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
序曲
說書人
大鐘第二次鳴響。司鐘按照慣例,在敲響第七道鐘聲前多停留一會,以向最後一位登位的太陽之主致意。終於,最後一道鐘聲響畢,准許黃昏的降臨——下班的時候到了。
拉維爾公國迎來了暮昏。也就是七聖宗徒宣稱的:暮陽之主已然登位,天穹由其進行短暫的守望。仁慈而明目的第七之主將坐望塵世眾生,賜福予勤懇的人民勇氣與安寧,步入夜晚。
曾經,這段時間於拉維爾礦民而言不具任何特別意義。他們仍要在工頭們的長鞭和惡語之下揮動鐵鎬,開挖煤、銅、鐵、金、銀,供建築和雕刻之用的大理石,價值連城的秘銀,還有其他更佳珍稀的礦物。
他們要倚靠微弱的燭燈,呼息微薄而充滿惡臭的空氣,在蠻斧山脈和銀頂山脈蜿蜒數百公尺乃至上千公尺的礦道探索,誓要挖盡最後一寸三兩礦。又或找尋仍未發掘的深山礦脈,以滿足來自各方國家商貴千百年來從未停止過的渴求。
但多虧北方的騎士團不懈督促與自大陸中央吹拂而來的自由之風,這樣的處境已略有改善。如今的拉維爾在世界眼裡,雖依舊是個腐敗落後的小國,若非其近乎取之不竭的礦產便不會有人往她瞧上一眼……但至少,當太陽西沉之際,他們還能享有片刻閒暇。
在宵禁鐘聲敲響、持戟的衛士們開始趕人以前,他們能走進開設在各個巷道裡的酒館和妓院,拿清湯雜肉填飽空腹,用劣質酒精麻痺神智,以廉價肉慾瀉盡對明日又將到來的灰暗未來——字面意義上的——所感到的無窮哀嘆與疲憊。
拉維爾的街道區段和下水道系統設計落後、缺乏維護,髒亂、臃腫,空氣惡臭難聞、市容俗不可耐。但總還是有幾處地方,同時提供著不滲水的酒和未染病的妓女,供以如礦隊工頭、文書員、審計員等這般權貴爪牙。至於那些更加優質的享受,便得前往郊區的各個小莊園。
而這些地方,自然是容不得滿身塵汗、四肢烏黑的勤勞礦工踏入半步。也因此,黃昏過後、明月半升,如「爛豬仔」、「臭狐」這樣的酒館便人聲鼎沸。觥籌交錯、拳肉交接、男女交歡的種種聲響不絕於耳。當然了,其中也會夾雜著如庫吉斯老爹這般的吹牛者、說書人高談闊論,引眾鼓掌捧場的聲音。
要說庫吉斯老爹是何人也,拉維爾城的下層民眾都會說他是個吹牛大王和說故事的好手。他總是很樂意分享,自己是如何振振有詞,當庭駁斥蒙兀爾大汗對他的問罪,又如何趁隙自威名遠播的怯薛軍手裡奪刀而逃,後來還組織起一支庫吉斯義軍,與蒙兀爾大軍血戰數年至數十餘年,最後被與敵方將領偷歡的舞女愛人所背叛,最終兵敗遁走,潛伏至今。
是的。庫吉斯老爹自然是一個庫吉斯人,那個早在數百年前便為蒙兀爾鐵蹄踏碎,而今離散四方的遊牧民族。他原本的名字,就像是他給自己編的這部史詩長篇名目一樣,沒幾個人記得住。
