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個關節在右臂肘部。
位置刁鑽。結晶嵌在石質的褶皺裡,只有它橫擺右臂的瞬間才暴露一條縫——三指寬,持續不到兩秒。報稅截止日前最後一天才開放的申報窗口,來遲一秒直接滾到下個季度。「右臂回擺。褶皺裡那條縫。」
昭寧已經在等了。穿雲槍低壓,槍尖指地。它的右臂在脹縮間回擺——褶皺展開——三指寬——銳勁穿入。
裂紋。碎了。
霍磊跟上。鑄山拳砸在失去結晶支撐的石質上。碎了。第四個。比前三個多花了半個週期。
方閒默數脹縮。不是六秒了。五秒。又一個週期。五秒。穩定了——暫時。
「甲方催款頻率在漲。」他的語氣像提醒實習生注意信用帳期。「五秒一個週期。預留安全邊際再扣兩成——實際可用攻擊窗口大概一點二秒。」
靈氣輻射的邊界又往外擴了一圈。十一米半左右。方閒退了一步。他站在十一米。輻射邊界離他不到半米。帳房先生的安全距離在縮小。照這個折舊速度,再拆兩個關節他可能得站到通道裡去——一個在戰場看報表的人被戰場本身趕走,這叫資產負債結構性惡化。
然後它的石臂猛擺了一下。比之前快。結晶碎片從碎裂面彈射出來——不是坍塌的殘渣,是被靈氣脈衝推出的細碎結晶。高速。十幾片同時。
昭寧一槍撥開兩片。霍磊側身,碎片擦過護臂留了一道白痕。蔡河棍掃,攔住了飛向裴靜的那幾片。周岱刀壓低護住頭部。
有一片偏了。
不大。小指甲蓋。軌跡偏向斜後方——昭逸的位置。他正用鎮淵槍封它左側活動範圍。雙手握桿。右小臂完全暴露。
碎片嵌進小臂外側。兩三毫米。不深。但位置是前臂伸肌群。握槍手。
昭逸的表情沒變。槍桿沒放。但方閒看到他右手指節白了一下——肌肉受損後的握力代償反應,短期能撐,長期利率很高。
他單手收了鎮淵槍,左手從口袋扯出備用繃帶。纏了三圈。咬住布頭。拉緊。
四秒。取材、纏繞、固定。流程標準。品質管控通過。但材料耐用度成問題——右手的有效使用壽命剛被縮短了至少六成。
「左手能撐幾分鐘。」
不是疑問句。昭逸回頭。
「帳房先生問這麼精確幹嘛。」
「預算要調整。」
昭逸嘴角抽了一下。沒反駁。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能彎,能伸,就是從手腕到指尖都在告訴他那不是個好主意。
「十五分鐘沒問題。」他調了一下左手握法,重心移到槍桿後三分之一。「超過十五分鐘——看情況。」
十五分鐘。五秒一個週期。一百八十個週期。每個週期能攻擊的窗口一到兩秒。理論上夠。前提是不再有人受傷,脹縮不再加速。
兩個前提都不太可靠。跟「假設客戶明天就付款」的現金流預測差不多,紙面上能看,但帶著體感的利率風險不可控。
方閒算了一下已摧毀四個關節的消耗。穿雲槍的銳勁儲備、霍磊的竅穴恢復速度、昭逸右手的衰減曲線。消耗速度比預算超支百分之四十。這還是在沒有算進它甦醒加速的情況下——如果把甦醒速度的加速率也折進去,超支幅度接近六成。
「第五個。腰線以上偏左。」他指了一個位置。「連接左臂和軀幹的最後一個。拆了,左臂徹底報廢。」
蔡河回頭:「你怎麼知道是最後一個?」
「結構對稱。右邊三個,左邊三個。軀幹前後各一到兩個。承重結構都講對稱,跟建築配筋一個道理。」
蔡河:「你是學建築的?」
「會計系的。」
蔡河的表情說他完全沒理解這兩者之間的邏輯關係。但他已經在動了。到目前為止帳房先生的判斷命中率是百分之百——理解不了也不影響執行。
第五個關節比前四個都難。
左臂的結晶埋得更深。而且它在學——左臂的擺動幅度收窄了,不再大幅橫擺,小角度快速來回。像被查過一次帳的客戶學會了把敏感條目藏進報表附註。
昭寧和霍磊連續兩輪。銳勁只觸到結晶邊緣。鑄山拳在石面上震出裂紋,但沒到結晶。它在保護那個位置。
脹縮。五秒。又一次。五秒。
然後它的右臂橫掃了。
弧線半徑十二到十三米。以它目前的體型,全場幾乎無死角。霍磊側身避開。昭逸單臂鎮淵槍斜架格擋——反震讓他退了一步。蔡河後退兩步。周岱刀壓下擋。
