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勤局的人在分工。
一組在石門裂縫旁架儀器,兩個箱子一個三腳架,接線速度比網購湊單的手速快。一組在走廊統計傷員——三個人,兩個腳踝,一個手腕,都是輕傷,不影響走路但影響填表。第三組在收設備,把沿牆的監測儀器拆卸歸箱,動作標準——先斷電,再拔線,最後用氣泡紙包。年終盤點固定資產的流程。只是這裡的「資產」是一批嗡嗡響了半天的感應器,「盤點」要在粉塵裡完成。效率很高。方閒認可這種效率。做帳的人分得清能力和態度——有些部門態度差但能力強,有些反過來。武勤局兩樣都有。至少比他現在待過的那家事務所靠譜。正和所長收文件的動作要再快三成,才追得上這裡拆感應器的小哥。
兩輛白色商務車在南渡街入口等著。後座放了折疊擔架,車窗貼著武勤局的標誌。方閒算了一下晨曦團這趟任務的保險帳:D級任務,E級團隊接取,跨級倍率乘二。三個正式成員,底價三千一人,九千,翻一倍,一萬八。一萬八不是問題。問題是報銷需要三張表——傷員確認單、任務完結書、保險理賠申請。三份都要隊長簽字加現場協調員簽字。簽完拍照,拍完上傳,上傳等審核,審核三到五個工作日,理賠到帳再加兩個。整套流程跑下來,錢到手的時候,膝蓋上的擦痕早就淡了。
他對報銷流程的熟悉度超過對任何武道招式的了解。這不是謙虛。這是資源配置。
昭寧在跟協調員簽文件。手裡的筆速度穩定。筆壓回到了正常值——跟通道裡不一樣。通道裡那支筆是在碎石和粉塵裡簽的,壓得深,劃得快,像在跟倒計時搶時間。現在不用搶了。她的字恢復了原來的間距,橫平豎直,跟銀行櫃台裡簽轉帳單差不多。
昭逸站在旁邊等。右手垂在身側。穩的。
0.幾毫米的幅度消失了。站在安全區域和站在碎片裡的是同一個人、同一隻手,但帳面不一樣。碎片裡那隻手多記了一筆尚未結轉的支出——槍桿扛的不止是天花板掉下來的東西。
協調員拿著對講機走到走廊中央。清了一下嗓子。在場的人都看過去。
「正式通知。」
聲音不大。政府公務員宣讀決定的標準音量——不需要你聽得激動,需要你聽得完整。
「南渡街遺跡區域自即刻起列為二級管控區域。封鎖帶範圍在原有基礎上向外擴展二十米。定性原因:殘餘能量不穩定釋放。建議三個月內不開放考察或任務進入。具體解除時間視後續監測數據而定。」
他念完了。手裡一張A4紙,紅章,格式跟稅務局的行政決定書差不多,字號可能還小一號。
三個月。方閒在心裡把三個月翻譯成「到他們搞清楚之前」。搞清楚需要多久,取決於他們願意挖多深。以目前的挖掘深度——不夠。
但夠用了。
武勤局。一樓。四號窗口。
窗口後面的職員穿深藍制服,臉上的表情跟門把手一樣——被磨得看不出原來的紋路。方閒覺得武勤局應該對這種面無表情做一次市場估值。如果它是一項可交易的技能,入門級的會計事務所要搶著聘。
螢幕上顯示:
任務編號:D-0847。團隊:晨曦。評價:A。積分:+30。累計:84 / 100。
方閒看了一眼。
「八十四。」
昭逸從他肩膀後面探過來。「距離一百差多少?」
「十六。」方閒說。「十六分等於一到兩次D級B評價,或者兩到三次E級S評價。按目前接單頻率——」
昭寧:「別算了。」
「——大約四到六週。」他算完了才停。做帳的人算到一半被打斷不會真的停。打斷只影響音量,不影響輸出。結論在插嘴之前就已經跑完了,嘴只是在等輪到它。
職員把任務完結確認書遞出來。兩聯。白色和粉色。
「簽名。」
昭寧簽。昭逸簽。方閒簽。霍磊和霍晴是編外人員,不需要簽正式確認書,但附頁的參與人員欄要填名字和境界。霍磊填了「聚竅中期」。霍晴填了「驅氣巔峰」。方閒的那一行比所有人多一個括號:「(軍師·無境界)」。
職員掃了一眼螢幕。
「你就是那個軍師?上次來辦過報酬結算。」
方閒:「來過兩次。」
「印象深刻。」
螢幕上方閒的資料頁攤在那裡。境界欄:無。體檢:全正常。能量波動殘留:未檢出。
「印象深刻的部分是『無』還是『全正常』?」
職員嘴角動了一下。武勤局的面部表情只有三檔——面無表情、嘴角動一下、以及「下一位」。能觸發第二檔的人不多。
霍磊在旁邊探頭看螢幕。「方閒,你那個體檢真的全正常?」
「全正常。我是去算帳的,不是去打架的。帳本沒有輻射。」
「可是你也進去了啊——」
「體檢說沒有就是沒有。你要是不信,可以出錢讓我做一次全套。啟陽市第一醫院修煉者專項體檢,一千二百塊。你出嗎。」
霍磊閉嘴了。出拳的速度很快,掏錢的速度不行。
昭寧把粉色聯夾進資料夾——A4大小,封面寫著「晨曦·任務」。方閒覺得這個資料夾的分類邏輯比武勤局的App強。至少它有實體封面,不用等三秒載入。