庫吉斯老爹四隻瘦狹、臉頰凹陷,卻挺個大啤酒肚。他總戴著陳舊褪色、發著濃重酸臭的水獺皮帽,愛吹牛也愛佔便宜,是個居無定所、無所事事的遊民。這在素以勤勞為首要美德的拉維爾簡直罪大惡極!但大家又總願意容忍著他。因為愛吹牛的人,另一方面來看,也算個愛說故事的人。
偏偏老爹不僅吹牛吹得好,故事說得妙,不知怎地,消息也靈通得巧。只要他踏進任何一間酒館,那間酒館當晚就定會高朋滿座。打壞的桌椅、斷裂的牙齒、飛濺的鮮血也都少了很多。
因此,庫吉斯老爹在哪都吃得開。只要他開口,不僅有不摻水的黑啤酒和烤大鼠享用,偶爾也會有些愛聽高貴武士與舞女故事的妓女投懷送抱,做得一夜春情、一夜夢。
便是此刻,暮昏時分。公民們井然有序地離開礦坑,最先搭乘上吊車的早已入了酒館,佔據最好的位置。而庫吉斯老爹在這日,選擇踏進「爛豬仔」的大門。
上個禮拜,拉維爾剛剛發生件事。這件事堪稱這個小國百年來最驚天動地的大事件。遠比十二年前,高齡五十三歲的公爵夫人竟生出個美麗健康的小公主還叫人震驚。對於小公主究竟是夫人所生還是那位首席情婦所生,一直為人津津樂道。但今日,或著往後好段時間都不會有人再關心這件事。因為他們都為新的大新聞所吸引。
這件事發生在公國的另一座大城市米爾佛利斯:一個怪物從礦道現身,殺害六位債契礦工後逃走了。依照最後的準確消息顯示,怪物似乎正往拉維爾城而來。
於是,老爹才剛端上杯黑啤酒,正準備照著老習慣,先抿口酒、後抽口乾蕈菸之際,就被數十雙熱切的眼睛給盯住。
大家引頸期盼、一言不發的等待著。他們都想聽老爹講講這件世紀大事的消息。就怕催一句,這老傢伙就要再自鳴得意幾句、裝神弄鬼拖時間。
「得手囉。」終於,黃煙飄起,老爹吸吸手裡那條長菸桿,吹出一個圈,用他依舊夾帶幾絲口音的西方通用語,慢悠悠地說出第一句話。這句話,便引起一陣不小的騷動。
「得什麼手了?」「紅指頭」愣頭愣腦地問,引來一番嘲弄和不耐。人們都說他被那些有毒染料的味道熏傻了。
「得手逮著那頭怪物囉。」老爹卻沒不耐,只是回應了一句,繼續悠哉抽口菸、喝口酒。
「砰」一聲,一盤香氣騰騰的烤大鼠便放在老爹手邊。這盤最高級的雜肉、所謂「沒翅膀的小雞」總共有三串,烤得外焦內嫩、脆裂的外皮直流肥油。
平常缺肉時,普通公民要想吃上一串,就得花掉一天的工錢,就算價錢降下,很快也會被搶光,然後又會上演兩人互毆至死、只為一隻烤得香酥的大鼠的經典戲碼。而眼下,面前就擺著三串免錢的,卻沒人膽敢伸出一隻手。庫吉斯老爹的背後,可站著不只一位酒館老闆。
只見酒館老闆「老豬仔」拍拍老爹的肩膀,朝大鼠抬抬下巴。顯然,是在表示酒有了、肉有了,觀眾也在等,就趕緊說吧。
「總之就是,抓到囉。」老爹又說一次,「就在今天早上。」
「在哪抓到的?」紅指頭又問道。這次眾人也都齊聲同問。
「就在阿勒勾爾之手。」
此話一出,眾人驚聲連連,不少人直接在額頭手劃圓圈或比劃十字,默禱經文。其中反應最嚴重的就是新寡的礦工莎蓮娜。只見她臉色蒼白,身軀還輕顫著,一些手紛紛伸上前想給予安慰,但被如發情公狗般護衛在旁的「鐵頭」給瞪開。至於他自己的手,則是被寡婦按在桌上動彈不得。
