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AY22。1/13。星期一。
又過了一個禮拜。無消無息的,突然之間,我也在寮國半個多月了。突然到來的小確幸旅居,神奇的年尾還有年初。
老爸和我依舊是依照著一天兩餐的頻率行進著,每日一致。偶爾的香蕉、橘子、榴槤,定時定量的牛奶、椰子水、大罐可樂、還有蜜雪冰城的奶茶。我每天都要一杯奶茶。
阿龍這一整個禮拜都失聯。沒有接電話,訊息已讀但都不回。我還怕他不認得這麼多的中文字而錄語音給他。問了文太大哥他說,「 他好像帶團去琅勃拉邦了。週末三天。」
想到了琅勃拉邦,那居然已經是兩個多禮拜以前的事了。去年的事了。但對琅勃拉邦這四個字的腦中反射,以琅勃拉邦才有的固定比例和色調,一鍵快捷鍵就可以被叫了出來。也不是說想念那裡的土地,更相似於,我就存在在了那裡,某一塊的我,和木造建築還有肉湯麵、夕陽下的湄公河、走在路上的墨鏡時尚中年男子一起,定居在了那裡。它咬住了我靈魂中的某一塊,就像四魂之玉的碎片一樣。Eternity。或許靈魂和意識的功能就在這裡。我去過了越多的地方,我的靈魂就越散落在那土地裡。而這散落和聚集的功能需要時間,有的地方需要一周,有的地方需要一年。琅勃拉邦的話,一個下午就夠了。
老爸和我又在吃著SATHITI,在店對面的戶外桌椅上吃著。被太陽微微醺熟的早晨。雖然說是戶外的座椅,但就是兩個露營的小桌子和帆布椅子。是天空還有陽光讓人想要待在了外面。
SATHITI有個真正讓我們喜歡的點,就是它一大早也有供應完整的餐食,八九點就可以吃午餐了,我們每兩天都來吃一次。真的好吃。
「 我在猜裡面的廚師有去歐洲或者哪裡學過正式的西餐課。」我和老爸這樣說。
老爸每次都會點一碗beef rice bowl,一碗三分熟左右的厚切牛肉丼飯,上面打了一顆鮮黃的生蛋黃,還有青綠色的生蒜頭。非常清爽,牛肉和飯的量差不多,一半一半,而牛肉被煎烤的恰到好處的香。飯裡頭被淋上了股淡淡acid的醬汁,加上剛剛好的中等鹹度,很下飯,拌起來相當好吃。而且不太大碗,很清新舒服的一碗飯。
我幾乎每次都會點一盤carbonara。每次一來我們就會先點這兩道。我的培根蛋黃麵似乎是我目前在哪裡都吃不到的味道。幾乎沒有液態的醬汁殘留,全部都完美地吸附在了那些通透的剛好的麵條上。純黃裡帶點白的蛋黃醬,黏膩的剛好,剛好的rich,培根也是我喜歡的偏硬培根。狀態剛好輕盈的義大利麵。
老爸和我每次都先點了這兩道相同的主食,接著我們會再一起研究菜單,再點一道菜來share,或者再點咖啡來喝就好。後面幾次我們甚至都不點咖啡了,把胃全部留給食物。
我們還有吃了它的凱散沙拉、鮪魚三明治、有兩種特製沾醬的炸薯條、美式炒蛋與麵包、泰式炒牛肉、美式炒蛋與鮭魚和麵包、打拋豬肉飯。Pat kapao pork。好像每個地方的英文翻譯不盡相同的打拋豬。幾乎每一道菜都是餐廳等級的好吃,每一道菜大概也都比想像中的價位便宜了一半。
SATHITI真的是我們在永珍發現的其中一個寶藏。和湄公河堤的夕陽一樣。
突然,我的手機震動了起來,阿龍打了電話給我。
「 你們在外面嗎?」
「 我們在附近吃飯。移民署那邊有消息了嗎?」
「 我半個小時之後去飯店那邊找你們。移民署的警察說舊的護照照片不能夠證明你爸爸的身份國籍。他們要求我們先繳爸爸的入國證明書。」
「 好。那這樣河內那邊我要通知一下嗎?這次的順序不太一樣。」
「 我有聯絡他們了,他們說OK。」
「 好的,謝謝。」
阿龍他們認識的專員就是之前跟我加line的好人專員同一個。這幾周的救援過程我也會三不五時和他報告。專員的大頭貼是隻卡通青蛙,人感覺很年輕,是個很好很不錯的好人。
「 你們在申請護照噢?」Win Hotel的昆明老哥戴著眼鏡慢慢地說。