弧線到了方閒的位置。
他站在十一米。在掃擊範圍內。他沒動——不是來不及,是石臂沒碰到他。
距離不到一米的位置,弧線偏轉了。不是擦過——是改變了弧度。像圓規畫圈的筆突然被什麼推了一下,偏出原有軌跡,繞過去了。然後繼續。砸向兩米外的霍磊。
霍磊硬接。鑄山拳迎上石臂。反震傳到肩。退了一步。悶哼。
但方閒站的那一塊地面上——什麼都沒發生過。
昭逸是第一個反應的。
他的視線從方閒站的位置掃到石臂掠過的弧線。那個偏轉。
「上次地下也是。」他的聲音比平時急了半拍。「那個東西也繞開了閒哥。」
裴靜回頭看了方閒一眼。周岱握刀的手頓了一下。
方閒的表情跟回答「為什麼不吃辣」一樣隨意。
「站得靠後比較安全。」
「你站得也沒多靠後啊。」
「那就是運氣比較好。」
語氣太平了。不是壓著的平。是真的覺得這不值得多花一秒。
昭逸盯了他一眼——然後五秒到了。脹縮。所有人的注意力被拉回戰場。
方閒退了兩步。站回十三米。他不需要站那麼近。
三輪進攻。蔡河和孟常壓住右側。周岱長刀封它收窄的左臂擺動。昭逸單臂撐鎮淵槍扛正面脈衝壓力。攻擊窗口留給昭寧和霍磊。但結晶還是碰不到。它學得比之前快了。
脹縮結束的瞬間——這次不是橫擺。縱向震動。石質軀幹從底座到頂端的震波把所有人往外推了半步。霍磊腳底打滑。昭寧重心一偏,銳勁沒壓到結晶上。
結晶碎片齊射。十幾片。霍磊左臂護臉。三片擊中護甲。他的呼吸頻率從每分鐘二十次左右升到了二十五次以上。方閒聽得出來——第三個關節之後是十八次,第四個之後是二十次。現在二十五。曲線在陡。
霍晴站在哥哥右後方。
她從第四個關節開始就沒再出手。她在做她最擅長的事情——看。看結晶碎裂後殘餘光芒消散的速度。看脹縮的間隔。看石質表面在震動時哪些位置振幅最大。
然後她看到了。
脹縮的最低點。石質收縮到最小體積的瞬間。結晶在充能。充能需要時間。那個時間——大約零點三秒。
在這零點三秒裡,結晶周圍的石質外殼微鬆。不是肉眼可見的鬆——是聲音變了。她之前說過:「不是碎的聲音,是整塊在振。」但充能的零點三秒裡——振動停了。安靜。石質外殼失去了靈氣支撐。
「充能的時候。」她的聲音不大。「零點三秒。石頭是軟的。」
霍磊沒回頭。他不需要。
下一次脹縮。石質收縮。結晶微光閃爍——充能。
兩人同時動了。霍磊正面。霍晴左側。不是前後夾擊——是兩個方向同時施壓。
鑄山拳。
霍磊右拳的震力不走表面——走深。他的竅穴聯動方式在那一瞬間變了。不是「錘」式的密度壓制,不是「鑄」式的蓄力貫穿。是兩者之間某個他從沒練過的角度。前臂經脈傳出一道不同的振動。
霍晴的拳面接觸結晶的時機精確到了充能間隙的正中央。零點三秒的窗口。零點一五秒的位置。力量不到哥哥的三分之二。但精確。
兩拳。
石質和結晶同時碎裂。不是先穿再震的兩步清算——是同步。碎裂的聲音不是分段的響,是一聲整的。碎片擴散。淡藍光比之前亮了一倍,然後瞬間熄滅。
這一拳的穿透力超出了他們正常的上限。不是境界提升。是在零點三秒的間隙裡,力量找到了一條從沒走過的路。
拳意。
只有一瞬。觸碰了一下就消失了。像審計師在一份兩千頁的報表裡翻到了一行數字——對了一眼——確認了——然後翻過去了。不夠完整。但夠了。
第五個關節。
方閒看了那一拳。
沒有驚訝的表情。他點了一下頭。
像在年報裡看到了一個預期中的數字。符合模型。不標註。翻頁。
蔡河的聲音把所有人拉回來:「第六個在哪?」
方閒沒回答。他在看別的。
脹縮。他默數。
四秒。
穩定在四秒了。靈氣輻射半徑——十三米。霍磊的呼吸頻率接近三十。昭逸的左手在微顫。霍晴的拳面泛紅。昭寧收回穿雲槍的瞬間,槍尖晃了一下。
五個關節摧毀。至少還剩三到四個。
方閒在腦子裡列了一張表。體力、氣勁、專注力、傷勢——四項同時在跌。對面守護獸的甦醒速度——八秒到六秒到五秒到四秒。
兩條曲線。一條往下。一條往上。
他算了一下交叉點。
不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