「七陽在上,我的妹妹嫁到了黃樺村吶,要是再晚點……」說著,她又比劃個圓圈,然後雙手緊握在佔據小桌三分之一桌面的碩大胸部上。沒人嫌她大驚小怪,畢竟就在五日前,她的丈夫才被一隻長足巨蠊吃了。阿勒勾爾之手是一處立有五根石柱的山丘,仿似古代地神半出地表的手指般。那裏距離拉維爾城要將步行三日,到黃樺村則只需半日。
「是呀、是呀,要是再晚點,美麗的小莎莉絲就要被蠱惑住心神。然而所幸,勇猛且敏銳的公國保護者們及時趕到,阻止了那頭吸血鬼大開殺戒——」
「吸血鬼?」一道蒼老的聲音響起,眾人皆轉頭望去。
本來,老爹最討厭被人打斷,但聽見這道聲音,他卻沒有表露任何不滿,而是和眾人一般對那人投以敬重友善的眼神。
這位發話的老人生著一副慈祥的臉龐,歲月洗盡他頭髮的顏色,但為他的雙眼注入深沉的智慧。老人不知何時起就坐進眾人之間,他總是如此。
「夜安,米倫.羅沃特英禪。」老爹率先摘帽問安,眾人隨之此起彼落地致以問候。
「夜安,忽炭.阿魯卜吉歹先生。」老人也摘帽致意。也只有這位學富五車的奇怪肉舖老闆,才會用老爹的本名相稱。「你說是吸血鬼?你很確定麼?他們真的抓到他了?不是別的盜匪、逃犯?」
「我很確定,羅沃特英禪。」面對老人的連連疑問,老爹堅定點頭,喝了口酒,「您也知道,我在紅砂衛隊有幾個常一塊喝酒的好恩答。我的消息就是從他們那來的。」在和肉舖老闆說話時,因為知道對方通曉庫吉斯語,老爹也會不時蹦出幾句母語,好像那是什麼和善塔林語一樣崇高且艱深的語言般,顯得他們的對話別具智慧。
「那這吸血鬼是打哪來的?我們拉維爾城可從來沒有吸血鬼啊?」紅指頭說道。
「因為他就不是從我們這出的。是米爾佛利斯,是那些骯髒、沒格調、愚蠢、懶惰的奴工們養出來的。」鐵頭朝紅指頭揮揮拳頭,說道:「我聽說啊,這傢伙是他哥哥和他媽的私生子,偷偷養大的,叫卡甚麼——卡拉歐斯?」
鐵頭歪歪頭,看向微笑不語的庫吉斯老爹。而後者則抬頭望望天、低頭望望地,左望右顧,才一副訝然的模樣:「哦,怎麼了?我們都在等你繼續說下去呢,鐵頭先生。」
鐵頭臉色漲紅,「抱歉,老爹,請繼續說。」
「謝謝。我們都知道鐵頭先生有顆聰明的腦袋和大耳朵。但我們都知道,誰才有更多消息,更多故事可說。」老爹讚許地點點頭,又等待眾人都點頭認可他的話,才喝了口酒,清清喉嚨。然後,表情一變,變得莊嚴之中夾雜憤怒,彷彿是誰派來的宣道使、傳教士,用略為高昂的聲音開口道:「這個人——這個膽敢偽裝成人的怪物,名喚卡爾菲恩。哈!我知道你們在想什麼,我想的與你們一樣,我勤勞、善良的朋友們。
你們曾經聽我講過那個故事。那個不幸被詛咒成為吸血鬼,卻對君主、對人民、對家人、對朋友、對愛人,都堅忠守愛、矢志不渝,心向光明、永不屈服的騎士。
啊!是的,朋友們!
