紙上七個名字。
昭寧把筆放下。拿起筆。劃掉第二個。又劃掉第三個。第四個看了一眼——劃掉。第五個猶豫了半秒。劃掉。第六個。第七個。剩下一個。第一個。
昭逸端著兩碗泡麵走過來。看了一眼紙。
「⋯⋯這個?」
「怎樣?」
「沒什麼。挺好聽的。」他把泡麵放到桌上,又看了一眼被劃掉的六個。「姐,你第一個寫的就是這個。」
「所以呢?」
「所以你劃掉六個再回來,是走了一圈確認的意思嗎。」
「閉嘴。」
昭逸坐下來。拿起筷子。用筷子尖指著被劃掉的第四個。
「這個是什麼。」
昭寧的筷子頓了一下。「看不清就別看。」
「破曉之刃。」昭逸念出來。表情沒變。「姐,我們是E級傭兵團。不是武俠劇。」
「劃掉了。」
「第六個呢——沈家雙槍?」
「劃掉了。」
「這個也很直白。」昭逸用筷子指了指第七個。「鋒。一個字。」
「劃掉了!」
「我只是在欣賞你的創作過程。」他吃了一口麵。「從破曉之刃到一個字的鋒。你的品味在七個名字裡完成了一次進化。」
昭寧用筷子敲了一下他的碗邊。
「最後選的這個。」昭逸看著紙上唯一沒被劃掉的兩個字。「晨曦。」
「晨曦。就是天亮前的第一道光。」昭寧說。
昭逸點了點頭。「好。」
昭寧等了三秒。他沒說別的。
「你不吐槽?」
「為什麼要吐槽。」
「你剛才把我劃掉的六個全唸了一遍。」
「那是因為破曉之刃確實值得唸出來。」他的語氣很平靜。「晨曦不一樣。這個是對的。」
昭寧看了他一眼。有時候弟弟的認真比吐槽更讓人不知道怎麼接。
她把紙摺起來,放到一邊。泡麵還沒涼。
「吃完飯,跟家裡打電話。」
視訊。
螢幕裡是沈家客廳。實木沙發。牆上掛著一幅字。鏡頭有點歪——爺爺不太會用平板。
沈鴻淵坐在沙發正中。七十多歲。腰板很直。頭髮全白了但梳得整齊。他的手放在膝蓋上。手很大。指節上有幾道舊痕——不是繭。昭寧練了十幾年槍,分得出繭和傷的區別。那些痕跡比練槍更早。她從小就看到了。從來沒問過。
爸爸站在旁邊。沒坐。手插在口袋裡。表情說不上什麼——不是不高興,也不是高興。就是在聽。
「團名定了。」昭寧說。「晨曦。」
沈鴻淵看著螢幕。
「好。」
一個字。語氣跟昭逸說「好」的時候一模一樣。昭寧突然意識到——弟弟這個習慣是跟爺爺學的。沈家人表達支持的方式只有一種:不多說。
「E級。三個人。我和昭逸。」她頓了一下。「還有方閒。會計系的那個。」
「E級挺好。」沈鴻淵的表情沒什麼波動。「踏實。」
這兩個字讓昭寧鬆了一口氣。她不是怕爺爺反對。是怕他失望。副指揮和E級傭兵——數字自己會說話。
父親在旁邊。還是沒說。
視訊快結束的時候。
「那個會計系的——方閒,對吧。」沈鴻淵的語氣很隨意。像是想起來多問一句。
「對。」
「你確定他會加入?」
「我來想辦法。」
爺爺沉默了一下。不長。一兩秒。
「好。有需要跟家裡說。」
視訊掛了。昭寧盯著黑掉的螢幕。爺爺的最後那個停頓——她說不上來是什麼。也許只是老人家的習慣。想一想再說話。
不重要。她有更重要的事。
十分鐘後。手機震了。一筆轉帳。
昭寧看著數字。
八萬四千。
不是整數。不是「給你十萬隨便花」。是一個非常精確的數字。
「他怎麼知道我需要多少。」她轉向昭逸。
昭逸正在洗碗。頭也沒回。「附件B。」
方閒的三十七頁報告。附件B。現金流預測。基準情境。初始資金需求——含註冊費、首年保險、裝備維護預備金、三個月緩衝期生活費。
爸爸讀了那份報告。然後算了一筆帳——她的存款不夠基準線的差額。精確到千位。
沒有附言。沒有「注意安全」。沒有「想清楚了嗎」。
就是一筆錢。
昭寧把手機放回桌上。
沈家人。
昭逸擦完碗回來的時候,昭寧已經在桌上攤開了一張白紙。
「你在幹嘛。」
「計劃。」
紙上三行字。每行一個步驟。
「第一步——讓他以為自己在幫忙看合約。」昭寧用筆尖點了點第一行。「武勤局的新團合約。他是會計。看合約天經地義。但合約裡有一頁附加條款是成員確認書。他簽了名就算正式入團。」
昭逸想了想。「合約本來就有附加條款嗎?」
「有。我昨天看了。附加條款E那一頁,最下面。成員確認,簽名,日期。正常流程。」
「所以你不是在造假。」
「我只是在省略一些⋯⋯不必要的解釋。」
「第二步呢。」
「讓他以為自己在幫忙分析數據——實際上是任務情報。」昭寧的語氣像在念作戰計劃。「E級任務的情報很簡單。地點、目標、風險評估。但對方閒來說這就是一份業務報表。他分析完,我們就有了任務方案。」
「第三步?」
「帶他去任務現場。他以為自己在幫忙看路——實際上他已經在現場了。」
昭逸看著那三行字。
「每一步他都會覺得合理。」昭寧把筆放下。「加起來就是入套。」
「姐。」昭逸的語氣很認真。「他什麼都算得出來。」
「我知道。」
