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閒翻開筆記本。
昨晚寫的「不划算」還在。旁邊多了幾行小字——他睡前加的。人數:十五到二十。推導方式不複雜:代管費覆蓋深街區東段全部商戶,按一人盯兩到三家的最低人力配置反推,十五是下限。收費結構差異化——不是統一費率,是按商戶營業額定的。說明有人在算帳。固定日期收費——每月初五和二十,周老闆昨天提過。會算帳的人,通常不講道理。
院子裡砰了一聲。桌上的茶杯跳了一下。
霍磊晨練。
方閒喝了一口水。鑄山拳的出拳頻率比鎮淵槍的刺擊快,但間隔更穩定——大概一點二秒一拳,跟節拍器差不多。霍磊練拳跟小區施工隊打地樁一樣,頻率穩定、力度可觀、左鄰右舍不得安寧。
客棧掌櫃從門後探了一下頭。又縮回去了。表情是標準的「被隔壁裝修吵醒但知道投訴沒用」。
方閒合上筆記本。
周老闆的店。早上。煙管依然沒點。
「來了。」周老闆看著五個人。目光在方閒臉上停了一下。「昨天想了一晚上的帳房先生。」
「十五分鐘。」方閒說。「跟我說說那幫人的情況。」
周老闆坐下。煙管擱在桌面上。銅管磨得很亮。
「半年前來的。二十來個人。散修。住在東段盡頭的廢棄倉庫群裡。掛了個名頭——叫商會。」
方閒問了第一個問題。
「平時在街上巡的有幾個,守倉庫的有幾個。」
「街上的⋯⋯十個上下。倉庫那邊不太清楚——沒人敢往那走。」
第二個問題。
「活動時段。白天多還是晚上多。」
「白天。天黑以後他們也回去。」
白天作業。說明不怕人看見。也說明他們在明面上有一定默認的存在——至少秘境管理方沒出手管。跟城管和早餐攤的關係差不多,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直到上面查。
第三個問題。
「收費的人和動手的人是同一批嗎?」
周老闆的煙管在手裡停了。
「⋯⋯不是。收錢的兩個人,穿得整齊,說話也客氣。打手另外一撥——不怎麼說話。」
前台和後台分離。有組織架構。這不是一群散修喝醉了佔個地盤——是有人在經營。經營意味著成本、利潤、可持續。跟查企業一樣,能自負盈虧的組織比靠個人意氣撐著的難纏十倍——但也更好預測。有帳可查。
「走吧。」昭寧站起來。
深街區東段。
巷子比主街窄了三分之一。但牆根的石板是近兩年換的,接縫處用了異空間集市裡常見的那種黏合劑,成本不低。誰出的錢?代管費的合理用途之一。跟物業費一樣——交了錢的業主不一定滿意,但路確實平了。
霍磊走最前面。肩膀比巷子窄,氣場比巷子寬。兩邊店鋪的人往裡縮——這次不是因為他的體型,是感知到了氣息波動。兩個聚竅、兩個驅氣。
後面還有一個帳房先生。店鋪老闆的目光掃過方閒直接跳過了——不在評估範圍內。
巷子盡頭。木柵欄。兩個人站著。驅氣境。沒拿武器,但站位間距是標準的一人半寬。受過訓練的站法。跟銀行保安一樣——武器不一定有,架勢一定擺。
「外面來的?」左邊那個上下打量。「這兒是商會的地盤。有什麼事?」
昭寧停下。
「你們扣了周老闆一批貨。」
「代管費沒交齊。正常流程。」
昭寧轉頭看了方閒一眼。方閒微微點頭。
昭寧報了一串數字。語氣跟她拔槍之前一樣穩。「貨值八萬。你們收一萬二。百分之十五。正常代管在百分之一到三。超了十倍。」她頓了一下。「放貨。」
左邊那個笑了。往後退了一步——不是害怕,是給身後的人騰位置。
巷子深處走出來五個人。三個驅氣境。兩個聚竅境。其中一個抱著手臂,比霍磊矮半頭,粗短,下巴上一道疤。他看了昭寧一眼。
「小姑娘。這條街我們管了半年了。沒人來談費率的。」
「談不攏就不談了。」
昭寧的手腕轉了一下。槍桿脫離背帶。
霍磊先動的。
沒有起手式。直接往前走了三步。第三步的重心下沉——轉成出拳。吼了一聲。聲音比拳頭先到。
正面兩個驅氣境下意識後退。來不及。
第一拳。「錘」式。氣勁從拳面擴散——地面石板上的灰塵震開一圈。砰。正面那人雙臂交叉格擋,整個人往後滑了兩米。腳印在石板上留下白痕。格擋姿勢是教科書式的。但教科書沒教怎麼擋住一個人形打樁機。
第二拳。跟上。節奏不變。一點二秒。
第三拳。三個驅氣境退成一條線。擋不穩了。
「你倒是躲啊!」
霍磊的喊聲跟他的拳一樣——直來直去,不帶拐彎。方閒覺得如果隔壁巷子有人在安靜做生意,這一嗓子的營業損失大約在三十到五十塊之間。
方閒往後退了三步。左邊是木板隔斷,不行——打穿了他也得跟著碎。右邊是實心石料牆面。前面有根石柱。他靠上去。背後安全,左右有遮擋,視野覆蓋全場。選址完畢。整個過程大概花了兩秒,跟他挑客棧房間的認真程度差不多。