卡爾菲恩,惡魔屠夫、屍妖殺手、惡龍剋星、孩童與婦孺的守護者、光明所贈之利劍。打從太陽升起以降,誕生在這片大陸之上最英勇的聖騎士——午夜騎士卡爾菲恩。
你們都聽過我說過這位騎士蕩氣迴腸、動人心魄的傳奇故事。
而我現在卻得帶著我所有的憎惡和鄙棄,告訴你們:
這頭怪物,竟敢取用這般象徵著我等人類至善和聖潔的名號!」
除了肉舖老闆,眾人齊聲拍桌跺腳、瞪眼張口,憤怒叫罵,大聲喊著:「不、不、不!」
「是的,朋友們。這可憎可鄙、滿口謊言、膽大妄為的骯髒怪物,打從一出生,就殺死了他的母親。」庫吉斯老爹瞥一眼鐵頭,「這個孽種唯一幹的一件好事,大概就是並非作為亂倫者的血裔降生了。然而,他的母親卻依舊為生出一個怪物而遭受懲處。
她,安潔拉,一個有著天使般美好名字的美麗女子,慘死在了腹中嬰孩伸出的利爪,被活生生開膛剖腹。在這個上主賜予我們人類最美好、最幸福的時刻,一位甫為人母的母親,竟慘遭子嗣殘殺,腸子甚至噴到了接生婆的臉上!可憐的接生婆艾妮達,她就此發了瘋。而因為失去了她,多少本能健康出生的嬰孩都要面對死亡之手的輕撫!」
「不、不、不!」
「七陽在上!」寡婦莎蓮娜喊著,但這次不是劃著圓形聖符,而是一拳敲在桌面,讓墊在上頭的胸部為之一震,使鐵頭的眼睛隨之一抖。
「我覺得這有些太誇張了……」肉舖老闆喃喃說道:「『甫為人母』也不太合適……而且她叫潔——」
「不誇張!我親耳所聞!」庫吉斯老爹拿著烤大鼠的手一揮濺出幾滴油,略顯激動地說道:「你們都知道卡倫,我在紅砂衛隊的好恩答。他有個姑姑嫁給了薩德利安老爺手下的工頭,那個工頭的一個表弟認識的一個馬伕有個沒用兒子,那個沒用兒子犯了罪也當上了債契礦工,而他的礦隊就在這個怪物曾經的礦隊的隔壁!而那個工頭先前休假到了我們城裡。我們在爛狐玩格倫轉的時候,他告訴了我這個故事!他說他的表弟曾在太陽輝光下七次宣告於他:那個馬夫的兒子所述皆真!」
庫吉斯老爹講述著他的消息來源,五指向天、表情信誓旦旦,大家都點頭認同他的可靠。第一是他們大概在表弟首次出現時就被繞暈了,第二是他們自身的可靠信息來源也大抵如此。
「他的哥哥怎麼能做出這種事!」寡婦莎蓮娜擦擦淚水,喊道。
「啊,是的,那單純、善良又愚笨的哥哥。安潔拉之子耶利米啊……就像是那個異教神話裡,嘗試用一己之言勸阻墮落之城民眾的盲人。他有著相似的命運:『失敗』!徹徹底底的失敗!這個眼不盲心更盲的笨拙好人,自以為能夠教化這位黑暗大敵之嗣,還允許牠自己取了這個名字。
耶利米以為牠是受其感動,決心向這位傳說中的偉大騎士學習。殊不知啊、殊不知啊!牠不過是為了嘲諷自己這位蠢笨的哥哥。
我們都知道,那些沾染黑暗者,根本就已不是生命,只不過是潛藏於無望諸天的大能手裡的傀儡!」
「對、對、對!」群眾又是一陣激昂。
肉舖老闆則是看著眾人,默默掏出一只錫壺,喝了口壺中物。
「那個狡猾、殘忍、無情的怪物。就這樣魅惑了自己的哥哥,讓他以為自己是真正潛心向善,實際卻以其為屏障,偷偷潛伏在人群之中,魅惑更多的人。
