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閒出門前做了一件事。
他在牆上的日曆上找到今天——十二月十七日,週二——畫了個圈。在圈裡寫了一個阿拉伯數字:1。不是日期。不是倒數。是「第一次有其他記帳方在場」。
在會計領域,一個市場裡出現第二家審計機構意味著兩種可能:一、信息覆蓋更全面;二、賬本更亂。方閒目前無法判斷今天屬於哪種。但根據林越隊的作風推測,後者的概率偏高。
兩點。北門。
昭寧到了。昭逸也到了。背包比上次鼓了一圈——方閒掃了一眼就知道多帶了四根螢光棒和一卷繃帶。加上原有庫存,螢光棒總量一百四十二根。按前七次的消耗中位數計算,足夠支撐約一百八十分鐘。
「閒哥,」昭逸調整背帶的時候問,「如果下面碰到他們怎麼辦?」
「第二條。」
昭逸想了一秒:「哦——不裝看不見。」
方閒點頭。
昭逸又想了一秒:「第三條是什麼來著……」
「情報各自保留。不強制共享。不存在自動交換協議。」
「你連條款都背得出……」昭逸的表情介於佩服和困惑之間,像看到一份完全不需要存在的法律文件被人倒背如流。
方閒沒解釋。四條而已。字數加起來不到六十。在他讀過的文件裡,這大概是有史以來最短的合作協議。比一張物業費收據還短。
二十四分鐘。
行軍時間已經不再波動。前三次是二十五到二十七分鐘,第四次以後穩定在二十四到二十五之間。方閒在筆記本裡標這種趨勢為「漸近線」——無限接近但不可能再快。
不是體力問題。是昭寧每經過一根柱子都會掃一圈三百六十度確認沒有東西。
職業病。方閒理解。他自己也有——每到一根新柱子就在筆記本上打勾。區別在於昭寧掃的是威脅面,他打勾的是資產清單。
第二十根柱子。石板。
昭寧和昭逸站到警戒位。方閒蹲下來。螺旋紋路在螢光棒光裡呈淺灰色。15度的位置沒變——上次離開時的角度。沒人動過。
「再轉。」
昭逸:「轉多少?」
「十五度。」
「為什麼不一次轉到底?」
「不知道底在哪。」
方閒把手放上去。逆時針。摩擦力大約四公斤——對一塊不知道在地下待了多久的石頭來說,精度高得離譜。設計者對零件公差的執著令人佩服。如果做會計,報表大概能精確到小數點後六位。
十五度。卡住了。合計三十度。
溝槽動了。上次延伸了兩到三米。這次方閒拿螢光棒照過去——八米。至少八米。從石板位置一路指向柱列深處,方向清楚得像畫了一條路標。
溝槽底部有變化。方閒盯了三秒。如果一定要描述——像乾了的河床底部開始滲出水。不是液態的。是某種光澤。非常微弱。不仔細照看不出來。
「跟我猜的一樣。」
他站起來。語氣跟確認資產負債表左右平衡一模一樣。
昭逸歪頭:「猜什麼一樣?」
方閒已經在翻筆記本了。沒回答。
過了第二十四根柱子,溫度低了。
不多。一到兩度。但昭逸縮了一下脖子。嗡嗡聲也變了——頻率更低沉,像從中音換到低音。不是某個方向傳來的。是整片空間在響。
地板的刮痕也不一樣了。之前是一道一道的線。現在是大片的磨損面——像有很多東西反覆從這裡經過。方閒在筆記本上畫了一根柱子的剖面。柱面紋路密度比上次探索的最深處多了將近一倍。他沒寫注釋。
第二十五根柱子。深處有光。
不是螢光棒的綠色。是橙色。
方閒在心裡跑了一個歸因分析——橙色螢光棒。不是三人隊的。已知使用橙色螢光棒的群體數量為一。歸因結束。耗時不到0.2秒。
四個人影從橙色光裡走出來。
林越在最前面。兩把刀跨在腰間。步幅穩定。後面韓沛,走路從不看地面的人。再後面一個女生,動作輕且快。最後一個壯得像行走的裝備架,背上的東西比昭逸的多三倍。
方閒用了0.3秒完成人物對照——韓沛,副手,拳法散修,驅氣中期。趙瑩,偵察,輕身術加短刀,驅氣中期。馬恆,後衛,棍法,驅氣初期。附加信息:馬恆的棍袋外露三厘米,標準體育生固定法,繩扣留一公分冗餘方便快速抽取。
兩隊在第二十五根柱子之間停下。距離六米。兩色螢光棒的光混在一起——方閒目測疊加後大概在575奈米左右。日常毫無用處的知識又增加了一條。
「你是來做審計的?」
林越開口。語氣比地面上那次低了大概15%——地下空間讓人本能壓低聲音,跟氣場無關,跟聲學有關。
「資產盤查。」方閒說。
昭逸在後面小聲嘟囔了一句。方閒沒聽清,但根據過去四年的語言模式推測,大概是「你們能不能說人話」的某種變體。
