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閒翻到新頁。
上一頁的墨線還留在格子外面——零點三秒的痕跡。無所謂。年審趕工的時候字跡潦草不扣分,帳錯了才扣。數字對就行。好看不好看是行情好的時候才考慮的事。數據密度是啟動期的六倍。兩分鐘十二行。一個人做四個人的帳,加班費零元,工時記錄上寫的是「觀察」。嚴格來說不算加班。嚴格來說也不算工作。嚴格來說他的工種目前沒有任何一個HR系統能歸類。
池室溫度比入水時升了兩度。穹頂磷光被池底光壓到了可忽略的份額——壟斷完成。反托拉斯法在地下池室不適用。
方閒修正投影。第三次。
不是三個半小時。不是兩個半。不是一個半。按最後十二行的加速斜率——九十七分鐘。入水四十七分鐘。剩餘五十。最後數波會在十五分鐘內全部到齊。
已完成百分之四十八。剩餘百分之五十二裡包含百分之八十的能量。
後面比前面重很多。帳面看過了一半,但最貴的應付帳款全壓在後面。
折射紋路在霍晴身周收緊。從散的弧線變成纏繞式的環形帶。免費桑拿。溫度不到標準,視覺先到了。
霍晴的聲音。
不是尖叫。是吸氣。短。像被冰水潑了的那種反射性吸氣——但池水三十八度。
穹頂把這聲吸氣接住了。圓形空間裡什麼聲音都會繞一圈再走。零點三秒的吸氣在池室裡變成了三秒的迴盪。
池面波紋驟然加劇。同心圓從有序滑向多中心擴散的邊緣。沒亂。但偏差值在擴大。
光源閃了一次。
方閒在表格旁邊寫下「0.2」。
零點二秒。不是零點五。零點五是靈泉的終止閃爍。零點二是警告——超出常規曲線,但閾值之內。
他寫完,繼續下一行。
昭寧的手按在槍桿上。不是要拔槍——穿雲槍的「鎖定」本能。感知到異常時自動搜索可穿透的目標。眼睛掃了池面、穹頂、通道。搜索完畢。異常源是池子。不是敵人。不是靈獸。槍找不到可以穿的東西。
手沒鬆。也沒收緊。維持。
昭逸的手機舉到一半。然後放下了。
構圖是現成的——池底光峰值,折射紋路密布,所有元素都在。但手放下了。他說不出理由。不是拍攝的時機。這個判斷沒有邏輯過程。做了就做了。
霍磊動了。
不是衝。一步。從站了四十七分鐘的那個位置朝池邊邁出一步。
右手攥拳。跟清泉徑裡打石衛、打霧溪的拳頭不一樣。那些拳有目標、有距離、有落點。這一拳沒有。拳面朝著池子,但他打不碎水面,打不碎靈泉,打不碎妹妹正在承受的東西。
這一拳是對什麼都做不了的反應。
下一步就到池沿。再一步就進水裡。
方閒沒抬頭。
「不要動她。」
筆落紙面。寫完一個數字。小數點後兩位。下一行。
「等。」
他的眼睛沒離開筆記本。寫字的手不抖。行距跟上一行一樣。跟入水以來的每一行都一樣。不管是在記水溫還是在說這五個字。
人看到朋友的妹妹在痛的時候手會抖。
他的不會。
池室安靜了兩秒。穹頂把沉默繞了一圈送回來。
霍磊的腳收了回去。
他聽見了。在清泉徑裡他聽過很多次方閒的判斷——走窄的。走左邊。先吃飯。每次他聽了。每次是對的。
所以他收了腳。
但眼睛沒收。
方閒在寫字。手穩。筆畫清楚。從池邊到C台一米的距離,霍磊看不清小字,但看得清手的節奏。穩。均勻。
他看了妹妹在水裡的輪廓。折射紋路收緊。手指蜷著。呼吸比剛才快。
他看了方閒的手。寫字。翻行。寫字。翻行。
妹妹在痛。方閒在寫。兩件事在同一個空間裡發生。但不像在同一個世界。