那位耶利米素來被稱作『好人』,他說得話,身旁之人皆信服。所以人們以為,耶利米的母親只是因難產而死,而接生婆是因為沉重的愧疚而發瘋。至於那頭怪物,就這般安然無事地長大,暗中為其更加邪惡的主人服務,準備侵犯我們美麗、古老的國度,奴役她勤懇、驕傲的人民!」
「不、不、不、不、不!」群眾更加激昂,甚至引來窗外一些人駐足。
酒館老闆開始一臉擔憂。肉舖老闆米倫.羅沃特則眉頭微皺,環顧起屋內四周。
「我親愛的朋友們,我為君盡忠、為國盡力,強壯的和美麗的朋友們。你們告訴我,這頭恐怖、汙穢的可憎之物會得逞嗎!」
「不!永遠不會!」人們紛紛站起,高舉拳頭敲擊胸部。
「沒錯!永遠不會!」庫吉斯老爹也激昂地喊起來。
「我們該組織起來,現在出城。我們應該趕緊把他——他們現在在哪?」紅指頭眉頭緊皺,問道:「你說他們今天早上抓到了他,這代表……」
「所以,他們已經入城了?他……那個吸血鬼,已經被關進監獄了?」肉舖老闆在此時開口問道。
「沒錯,確實如此。」老爹彷彿清醒了過來,發現自己好像快激起一場暴動了。也可能是酒館老闆面色鐵青,用那只厚實大手緊抓住他的手臂。
庫吉斯老爹擺擺手,讓人們冷靜下來。酒館老闆則適時擺出了幾盤雜肉拼盤和滲了更多水的黑啤酒。
「然而冷靜、冷靜,我勇敢、明智的朋友們。」庫吉斯老爹說道,「我想我們都太激動了。我們不該忘記,我們有那麼多強大、高貴、虔誠的保護者,日夜巡邏、守衛城牆。他們會保護我們純潔身體和純真靈魂的安全,保衛我們溫暖、寧靜的家園不受侵犯。
那個怪物,他現在就被關押在阿文丁之塔最深處。困於冰冷、不見天日,與老鼠、大蟲和我們慈愛的保護者們手裏的正義鐵棒為伴,被聖油塗抹過的七重鐵鎖捆縛,被聖者曾暫坐休憩的聖石所壓制跪伏,等候正義之怒與懲戒之錘的降臨。」
「哦,真可惜……我本以為他能……」正當眾人都為老爹所言感到滿意、拍桌點頭之際,唯有肉舖老闆卻眼神黯淡,低聲呢喃。注意到包含老爹在內的側目眼神,他則露出了略為羞赧的笑,「你們都知道,我很喜歡研究這些……『髒東西』。
我想,你們也曾聽博識多聞的阿魯卜吉歹先生提過,在東方某位聖哲有言:『知己知彼,百戰不殆』。我只是想,如果有機會,我本來還能近距離觀察一下他的。你們也知道,多虧於我們勇敢警惕的保護者們,城裏有半個世紀沒有吸血鬼或變種人敢出沒啦。」
眾人這才露出釋然的表情,各自調笑了幾句。大家都知道,這位會前往河流和海岸的城市進口魚類、鹽巴的肉舖老闆見多識廣。讀書是他最奇怪的嗜好,而那些會讀書認字的商貴老爺們,也總是有更奇怪的嗜好。所以,大家對他時常向非人類表現出的……「興趣」,也就不以為怪了。
當然,更重要的是,城內各個酒館裡不時出現的豬、羊、魚,有大半都是他用低價甚至免費提供的。因此,就更沒小心眼和好事者講閒話、打報告了。
於是,冷靜下來的人們,又開始熱切地談論著另一個與怪物相關的話題。關於牠的審判,何時進行、何時了結?會否有大家都期待的那件事?一定會有的吧。