他數了一下。前場七個。霍磊壓住三個。昭寧跟疤臉聚竅境對上了——穿雲槍的直線攻擊被厚重的氣勁格了兩次,雙方在找節奏。昭逸側翼掩護,鎮淵槍封住左邊的通路。霍晴在右側游動,等空檔。
然後——霍磊衝太前了。
昭寧穿雲槍刺出去的瞬間,霍磊從右邊斜切過來,正好擋在槍路上。昭寧收槍。收得快。但節奏斷了。
「讓一下!」
「我在打!」
另一邊。昭逸往右移想補位。跟霍晴撞了。霍晴正要繞到一個準備跑的驅氣境身後。兩人同時停下。互相讓了一下。又同時動了。又撞了。
拳和槍的首次實戰搭配。摩擦面積跟預期一樣大。
霍晴退了半步。不跟昭逸搶路線。她掃了一眼全場——然後往另一個方向走了。
右側有個驅氣境一直在往後退。不是打不過——是在找退路。別人沒注意到。
霍晴注意到了。
她繞了兩步。站到那個人的退路上。那人轉身,看見她。霍晴沒說話。出拳。一拳。那人撞在牆上,滑下去。
她看了一眼。確認倒了。找下一個。
動作效率高到方閒覺得她如果去做審計,底稿翻閱速度能進全國前十。
局面膠著了二十秒。人數接近。配合不在。
昭寧的穿雲槍被疤臉的厚重氣勁扛住了第三次。她的呼吸快了半拍。霍磊壓完三個轉過來想幫忙——又擋住了昭逸的路線。
方閒本來不打算開口。磨合問題,多打幾場自然會好。但照這個效率打下去,午飯前回不了客棧。
他的視線從左到右掃了一遍。七個人的站位、朝向、重心分佈。有三個人站得太近——互相擋視線。左邊有一個一直在回頭看身後的巷口——心不在焉,隨時準備跑。疤臉的防守節奏是每兩下切換一次方向——左、右、左、右,間隔大約零點七秒。
「中間三個人站位太近。一個打兩個省力。」
聲音不大。但巷子有回音。
「左邊那個一直往後看——後面是退路。」
昭寧聽見了。穿雲槍的攻擊方向偏了十五度——從正面轉斜線,切入三人的縫隙。逼得他們散開。
霍磊接上。散開的三個裡有一個暴露了側面。一拳。蓄了半秒。不是前面連擊的密度——是竅穴聯動後陡然升級的力道。那人的格擋姿勢維持了大約零點三秒。然後整個人往後飛了出去。
「鑄」式。
霍晴封退路。左邊那個回頭跑了兩步——面前站著個不說話的姑娘。他自己停下了。
昭逸撿漏。一個從霍磊右邊滑出來想偷襲的。鎮淵槍橫掃。沉穩的弧線。漏不了。
十五秒。膠著變成壓制。投入兩句話,回收四個人。投報比不錯。
七個人倒了四個。剩三個退到柵欄後面。沒再過來。
疤臉聚竅境站在最後。他捂著右臂——昭寧最後一槍蹭到的。目光從昭寧移到後面。
盯著方閒。
方閒剛才挪過一次位置。霍磊衝前的時候,他往左多移了兩步——從石柱這側換到了另一側。
疤臉看的不是他的臉。是他的腳。
「你的步法⋯⋯學過?」
巷子裡安靜了一秒。
昭寧的穿雲槍從他防線右側穿了過去。槍尖停在脖子旁邊三公分。風壓讓他衣領動了一下。
他閉嘴了。方閒低頭翻了一頁筆記本。好像沒聽見。
霍磊揉了一下拳頭。關節響了一聲。
「還有什麼想說的?」
沒人回答。
地面震了一下。
很輕。不到一秒。所有人都頓了頓。霍磊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拳頭。
「⋯⋯不是我。」
方閒看了地面一眼。又收回來。
「走吧。」
周老闆的店。貨搬出來了。清點。數量對。品質未損。方閒在筆記本上劃了一筆。結案。
周老闆倒了五杯茶。
「謝了。真的謝了。」
「他不喝茶。」昭寧指了一下霍磊。
「我喝水。」霍磊說。「有涼的嗎?」
周老闆笑著進去拿。
霍晴在方閒旁邊站了一會。她的呼吸已經平了。拳頭鬆開著。指關節上有一道新的紅印。
「方閒。」
「嗯。」
「你剛才說那些站位的時候。」她頓了一下。「你說話的方式⋯⋯跟在念帳目一樣。」
方閒翻了一頁筆記本。
「本來就是在算。誰站哪裡、打誰省力、從哪邊退最快。」他寫了一行數字。「帳目。」
霍晴看著他。沒追問。
昭逸在後面翻開自己的筆記本。新一頁。畫了一個星號。方閒餘光掃到了。這個筆記本他每次見到都比上次厚,照這個速度寫下去,紙的消耗量比任務報酬還高。
周老闆拿著水壺回來。方閒看了一眼外面的巷子。
「貨先別急著運。」
昭寧:「為什麼?」
「他們會回來的。」方閒合上筆記本。「收保護費的不會因為打了一場就不收。費率差異化、前後台分離、固定收費日——是生意模式。打倒幾個人不影響模式運轉。」
他把筆記本塞進暗袋。
「跟查帳一樣。查出一筆假帳不代表問題解決了。得看是誰批的、為什麼批、批了多久。」
昭寧的手指在槍桿上敲了一下。
「那怎麼辦?」
方閒喝了一口周老闆的茶。涼的。味道像超市裡最便宜那檔的大麥茶——但在秘境裡,這大概算誠意了。
「等。」
杯底碰桌面。響了一聲。外面巷子裡,攤販開始重新擺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