不像朋友看朋友的眼神。他不知道那雙眼睛該怎麼形容。但他知道不對。
能量開始退潮。
峰值維持了大約三分鐘之後,折射紋路從內向外逐層鬆開。波紋從多中心擴散回到單中心同心圓。頻率放緩。五秒。八秒。十二秒。
方閒記下最後的數據。
水溫。38.6。38.2。37.5。37.0。36.7。36.4。
回到基線。
他在溫度欄最後一行畫了一條橫線。結案標記。帳面歸零——進項出項完成對沖。沒有赤字。沒有盈餘。能量給了多少,經脈吸收多少,一分不差。
「帳清了。」
方閒合上筆記本。
池面恢復鏡面。不到兩分鐘。池底光從峰值平緩回落。穹頂磷光的份額慢慢回到三成。壟斷結束。競爭格局恢復。大盤基本面沒變——池底光依然是主力。只是不再獨佔了。
霍晴自己站起來。
昭寧和霍磊同時動——昭寧從A台起身,霍磊從池邊伸手。霍晴沒推開。她扶著池沿走到石台。面色紅潤但眼底疲憊。方閒見過很多種「大項目結束」的臉——昭寧打完一場滿意的戰鬥嘴角微收,昭逸修完五百張照片眼神放空,霍磊練完一整晚肌肉發鬆。霍晴的臉像年審結束、報告遞了、主管簽了——鬆了一口氣但不想再動。
毛巾。水。霍磊遞的。動作比平時輕了至少三成。折扣力度精準。
霍晴靠在石台上。閉眼。呼吸慢慢回穩。
「比水幕痛。」
停了一下。
「但比三面水幕加起來有用。」
方閒翻開筆記本。數據段結束。他在最後一頁的空白處寫結算。
用時97分鐘。波次17。實際 vs 投影 = 97 / 210 = -53.8%。投影失敗。原因:天賦共鳴倍率未計入模型。
他看了這行字兩秒。然後在下方補了一段。
審計結果:扣分項一條。嚴重程度——重大偏差。同一指標連續三次修正方向一致,屬系統性高估,不是隨機誤差。整改建議——天賦參數列入變量表。整改期限——立刻。
甲方乙方同一個人。審計費零元。扣分是真的。
「九十七分鐘。」昭寧看了一眼池面。
「比我算的短了一半多。」方閒把筆記本放回膝蓋上。「天賦的邊際效用不遞減。我的模型少了這一項。偏了百分之五十三。」
「聽起來你比她還累。」昭逸。
「她淬煉經脈。我淬煉模型。她的成功了。我的沒有。」
池室回到了入水前的安靜。
光恢復柔和。穹頂磷光重新參與照明。池面鏡面。溫度緩慢下降。
霍晴睡著了。靠在石台邊。呼吸平穩。安靜的。
昭寧把槍靠回牆邊。「先休息。不急。」
沒人回答。不需要回答。
霍磊坐在她旁邊。沒動。
手放在膝蓋上。攥著。鬆開。攥著。鬆開。跟清泉徑裡不一樣。那些拳頭面對的是外面的東西——水幕、石衛、霧溪。現在外面什麼都沒有。池室安靜。妹妹安全。帳清了。
但拳頭還在攥。
方閒在C台。低頭。筆記本翻回第五頁。從頭過一遍。查漏。
霍磊看了他一眼。
隔著四米。看不清數字。但看得清格子。
整整齊齊的。橫線。豎線。四欄。每一行高度一樣。每一個數字待在格子裡。不越線。不留白。不塗改。
像表格。不像日記。
日記會亂。字跡隨心情變。開心的時候寫得大。難過的時候寫得歪。
表格不會。
表格的人不會慌。
妹妹在水裡痛的時候,對面那個人在填表格。不是「冷靜地填」。是「本來就在填」。好像痛和表格是同一件事。好像數字裡面沒有人。
霍磊把目光收回去。看了看妹妹。她睡得安穩。
他的手在膝蓋上鬆開了。
然後又攥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