「要我說,牠就該被施個『劍刑』……不對。那不夠。牠應該像古代那樣,被釘在七芒聖陽之環,任由熾烈日輝曝曬,烤乾牠身上每一滴汙穢血液。那正適合他不過了。幸虧他被抓住得早,要是他敢踏上我們三街的地盤,我就讓他領教『鐵頭』的威名。」鐵頭大手一拍,語氣激昂地說道,展現英雄氣概之餘,還想藉機伸手摟住身旁的寡婦莎蓮娜。然後,英雄就被美人的手肘用力頂在了胸側,嗷嗷直叫。
「是呀、是呀。多虧了我們勇敢警惕的保護者們,總是目光灼灼、腦袋精明,才能讓我們安全出門、歡喜歸家啊。」
一道驟起之音如是說道。
眾人此時正嘲笑完鐵頭,你一言、我一語討論該如何讓正義降臨在怪物的全身上下,沒去注意誰在發言。只有兩個人聽到這句話。肉舖老闆米倫.羅沃特那慈藹和善的表情微變,身軀挺直了起來。
「是啊、是啊,不像米爾佛利斯。要我說,公爵大人早該把那位肥豬老爺也關進地牢,派我們忠實可靠的保護者們,好好去整治一下那邊。」『鐵頭』此時已醉意半酣,不過是聽著哪句,就回哪句。他大力點頭、昂聲應和。
「要是早如此,又怎麼會發生那種慘劇。」寡婦莎蓮娜瞥了他一眼,附和著道,漂亮綠眼又泛出了淚光,「整整六條人命啊,六條大好男兒就這樣……」
「唉,別哭了。要我說,是他們自己沒用,六個大男人幹不過一隻暗夜雜碎。」『鐵頭』一撇嘴,再次急著用行動證明他綽號從何而來。他邊說,邊秀起自己的粗壯臂膀,然後又想去摟寡婦。可惜的是,人家不僅僅是腰粗臀寬胸還大,那副拉維爾勤勞礦民都擁有的臂膀,也不比他細多少。
望著再次吃癟、摀著胸側嗷嗷直叫的鐵頭,眾人再次歡樂起來。
「所以,他們究竟是怎麼抓住那頭怪物的?」
庫吉斯老爹一聽,眉色一亮,放下手裏吃了一半的大鼠串,看向『紅指頭』,晃著手指,表示對方問到了點子上。他隨後環視著重新將注意力集中到自己身上的眾人,沒注意到紅指頭略為歪頭,顯得莫名其妙的表情。
「這個嘛。」老爹待眾人慢慢安靜下來,又是慢悠悠抽口菸,才說道:「那是在一個本該祥和寧靜的夜晚。明月照空,眾人皆睡。唯有十一位拉維爾公民們最優秀的保護者,身穿紅色戰袍、手提利兵、下跨良駒,在那美麗卻危險四伏的郊野趕路。
他們知道,在那被關押地府的古老神祇不甘伸手望天之地,一頭骯髒、下賤、可怕卻又嗜血的怪物正在靠近。他們知道,因為吹拂於蠻斧山脈的風兒,早將人們的悲傷、嘆息和擔憂之語送至。
於是在高大、英俊、忠誠、無畏的札拉.萊夫達總隊長親自帶頭,其他十位同樣忠誠勇敢的侍衛隨行,在阿勒勾爾之手遇到了他們的目標……」
老爹喝了口酒。
「那怪物身高二十公尺、背生雙翼足以遮蔽那皎潔明月……」
「沒錯、沒錯,但沒那麼高啦。」老爹邊接過話,邊撇眼尋找發話者,「但是身高至少十公尺,足以將頭靠在阿勒勾爾的小指上。牠一邊嚼著上一個受害者的手——」
老爹略為停頓,滿意地聽著一些人倒吸涼氣的聲音,才接著說道:「這怪物一邊嚼著上一個受害者血肉淋漓的手臂,一邊看著總隊長和他的勇士們。牠狂妄自大,嘲笑著膽敢向牠亮劍的隊長——」
「然後發生了一場惡戰,死了一堆人。」
「沒錯——一場惡戰,但沒死任何一個人。因為我們善良、英勇又聰明的隊長不忍心看到弟兄們被這頭怪物所傷,所以想出了個絕佳妙計,誘使怪物踏入陷阱——」
「呃,在牠面前想出妙計,還是在路上就想出來這個妙計?」
