近兩米。裡面那柄黑鐵長槍「沉逸」——入學的時候爺爺沈鴻淵親手交給他的。方閒知道這些是因為昭逸大一的時候跟他說過,並且之後每學期至少重複一遍。
昭逸把器袋斜背上肩,動作自然得像背書包。
「走啊閒哥,我送你到北門。」
「不用。」
「那我送你到校門口。」
「北門就是校門口。」
「一樣一樣。」昭逸三兩步追上來,跟他並排走。
兩個人走出食堂,冷風迎面撲過來。
昭逸打了個哆嗦:「我覺得今年冬天特別冷。」
「每年你都這麼說。」
「因為每年都特別冷啊!」
方閒沒搭理他。
兩個人沿著校園主路往北門方向走。路燈把銀杏大道照得明晃晃的,落光了葉子的枝幹在頭頂交錯成黑色的網。遠處訓練場的燈還亮著,隱約能聽到金屬碰撞的聲響。
昭逸把手插在口袋裡,走了一段,忽然問:「閒哥,畢業之後打算幹嘛?」
「找個會計的工作。」
「然後呢?」
「然後上班。」
「然後呢?」
「然後下班。」
「……你的人生規劃就是個考勤表嗎。」
方閒沒接話。
兩個人走了幾步。訓練場方向傳來一聲沉悶的撞擊,像有人在練重兵器。昭逸偏頭聽了一下,又收了回來。
「我姐最近心情不太好。」他說。
語氣變了。還是隨隨便便的調子,但底下那層東西不一樣了。
「家裡的事。」昭逸看著前方,「畢業了,她不想回去。但不回去也不行——我爸沒表態,我爺爺也沒表態。就這麼懸著。」
方閒沒說話。
他們走過一段沒有路燈的路。銀杏大道這段的燈上學期就壞了,一直沒修。兩個人的腳步聲在暗處聽得特別清楚。
「她最近一直在想辦法。」昭逸的語速慢了一點,「想找一條……不回家的路。」
方閒看了一眼路邊的銀杏樹。光禿禿的枝幹,在路燈照不到的地方變成了一層一層的黑色剪影。
「她會找到的。」
昭逸轉頭看他:「你怎麼知道?」
「沈昭寧做事從來不留退路。」方閒的語氣平得像在陳述一個會計準則,「不留退路的人,最後都能走出一條來。」
昭逸的腳步慢了半拍。
方閒能感覺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側臉上——帶著那種他偶爾會注意到的東西。不是懷疑,不是試探,更像是一個人拼圖拼到一半,發現某塊碎片的形狀好像見過,但還想不起來在哪裡。
然後昭逸加快腳步追了上來,咧嘴笑了。
「閒哥,你這話說得跟看過很多人似的。」
「大學四年,」方閒說,「看的人夠多了。」
兩個人走到了北門。
「到了。」方閒停下腳步。
「明天中午。」昭逸指了指他。
「知道了。」
「別遲到。」
「看情況。」
昭逸翻了個白眼,轉身往回走。
走了三步。手機震了。
他低頭看了一眼螢幕,腳步停了。
然後轉過身來,表情變了——不是開玩笑的那種變,是真的變了。
「閒哥,等一下。」
方閒回頭。
昭逸舉起手機。螢幕上是微信,沈昭寧的頭像旁邊就四個字:
「讓他別走。」
沒有前因,沒有上下文,沒有語氣詞。
方閒看了兩秒。
「你姐什麼時候發的?」
「剛才。就現在。」昭逸又看了一眼手機,補了一句,「她說十分鐘後到北門。」
十二月的夜風從門洞裡灌進來。路燈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在地上,一長一短。
方閒把手插回口袋。
「什麼事。」
昭逸收起手機,看著他。笑了一下——不是那種欠揍的笑,是另一種。
「不知道。但我姐這種語氣,一般是想到什麼大主意了。」
方閒沒動。
風很冷。
他沒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