在寮國的日子裡,我們和昆明老哥幾乎每天都會見到面兩三次,每隔個三天、五天我也會需要拿美金去找他續費房間。一個晚上28美金,三個晚上84鎂,五個晚上140美金。他沒有美金零錢找我的時候我都只能一次續費五個晚上。
「 還不知道什麼時候回去噢?」
「 對啊。」他每次都這樣問我。講話慢的很可愛。
我在飯店的一樓大廳裡填完了三張單子,一張遺失護照說明書,一張遺失護照的具結書,一張入國證明書申請表。接著也傳了老爸的大頭照電子檔給阿龍。
「 我去把照片洗出來,幫你爸爸加個領帶就可以用了。馬上就用dhl寄到越南去。」
「 好的,謝謝。」
「 快的話禮拜五就可以拿到了入國證明書了。我再拿去移民署給那個警察。下禮拜一罰鍰出來的話,就可以趕回去過年啦!」
「 好的,那麻煩你了。」
「 不會啦。」阿能騎著機車離去。黝黑著。挺著肚子沒帶安全帽。
我也把寫好的單子照片line給了河內的青蛙專員。雙重保險。不過想想也很特別,遺失護照時要填的單子和臨時入國証明書的申請表上,都要填自己遺失的護照上的護照號碼。很神奇。一般人搞丟就搞丟了,會知道自己的護照號碼嗎?如果沒有拍下來的話,應該很少人會記起來的吧。真的好險老妹有從email裡翻到這張照片。
這倒是一個學到的,滿實用的一個資訊。小技巧。沒事就要拍拍自己的護照。
回台灣之後可以來發個動態提醒一下大家好了。
在外交部的臨時入國證明書拿到之前,老爸是個沒有身份的人。習慣上的名字不存在,他誰也不是。身上有著QRCODE的豬肉都比老爸的存在還要確實。
在一個語言不通,自己的證件又都不見了的國度裡,想要舉證自己到底是誰,來自哪裡,居然成了一件無法被做到的事情。不管解釋得有多好,母語說的有多好;沒有證件,你就只能是個暫存狀態的幽靈。
酷。這好像是我一輩子都還沒有經歷過的經驗。像踩在漂浮著的塑膠充氣圓柱一樣,百分之百的不踏實。我不能是我自己。法定上的我不是我自己。神奇。我好像沒辦法想像如果當時讓老爸自己一個人來處理這些事情的話,會發展成什麼樣子。
記得好像是在大學的時候,我看過一本東野圭吾的小說,裡頭逃家的少年,在日本,只要逃到了一個很遙遠很遙遠的城市去,然後決口不提自己的過往,死都不講,這樣就可以換了一個名字,也換了自己的人生。
在台灣的時候總感覺很難做到,但在寮國,老爸卻重現了。只要丟掉了自己的護照,我就丟掉了自己的名字了。那些在故鄉裡,紙本電腦上記錄著的名字,又能代表了多少的我自己呢?
如果我真的想要流浪,想要被遺忘,是不是真的來一趟寮國,又或者到南美洲哪個國家裡也行呢?只要丟掉了護照,我就只剩下我自己了。
沒有證件的人,就像是沒有名字的人一樣。沒有地方可以去流浪,因為也沒有家鄉。沒有了名字,那我的過往,我愛過的人,擁抱緊握過的曾經,算是什麼呢?我好像沒有答案。
但丟掉名字和流浪,好像還是不太一樣。流浪的人心裡還牽掛著某個地方。有點像是錨點,一個最後會回去,又或者是一輩子都不願意回去的地方。
流浪過的,還有正在流浪的人阿,你們的終點在哪呢?我常常看著彼岸的泰國和日落想著。妳的日出和我的日落。無論流落到哪裡,我們都離不開太陽。我們就是這樣地被水隔著,徒勞地看著望著。也只能這樣了。耳機裡傳來了宋冬野的歌。宋冬野的「 關憶北 」:
你可知道你的名字 解釋了我的一生
碎了滿天的往事如煙 與世無爭
當你裝滿行李 回到故鄉
我的餘生 卻再也沒有北方
當你再次和我說起 青春時的故事
我正在下著雨的無錫 乞討著生活的權利
前一天早晨 我睜開眼已是江南
他們說柔軟的地方 總會發生柔軟的事
我看著老爸,你當年也是這樣的嗎?在大陸的某個角落,乞討著你的還有我們的生活。
還有那些,愉悅的,讓人衝動的,好多柔軟的事。從領口裡瞥見的白色胸罩外殼,揉捏著的芳香柔軟。那是指尖感受到的扎實彈性回饋。
我的餘生,都用來尋找北方。
會讓人破醉的,從來都不是愛情。是沒有勇氣的自己。
我的餘生,卻再也沒有北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