五個人走出武勤局。午後。陽光比地下通道裡的手電亮四百倍左右。準確數字不重要。重要的是在自然光下看褲子膝蓋上的擦痕,比室內淡了一些。自然光比日光燈誠實,淺色瑕疵被稀釋了。報表列印出來跟螢幕上看也是兩回事——反正不影響數據。
昭逸掏出手機。武勤通。
南渡街遺跡區域列為二級管控區域。動態已更新。評論區在加載。方閒從昭逸肩膀後面掃了一眼——站在旁邊的人自然會看。
前幾條是正常反應。「終於管控了」「保險費又要漲」「E級的別想了」。
第七條。
「先是臥龍秘境三十二年首次出事,現在南渡街石門異動。這兩件事有沒有關聯?」
方閒的腳步速度沒有變。呼吸頻率沒有變。報表附註裡出現了一行跟預期不一致的數字——不會在大堂停下來看。回工位再處理。
昭逸把手機往方閒那邊偏了一點。「閒哥,你怎麼看?」
「看什麼?」
「秘境跟石門。有沒有關係。」
方閒想了一秒。剛好走一步半。
「我是會計,不是地質學家。」
昭寧在前面走著,沒回頭。「武勤局的人也說沒有直接證據。」
「沒有直接證據。」方閒重複了一遍。語氣像在念資產負債表附註裡的免責條款——讀完了,沒有意見,存檔。
筆記本在口袋裡。裡面有遺跡的平面圖。平面圖旁邊,某一頁的邊緣,有兩個字。他今天沒翻到那一頁。不是忘了。是翻到那裡需要一個人的時候。
晚上。方閒住處。
桌上攤著兩樣東西。左邊是武勤局的任務報告表格,A4,一式兩聯。右邊是筆記本,翻到空白頁。
他先填報告。
任務編號。日期。參與人員。區域。觀察記錄。結論。建議。格式跟年度審計報告差不多,只是客戶名稱那一欄寫的不是「XX有限公司」而是「南渡街遺跡區域」。性質一樣——都是幫甲方確認裡面的東西還在不在、值多少錢、有沒有異常。
他寫了通道結構。主通道總長約四百二十米。彎道三處。分岔兩處。最窄處一點八米,最寬處五點六米。花紋分佈密度由外向內遞增,核心空間覆蓋率約九成五。能量屏障四處,間距從六十米到一百五十米不等。石台長一點六米,寬零點九米,高零點八五米。震盪時間序列:初始週期約三秒,最低壓縮至一秒一,後恢復至一秒六。
每一個數字他都沒有翻筆記本。筆記本攤在旁邊,但他沒看。數字在腦子裡。會計對數字的記憶精度是職業要求。應收帳款精確到分,銀行流水精確到秒,通道寬度精確到公分。合理範圍。
手機亮了一下。晨曦的群。霍磊發了一張膝蓋擦傷的照片,配文:「戰損紀念。」霍晴秒回:「紀念你的褲子吧,那條新買的。」方閒看了一眼,沒回。擦傷不值得拍照。但霍磊是拳法家的人,拳法家對身體的每一處損耗都記得比資產負債表清楚。
他放下手機,繼續寫。
沒寫擺件的辨認。
沒寫銘文的語言。
沒寫「絆倒」的位置。
沒寫石門為什麼合得更緊。
結論欄。
筆尖碰到紙面沒有落下去。像報價前的最後一秒——數字算好了,但你在斟酌,利潤率要不要透露給對方。
八個字:
「建議持續監測。暫無結論。」
「暫無」。在會計語境裡,這兩個字的意思是「數據不足以支撐任何方向的判斷」。合規。保守。放進任何一份審計報告裡都不會被質疑。
方閒合上報告。
筆記本還在右邊。他翻回有平面圖的那幾頁,看了三秒。線條穩定。筆壓穩定。除了某幾處。
合上。
報告放桌面。筆記本放回口袋。兩本帳,一本交得出去,一本交不出去。科目不重疊。
群聊。韓沛發了一條消息:「觀察員報告已提交。照片附件二十三張。」昭寧回了一個「收到」。方閒沒回。
韓沛會備份。方閒知道攝影師對素材的態度跟自己對原始憑證一樣——交出去的是副本,原件留著。二十三張照片,按拍攝順序排,從石門裂縫到通道到核心空間到花紋邊界線。韓沛在遺跡裡按了多少次快門,方閒大致有印象——他注意過快門聲的時間點。有幾張的取景角度裡,方閒在畫面邊緣待過。
攝影師的底稿在沖洗。排列。還沒到推論的階段。結論不急。但素材已經歸檔了。做帳的叫這個「期末調整」——數字都有了,分錄方向還要再確認一遍。都需要時間。
方閒關了手機。
窗外啟陽的路燈亮著。他沒拉窗簾的習慣——不擋光,好看清每一行。膝蓋上的灰今天洗了。褲子上的擦痕洗不掉。不影響穿。明天換一條就行。
桌面上。報告。銅錢。筆記本在口袋裡,不在桌上。
三樣東西。一樣交得出去,一樣帶不走,一樣交不出去。
他關了燈。躺下來。算了一下明天的安排。
沒什麼安排。任務結束了。積分八十四。報告交了。封鎖帶不歸他管。三個月的監測期不歸他管。
睡著了。比往常快三分鐘。消耗了一些不在預算裡的東西。不多。但他算得出來。
不影響睡眠品質。做帳的人分得清工作和休息。
明天是空的。空的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