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週,我參加了國中同學會。大家都住在附近,本是隨約隨到、很容易在路上巧遇的距離,年紀大了之後反倒要傳訊息約了,不能像以前那樣走到對方家樓下大叫「喂!出來吃飯!」。
說是同學會,但加上我也不過五個人。我們約在老牌的泡沫紅茶店,禁菸區都還瀰漫著濃重菸味的那種。我們聊近況、聊過往,聊起很多被我們埋在十數年生活角落中的記憶,互相用模糊的細節驗證那段真實。
聊起當年的愛恨情仇,我發現原來當年我對那些事都完全置身事外。
「欸,原來你不知道OO那些事嗎?我只知道她那時候很喜歡你。」坐我旁邊的女生這樣對坐在我對面的男生說著,過去她被OO從小學霸凌到高中的事。
「噢,我不知道,我那時候根本就對戀愛什麼的沒概念啊,整天都只想著……」
「打球。」我很順口地就接了他的話。這個男生也霸凌過我一年,後來遭到我的報復,我們才講開,澄清了那些幼稚的誤會。我記得他和另外幾個男生每節下課都會抱著籃球衝出去,風雨無阻。
我接話,他笑了,和還是14歲的時候一樣爽朗。我也跟著笑了。這種即使不聯絡也能自然延續的默契,似乎只有和這群國中同學之間才會有。
時間從晚餐推移至宵夜時段,我們的話題也逐漸深入成年人的領域。聊著愛情、聊著婚姻、聊著孩子,在座的五個人有三個單身、一個已婚、一個還在愛情長跑中。然後我很驚訝地發現,他們對我的感情生活的認知,都還停留在八、九年前「很會約」的階段。
「冤枉喔,我已經單身好幾年了!」
「好突然喔。」
在我斜對面的人夫眨眨眼,我就知道他要說什麼。「玩膩了?那要不要考慮跟Z……」
我旁邊的女生一揮手打斷了他的發言,我乾笑了兩聲。
Z當時和我算是水火不容,我的筆被他弄丟好幾枝,班上練習啦啦隊的時候他也很愛用彩球丟我,畢業之後他才告訴別人其實他非常喜歡我。
喜歡到什麼程度?到現在。連我多挑食他都還記得。去年和班導一起聚餐的時候,他趁我在跟別人說話,幫我把盤子裡的蒜頭都挑乾淨。
Z也知道我那段荒唐的色色歲月,其他男生不知怎麼跟他聊的,傳到我這邊的時候,是Z親口說了「我會等她來約我」還附上生動的「嘿嘿」的表情。
已經十幾年了,被吹斜的雨絲輕易打濕屋簷下的東西,我們都快四十歲了,他還沒放棄,我也還沒接受,都不知道在堅持什麼。
「我也不是沒想過試試看……」畢竟我的很多砲友原本都是朋友,這對我來說不是什麼障礙,「……就是覺得好像行不通欸。」
我不知道Z的性僻,也不知道國中畢業之後他的感情史,就是覺得行不通。某種直覺告訴我,Z這一砲約了我會後悔,甚至可能連老朋友的濾鏡都會碎掉。從以前到現在,我都是憑藉這種直覺在發展對象,無論只是約砲還是談戀愛,用在約砲上挺精準的,用在戀愛上則是不斷打自己臉。
坐在我旁邊的女生也覺得我和Z本來就不適合,坐在對面的三個男生還在不嫌事大地拱火。
店家要打烊的時候,我們約好了過年期間再聚一次,到那個人夫家裡,趁他老婆去日本獨旅,可以去他家叫外送、看影片、玩卡牌。
「Z也會到喔。」
我看著笑得賊兮兮的那個人夫,抬了下眉,「然後呢?你房間要借我們是不是?」
「不行啦!我老婆會殺了我啦!」
「白痴。」
我們在一片笑鬧中分開,行事曆上都記下了之後聚會的時間。我迎著冷風騎車回家,腦海裡清晰地映著Z的某些表情,感覺彩球砸向我的刺痛感還殘留在臉上。
我細細拆解那份「這人不行」的直覺,想找出點確切的線索,直到我想起國三的某堂體育課後,他在我撿器材的時候靠過來,蹲在我面前抬頭看我,用發亮的眼神笑嘻嘻地問我要不要吃雞排。那種眼神,就像討好主人的小狗一樣。
嗯,絕對不是我的菜。那時我還不到15歲,就已經有答案了。
我才是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