林越掃了一眼方閒手裡的筆記本。目光停留不到一秒。方閒推測他在這一秒裡看到了帶測量數據的平面圖——跟林越隊「到了再說」的探索方式完全相反的東西。
「你們走了多深。」不是問句。是確認句。
「到這裡。」方閒語氣沒變。「你呢。」
「差不多。」
方閒在心裡翻譯——「差不多」在林越的語言體系裡意味著「不想告訴你具體數字」。換算成會計術語:資訊不對稱係數維持在六比四。符合預期。
他的目光掃了一圈林越隊的裝備。用了0.8秒。橙色螢光棒存量比三人隊多大約三成,但批次不同,燃燒時長標準差更大。急救包規格偏專業。水五瓶。繩兩卷。林越的刀保養痕跡穩定,上油週期大概三天。韓沛沒帶器袋——拳法散修,裝備就是自己。趙瑩短刀重心偏前,適合突刺。馬恆的棍長一米八,木質。
腦子自動跑了一遍資源合併模型。
「安全時間修正為一百九十分鐘。」
方閒說這話的語氣像在念庫存報表。趙瑩小聲問馬恆:「他在算什麼?」馬恆搖頭。
韓沛沒說話。但方閒注意到他看了自己一眼——看的不是臉。是手。是翻筆記本的手。
「第一條。」方閒說。
林越微微點頭。
各走各的。
分頭之後的四十分鐘裡,方閒對「資產盤查」這個說法產生了一定程度的技術性後悔。
不是後悔說了。是預算不夠。
密度增高了。從第二十五根柱子往深處推進,中低階靈態生物的出現頻率從「偶爾」升級為「穩定」。方閒在筆記本邊緣畫了一條密度曲線——斜率比上次高了三成。如果把數量看作倉庫的入庫量,那麼進貨速度已經顯著超過出庫速度。差額在積壓。
螢光棒的光照範圍也在縮。之前能照十米左右,到了第二十七根柱子附近只剩七到八米。光源沒變弱——是周圍的什麼東西在吸光。方閒沒在筆記本上記這個。有些數據不適合被看到。
昭寧走在前面。槍出。一刺。核心旋轉。
「三點鐘。」方閒報了位置。
二刺。碎了。
下一隻。「十一點。」碎了。
每隻三十秒。比上次下來的時候快了七秒左右。方閒注意到原因——昭寧的握法切換。一式到二式的過渡動作流暢了一截。食指和無名指的換位幾乎同時完成,中間少了大概0.2秒的遲滯。
「你練過了。」方閒說。
昭寧沒回答。嘴角動了一下。幅度大概跟韓沛的0.3度眉毛差不多。在武道系學生的表情體系裡,這約等於滿面笑容。
深處。橙色的光在柱列另一側閃動。林越隊在打。
方閒聽了三秒——刀刃破氣的聲音,沉悶的撞擊,林越一聲短喝。沒有恐慌。也沒有報數。
林越隊的打法跟會計準則相反——不做預算,直接打。缺口出現了補。補不上了退。退完了再打。
效率大概是三人隊的六成。不是能力差距。是信息差。他們沒有一個人在後面喊「三點鐘」。
昭逸把鎮淵收回來,側頭聽了兩秒:「他們是不是打得比我們累?」
方閒:「成本結構不同。」
昭逸顯然沒聽懂。但他已經習慣了——聽不懂閒哥的話不代表閒哥說錯了,只代表自己的會計學分不夠。
韓沛站在林越隊後排。林越一刀收了一隻中低階之後朝他看了一眼。韓沛搖了搖頭——不是「不行」,是「看另一邊」。
然後他的目光又落到方閒身上。
被觀察這件事的情感影響大概介於「無所謂」和「輕微不便」之間。不影響判斷。只是多了一筆需要管理的應付帳款。
又一隻中低階衝過來。灰色。速度比剛才的快——移動成本明顯偏高。方向:三人隊。
方閒站在昭逸後面。標準位置。
那隻灰色的東西直線衝過來。昭逸轉身,鎮淵橫架——
然後它急轉彎了。
距方閒大約四米的位置,軌跡像被什麼東西推開,向右偏了將近三十度,繞了一個弧,朝柱子另一側飄走了。
昭逸放下鎮淵:「又繞了?」
方閒沒回答。
韓沛站在七米外。方閒知道他看到了——角度太好,斜前方四十五度,整條軌跡一目了然。韓沛的眉頭動了一下。但前面林越正在處理兩隻中低階,場面太亂。他沒時間細想。
方閒翻了一頁筆記本。
密度曲線的斜率需要修正。不是三成。是三成五。
他在筆記本邊緣寫了兩個字:「在加速。」
筆尖剛離開紙面。
深處傳來聲音。
不是低頻嗡嗡聲。不是靈態生物的能量共振。
是人聲。
方閒抬頭。昭寧同時看向深處。林越隊也停了。
八個人站在第二十八根柱子的陰影裡。螢光棒的光照不到聲音來的方向。
聲音又響了一次。更清楚了。
不止一個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