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分鐘到了。方閒的手錶走得準。比前方的路好預測。
路線圖攤在膝蓋上。左壁沿線畫到中段之後就是一片空白。像財務報表做到第三季度突然斷了——不是沒數據。是剩下的全是壞消息。他站起來。「前面的路兩個選項。」
四個人看過來。
「第一,走左壁邊上那條窄線。安全。但最多撐十步。十步之後安全帶就斷了。」他指了一下右邊。「第二,直接穿密集區。石衛會觸發。會打起來。但路更寬,選擇更多。」
「你建議。」昭寧。
「穿。我先進去走一圈。門禁不認我。活躍拳痕的位置、觸發範圍、攻擊方向——我摸清楚再回來,告訴你們走哪裡站哪裡先打哪個。」
昭寧沒猶豫。「多久。」
「五分鐘。」
「你一個人進密集區。」霍磊活動了一下右腕。動作比左腕慢了半拍。
「我對石衛的威脅等級大概介於空氣和灰塵之間。」方閒拍了拍褲腿上的石粉。「區別是空氣至少有氣壓。」
昭逸換了個靠牆的姿勢。「你能不能有一次用正面的方式描述自己。」
「成本高。收益低。」
方閒走進了密集區。
石板上的拳痕幾乎覆蓋了每一寸地面。
方閒走在其中。腳下踩過去。全暗。石衛一個都沒凝聚。他像停電後巡場的保安——門不鎖,燈不亮,報警器全部離線。唯一的優勢是巡場報告不用寫。因為沒人看。
他數了。前方五步範圍內拳痕十幾道。大多數太淺,觸發不了石衛。深度夠的——四道。年代不同。方向不同。
第一道:直拳。正面壓制。發力從腳底一路往上,乾淨,均勻。教科書。大約兩百五十年。第二道:也是直拳。但重心更前,侵略性強。站的位置離第一道不到一米。同一時期。力量差了三成——晚輩。還沒練到家。
第三道:弧線型。從右下往左上。弧度大。跟前兩道風格完全不同。這一拳講的不是力量,是角度。
第四道:偏左後方。帶橫移。出拳前有個微小的停頓——不是猶豫,是蓄力。打完身體跟著轉了半圈。游擊型。打完就走。
四道拳痕。四種風格。如果同時觸發,四個石衛各打各的。不協調。不配合。不互相掩護。每個重複自己的那一招。像四個部門的季報合在一起彙報——議題不一樣,PPT模板也不一樣,唯一的共同點是都佔用你的時間。
方閒在筆記本上畫了俯視圖。四個圓。攻擊半徑標了數字。重疊區域畫了斜線。中間的安全站位——有。但寬度不到半米。只夠站一個不會被打的人。
他收起筆記本。走了回去。
方閒走出來。昭逸靠在石壁上看著他。「你看起來像剛去了趟便利店。」
「便利店有冷氣。」
「四個。」方閒把俯視圖攤開。四個圓,四個方向箭頭,一堆數字。「進去之後同時觸發。兩個正面型,一個弧線型,一個帶橫移。觸發半徑四到五米。」
他的筆尖點了第一個叉。
「霍磊。正前方。兩個正面型歸你。」
「兩個一起?」
「你最耐打。」方閒語氣平。「同樣一拳,別人要停三秒,你頂多眨個眼。」
霍磊看了看那個位置。「你這是在誇我還是在罵我。」
「陳述事實。你站這裡——」筆尖點了一下,「兩個攻擊圓的交集邊緣。它們同時打到你的概率最低。先解決左邊那個。它出拳比右邊慢半拍。打完轉身接右邊,你有兩秒空檔。」
「好。」霍磊沒再問。
「霍晴。左側。弧線型歸你。」方閒標了第二個叉。「它出拳帶旋轉,攻擊範圍偏高。你重心比它低。鑽到弧線下面,打銜接處。」
霍晴點頭。乾脆。跟她出拳一樣。
「昭寧。右後方。帶橫移那個。這個會走。其他三個站樁只出拳,這個打完會跑。穿雲槍控距——不用殺,拖住。等霍磊解決正面的再過來一起收。」
昭寧看了一眼站位圖。「昭逸。」
「站這裡。」方閒在四個圓的外面標了一個點。距離最近的攻擊範圍還有兩米。「後備。有人被打退到你那裡你補位。沒有的話你看全場。誰的站位偏了喊一聲。」
昭逸看了看那個安全得不能再安全的點。「這個角色設定是不是叫場邊解說員。」
「解說員不承擔被打的風險。你有。」
「那我能拍——」
「不能。」昭寧。
「走。」方閒收起筆記本。
密集區。
方閒走在最前面。三米後,霍磊。左側偏後,霍晴。右後方,昭寧。外圈,昭逸。
第十四步。四道拳痕同時發光。