「你覺得他不會發現?」
「他會算。」昭寧靠回椅背。「但他懶得算。」
這句話她說過一次了。就在這張桌子上。昭逸聽過。所以他沒有再問「為什麼」。
她看了一眼桌上那份已經被翻爛的報告。第十四頁。三人團隊。指揮不需要戰鬥能力。
「他什麼都看得見。但他選擇不看。」
昭逸沒說話。過了幾秒。
「如果他看了呢。」
「那就是他自己選的。」
正和會計事務所。啟陽市老城區。
三層小樓的一樓。招牌上的「正」字右邊那一橫掉了漆,遠看像「正和」變成了「止和」。王所長說過兩次要補漆。兩次都忘了。
方閒坐在靠窗的位置。桌上攤著三家客戶的帳本。電腦螢幕開著記帳軟體。風扇對著他吹,紙被壓了一個鎮紙——王所長的茶杯。
八家客戶。中小企業代記帳。方閒入職五天。八家的帳他第三天就理清了。剩下的時間他在核對歷史帳目——王所長前幾年記的。沒有錯。但分類方式有點老。
他沒改。不是他的事。
小劉從列印室出來。手裡捧著一疊發票。他是實習生。今天第三天。走路的時候發票會抖。不是手抖——是整個人都在用力保持穩定。
「方哥,這批發票的進項稅我算了三遍⋯⋯」
「哪家?」
「城東那個火鍋店。他們的食材採購發票有兩張是普票,不能抵扣。但系統裡標成了專票。」
「改過來。普票單獨建一欄。備註寫清楚日期和金額就行。」
「好。」小劉鬆了一口氣。又站了兩秒。「方哥,你做帳真快。」
方閒沒抬頭。「熟能生巧。」
小劉回去了。方閒繼續看螢幕。數字一行一行往下。他的目光移動得很穩。不快不慢。一個會計該有的速度。
王所長在裡間喝茶。偶爾咳一聲。窗外有人推著三輪車經過,金屬輪子在石板路上發出很規律的聲響。
普通的一天。
中午。方閒一個人吃飯。事務所沒有食堂。他帶了便當。昨晚多做了一份。
吃飯的時候他看了一眼手機。
群聊。三個人的。「方閒沈昭寧沈昭逸」——昭逸建的。沒有群名。昭逸說過要起一個,被昭寧否決了。
最新消息是今天早上。昭逸發了一張照片——小區門口的流浪貓。橘色的。佔了半個畫面。
方閒回了一個字:「肥。」
昭逸:「六月胖了一圈。」
然後就沒了。
方閒把聊天記錄往上翻了翻。畢業之後。昭逸發貓、發天氣、發「今天吃了什麼」。昭寧偶爾回一句。
沒有提鎮淵衛。一個字都沒有。
畢業快一週了。沒有「回家了」。沒有「鎮淵衛訓練」。沒有「爸問你好」。
方閒放下手機。打開便當盒。還剩半盒飯和兩塊紅燒肉。他把最後一塊肉夾起來。嚼了。嚥了。
他知道。
三十七頁報告裡。第十四頁。那天在食堂,他看到那一頁的摺角——摺痕比他原來折的深了一道。不是翻過一次的痕跡。是反覆翻、反覆摺。紙纖維都壓碎了。
她做了選擇。
方閒把便當盒蓋上。洗乾淨。放回袋子裡。
不是他的事。
下班。六點。
方閒從事務所出來。老城區的路很窄。石板路。兩邊是老店面——五金、裁縫、一家賣醬菜的。醬菜店的老闆娘坐在門口剝毛豆。見他出來點了點頭。方閒也點了點頭。
入職第五天。已經有人認識他了。老城區就是這樣。
走了十分鐘。路過一個路口。
南渡街方向。
他沒看。沒停。步速沒變。和走過其他任何一個路口一樣。
又走了五分鐘。路過一塊電子廣告牌。武勤局·啟陽分會·傭兵招募中。畫面上是一個穿戰鬥服的年輕人,笑得很職業。底下一行字:「你的實力,值得更好的舞台。」
方閒看了一眼。
不是在看內容。是在看廣告牌右下角的日期——六月一號投放。過期了。沒人換。
他繼續走。
到家。一居室。做飯——青椒肉絲,一個蛋花湯。洗碗。擦桌子。把明天的便當裝好放進冰箱。
坐到沙發上。看手機。
昭逸又發了一張貓的照片。同一隻。趴在花壇邊上。
方閒打了兩個字:「還肥。」
昭逸:「天天都肥。」
方閒把手機放到一邊。
窗外的天還沒全黑。六月的傍晚很長。光線從窗簾縫裡漏進來,在地板上畫了一條細線。
他看了那條線兩秒。
然後拿起遙控器。開了電視。調到財經頻道。聲音不大。剛好蓋住窗外的蟬鳴。
手機震了。
昭寧:「明天下午有空嗎。幫我看個東西。」
方閒:「什麼東西。」
昭寧:「一份合約。你不是會計嗎。幫忙看看有沒有問題。」
方閒看了一眼時間。晚上八點半。昭寧平時不會這個時間找他。但也不是沒有過——上次是讓他幫忙算快遞的到付費跟預付費哪個划算。
「⋯⋯行。」
「明天下午三點。我把地址發你。」
「好。」
昭寧沒再回。
方閒把手機放回茶几上。電視裡主持人在說這個月的CPI數據。他聽了兩句。
合約。
正常。她經常找他幫忙看東西。帳單、合約、保險條款。會計嘛。
他沒多想。
財經頻道換了一條新聞。方閒靠在沙發上。窗簾縫裡的光線已經消失了。屋子裡只剩電視的藍光。
普通的一天結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