「隊長當然是在路上就想出了這個妙計,他派出自己最精幹勇敢的手下——」
「我相信他們都很勇敢,不必一直強調啦。」
老爹停下來,眾人也都四處尋望著那個無禮的插話者,最後紅指頭打了個噴嚏,然後鐵頭給他肩膀來了一記結實老拳。老爹才滿意地繼續開口:
「那位勇敢的手下挑釁那頭怪物……哦,瞧我這記憶力……隊長親自挑戰了那怪物,讓他忠誠的侍衛們退開。接著,這狂妄輕敵的怪物便一撲上前——」
「陷阱呢?」
「撲中了隊長設下的陷阱——」
「所以是什麼陷阱?」
老爹將酒杯重重放下,和眾人一起瞪向紅指頭。他們都沒注意到,只有肉舖老闆死死盯著紅指頭的身後,映照在窗沿、一道隨著火光晃動的影子。
「你到底想不想聽這個故事?」老爹看著滿臉無辜,又彷彿因眾人瞪視感到害怕而說不出話了的紅指頭。
「阿魯卜吉歹先生。」肉舖老闆清清喉嚨,吸引了大家的注意力。他起身輕拍老爹的肩膀,聊表安撫,說道:「我們都很喜歡聽您說故事、分享消息。我想,那孩子也只是太心急了。畢竟,這樣殘忍的事情,百年未有,大家都很關心後續。然而時間已然不夠。」
肉舖老闆手指向這間破酒館裡除了酒館主人的錢櫃,唯一值錢的東西:進口自七后城的精準鐘錶。
「鐘聲就快響起,明晚我們會恭候您說完那場精彩的戰鬥。現在,您就直接告訴我們吧:那位嫌犯將會被如何處置?我想,消息靈通如您,一定有個答案。」
「嫌犯?」寡婦莎蓮娜疑惑的看向肉舖老闆,「您覺得,造成米爾佛利斯那場可怕悲劇的兇手,另有其人嗎?」
肉舖老闆遲疑了一下,這才察覺到自己的用詞。
「我想,這位好先生這樣說,是因為在南城區被展出的幾件藝術品吧。」
「藝術品?」鐵頭搖頭晃腦,顯然非常醉了,「哈!上次在城裡被發現的『藝術品』,是一個月前跌進水溝裡的老戴稜。他頭下腳上,被自己的嘔吐物和尿給嗆死。而他的工頭竟然還控告他:『死者挾帶私怨蓄意謀殺死者自身,造成公司人力資產無故損失,以此表達對合理人事變動的非理性怨氣』,然後還贏了。事後怎麼樣,那該死的玩意還到處跟人說,戴稜生前就是一坨狗屎,死時倒成了件『藝術品』。」
眾人都義憤填膺的點頭稱是,灌了口悶酒,為老戴稜和被迫將其家人趕離城區的『我們的保護者』們抱不平。這便是拉維爾最經典的奇談之一:出於某種原因,大家都對拉維爾司法系統的腐敗深痛惡絕,但卻仍對做為唯一執法者的紅砂衛隊有一定程度的擁戴。
「總之,南城區發生了幾件屍體,問問老爹就知道。」
除了肉舖老闆,眾人齊齊看向老爹。
「哦、呃,是啊、是啊。這個消息我本來打算最後再說。我們尊敬的保護者在一些房子裡發現了幾具屍體,很明顯,就是這個怪物逃跑時幹下的……」
「這麼說他老早就進過城了?」寡婦莎蓮娜睜大雙眼。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鐵頭一搥桌子。
「老爹確實說過牠有長翅膀。」或許今晚莫名被瞪得多了,紅指頭趕忙幫腔。雖然說沒說過尚有待討論。
「沒錯、沒錯。很好,你還是有在聽我說話,少根筋的年輕朋友。牠早早揮動那褻瀆的肉翅,抓著一個完美的時機從我們的守護者眼旁溜過,進了城裡,犯下那件件血案。我告訴你們,那些現場實在殘忍可怕、充滿黑暗魔法的痕跡……」