石灰色的光線從石板裡湧上來。四個人形幾乎同秒凝聚——第一個:高瘦,站姿開闊,直拳,兩百五十年前的標準正面壓制。第二個:矮一寸,同樣直拳,但凝聚密度高,韌。第三個:弧線型,半轉身姿態,出拳帶旋轉。第四個:最後凝聚,站姿偏斜。它先動了腳。
「動。」
方閒退到預定位置。距離最近的石衛攻擊邊緣——半步。不多不少。跟上一場一樣。跟上上一場也一樣。半步這個單位一旦定了就不要變。像做帳。四捨五入的精度確定之後改來改去是大忌。
霍磊已經到了正前方。
第一個石衛出拳。直線。力量分配均勻——兩百五十年前練這一拳的人,正面壓制的功夫很紮實。霍磊側移半步,讓過拳鋒。前三拳連續壓上去。錘式底子。密度高、力量大。石衛的拳意架構被衝得搖晃。
右邊。第二個石衛的凝聚結構閃了一下。蓄力的前兆。
「右邊在蓄。」方閒。
霍磊沒回頭。他相信那半拍時差。左手格開第一個石衛的反擊——第四拳切鑄式。
蓄力。
0.15秒。
霍家練武場那次是0.1秒。古林帶的石鱗蜥戰也是0.1秒。群戰壓力下——退化了。不是大問題。還在可控範圍。但數字在往錯的方向走。
方閒沒說。這一筆記在不需要筆記本的地方。
第四拳落下。第一個石衛碎了。光點沉回石板。霍磊轉身——第二個石衛直拳壓過來。三拳。五拳。七拳。這一個韌。拳意凝聚密度高,散了又凝。像年底的帳——你以為清完了,它又冒出來。
左側。霍晴動了。
弧線型石衛出拳——從右下往左上,弧度大,帶旋轉。霍晴蹲低半個身位。弧線從她頭頂掠過。右拳從下方切入。第一拳,肘部銜接處。精確。三成拳意打散。石衛頓了一下。
她沒有馬上出第二拳。
她在看。看石衛重新凝聚時手臂的擺動弧度。看出拳的起始角度。看力量從肩膀流向拳面的路線。不是在看威脅。是在讀。一本寫在空氣裡的拳譜。
方閒也在看同一個石衛。
但他聽到的不一樣。弧線型石衛出拳的節奏——蓄、發、收。三拍。很樸素。比霍磊現在打的簡單得多。更直接。更老。
不知道為什麼。耳熟。
霍晴第二拳落下。第三拳跟上。石衛碎了。乾脆。
右後方。昭寧在跟游擊型石衛拉鋸。穿雲槍刺出——不是殺招,是畫線。槍尖在石衛面前劃了一道弧。石衛往左。槍跟。石衛再移。槍再跟。昭寧用兩步讀懂了它的步法規律。第三步它轉身。槍尖已經在那裡了。預判到位。腰部凝聚結構。碎。
霍磊解決了第二個。七拳。結束時呼吸比開始重了三成。
四個石衛。前後十二秒。地面的拳痕暗了下去。
昭逸收回了一直舉著的手。空的。「所以我真的就是觀眾。」
「活著的觀眾。」方閒說。「這很重要。」
方閒坐在石壁邊上。筆記本攤開。
左側邊緣,他畫了三條短線。蓄。發。收。剛才那個弧線型石衛的出拳節奏。
筆尖停了一下。然後翻頁。不急。這種帳等期末再對。
右側頁面,他寫的不是戰績。是消耗。
霍磊:正面×2·十一拳·呼吸+30%·R腕0.15s
霍晴:側翼×1·三拳·穩定
昭寧:控距×1·槍·消耗低
昭逸:後備·零觸
打了多少場不重要。用了多少才是帳面上唯一的數字。收入可以波動。支出只會往上走。
霍磊的那個0.15秒。他沒有寫單位。不需要。有些數字看一眼就記住了。跟那些「科目存在但暫不入帳」的東西放在同一個位置。那個位置越來越擠了。
「方閒。」
他抬頭。霍晴站在旁邊。呼吸穩。三拳的消耗對她來說不算什麼。
「剛才那個弧線型石衛。」她的聲音不高。不像在提問。像在整理。「你覺得它的鑄山拳跟現在差多少。」
方閒想了一下。「三百年左右。發力結構比現在粗糙。肘部展開角度不太一樣。重心偏後。」
霍晴看了看自己的右拳。手指彎曲。鬆開。像在量什麼。
她頓了一下。
「但出拳的弧線——差距不大。」
方閒沒有馬上回話。
差距不大。一個三百年前的石衛。一個二十二歲的霍家女修。出拳的弧線——差距不大。
她看的是空間。弧度。角度。軌跡。方閒看的是時間。間隔。節奏。秒數。
同一個石衛。兩本帳。她的那本他翻不了。他的那本她也翻不了。
但結論在交集裡。
「差距確實不大。」他合上了筆記本。
「走吧。」昭寧從前面喊。
方閒站起來。前方的拳痕密度沒有減少的跡象。路線圖上的空白還在增加。
不過新增的幾條實線讓帳面稍微好看了一點。虧損可以管理。清不了帳。但能控制虧損速度。
這是他目前最擅長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