「超凡脫俗、滿是巧奪天工的技藝……」
「那些屍體……」
「那些作品……」
「對,那些美妙的作品……呃……作品?」
「啥?」半靠在桌上的鐵頭,滿臉憨笑的問,「啥作品?」
老爹和眾人齊眨眼。
「呃……對,咳嗯。那個自以為是藝術家的怪物,竟將那些可憐的受害者們變作自己的作品,自以為是什麼創作驚世之作的偉大藝術家。實際不過是個只能用乏味、噁心、汙穢的技藝,去取悅那喋血大能的低賤狗輩。這怪物用黑暗魔法褻瀆了他們的靈肉、肉、靈肉,褻瀆了、肉——」
「天哪!好可怕——」莎蓮娜摀住嘴巴。
「肉、肉、肉、肉——」
「肉,說到肉,老豬仔,也給我來份烤大鼠——」鐵頭高喊道。
「肉肉肉肉肉肉肉——」
「嘿,老爹是不是——」紅指頭疑惑地向旁人問道。
「肉——!」
眾人齊聲驚叫,看著庫吉斯老爹張開嘴、露出滿口骯髒的大黃牙,將紅指頭撲倒在地,將他的脖子咬開。
在庫吉斯老爹撲倒紅指頭後,鮮血四濺、哭喊叫罵聲四起。人群四散而去,幾個如寡婦莎蓮娜這樣較為勇敢的人,則奮起而上,用桌椅棍棒打死了這位忽然發瘋的故事大王。可惜,卻救不回年輕的染坊學徒的性命。
後來,所有曾在今夜見證這幕慘劇的人都絕口不提真相。他們口徑出奇的一致:「紅指頭」奧提斯喝醉了,總是無禮打斷庫吉斯老爹的故事,最後倆方終於大打出手。紅指頭年輕力壯,不僅拳拳重擊又拿著棍棒,打死了庫吉斯老爹。而後不勝酒力,跌倒在地,脖頸被玻璃劃開,失血過多,不治身亡。
拉維爾目光灼灼、頭腦精明的保護者們不願意為了酒館鬥毆這點小事,去打擾忠誠善良、勤勞安分的拉維爾公民們,關閉這間他們聚會娛樂、放鬆身心的重要場所。於是,他們拿了老豬仔出的錢,接受這番說詞。這件事也便就此落幕,很快地,也就被因沉重工作而疲憊不堪的,勤懇的、安分的公民們排出腦後。
一個月後,針對那罪大惡極的犯人的審判出爐:罪證確鑿。兇手將為米爾佛利斯城六位債契礦工和拉維爾城南城區五位公民被奪去的性命付出代價。
當眾人再次聚集在爛豬仔酒館,邊喝著滲水黑啤酒、大啖烤鼠串,那一晚造成的驚慌,已經為正義得以實現的喜悅所沖散。大家都談著要多早出門,又該向誰的親戚朋友借個陽台,才能有個好位置看犯人人頭落地。
已經沒人再去談及庫吉斯老爹。這位曾在無數夜晚帶來精采絕倫的故事和準確迅速的消息的老遊民,這位自稱曾舉兵對抗過蒙兀爾大汗的「民族英雄」,就這樣唐突地為自己那沒人記得住名字的史詩,畫下血腥而又輕淡的句點。
自然,也沒人去談那晚,紅指頭為何突然多次失常無禮。自然,也沒人注意為何肉舖老闆米倫.羅沃特,這個總是面帶微笑、學富五車,睿智又常有些癡傻,受到大家敬重的奇怪老人,在事情失控之前就消失無蹤。
安分守己的拉維爾公民們,從不過度關問那些可能害自己惹禍上身、丟去微薄薪資與一成不變的灰暗生活之事。
審判的消息公布以後,拉維爾城公民們只在乎一件事,那件一年到頭唯一值得慶祝、上下同歡的盛典:公開處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