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插圖為AI生成)
第二十六章、共火之源第三節、共火不熄
艾芙曆四百一十五年孟夏,哀痛丘終於迎來屬於流亡者們的第一個真正意義上的夏天。
自從達米安親王坦承身份後,哀痛丘不僅僅多了一位頭銜尊貴的「俘虜」,更多了一位在營地上下被親切喚作「熊老」的老朋友。這個外號緣自他昔日在風止關以一己之力率軍死守、贏得「風止關之熊」的名號,如今卻成為同袍們飯後閒談與請教經驗時的親昵稱呼。
李子安、高蘭英等人有時甚至會半帶玩笑地叩問他:「熊老,這糧倉要怎麼管,才不會被士卒偷吃?」或「熊老,明天山地調解會,你得來坐鎮啊,大家都等你的主意。」
這種親近,其實是長時間一點一滴積累下來的。起初不少明正軍骨幹對這位中年的帝國貴族俘虜存有戒心,甚至在議事時習慣性地把他晾在一邊。可經過一整年的共患難,不僅發現這位中年人手腳勤快,對誰都沒有架子,還有幾分「異國」幽默感,更重要的是,每每山地調解、屯墾糾紛、糧倉缺失等大小瑣事,總能在他的建議下找到平衡點。也因此,李子安等人願意請他協助、讓他參與的事反而越來越多,甚至不少山民頭人也主動認他為朋友,稱其為「山中老熊」。
某日調解會上,正值各部落代表與屯墾軍民就新開田地分配發生爭執,山民代表認為自己出工最多,理應多分收成;屯墾民則堅持所有工具和種子都是營地提供,分配當然要傾斜自家。吵得不可開交時,李子安請達米安親王加入協調。親王先是聽完雙方爭執,沉吟片刻,緩緩道:
「既然這片新田的開墾,是山民和屯墾軍民共同出力完成,那麼分配也該體現雙方的投入。依我之見,不如這樣吧──」
「先由李知事統計各方實際參與開墾、播種、灌溉等的勞力投入──無論是山民還是屯墾民,出多少人、出多少天工,記得明明白白。收成時,先依照各自的出工天數,分配一部分收成。這一部分稱為『工分田』,誰勞動多,誰分得多。」
「但工具、種子、水渠,乃至田間的管理,多由屯墾營供應維護。這些資源的價值也不可忽視。於是,剩下的收成,按照屯墾營提供物資、技術的成本,歸營地調度管理。」
「再預留一小部分收成,作為公糧──以備天災、歉收或遇有傷病,大家都能憑需要申請,不論族群。」
「如此分配,既不冷落辛苦勞動的人,也不讓資源供應的一方覺得吃虧,更預留了團結互助的空間。若將來還有更多土地開墾,也可依此法輪番調整。」
達米安親王僅三言兩語,便將後世在承平時期常用的「出工比例法」、「資源貢獻法」、「集體留糧法」給交代得清清楚楚。調解會上的各方代表,雖然都並不滿意,但也都理解這已經是最能兼顧各方利益的作法,於是就都表示同意按此方向辦理,只是細節需要擇日再做討論。
達米安親王見狀,感嘆道:「這樣大家討論、妥協,最後商量出一個辦法,頗有『共和』的味道呢。」
這句話讓場中一靜。葉明正微微側身,露出困惑的神色:「『共和』是什麼意思?」
李子安聞言笑道:「我在明正城藏書閣的古籍裡讀過這個詞,大致上的意思是軍政要事,大家商量,最後一起決定。」
葉明正頓了頓,若有所思地問道:「那……以前明正自治領時期,六大姓不是也有長老會議?這也算『共和』嗎?」
李子安點頭:「確實六大姓的長老會議可算是『共和』。但那時六大姓說到底只代表自己家族利益,從沒真正在意軍戶和百姓的聲音。這跟熊老的意思,恐怕不一樣吧?」
達米安親王微笑道:「確實不同。在李大人你主持的山地調解會裡,不只是世族長老,而是屯墾軍民、工匠、山民各部落,往往都能推舉自己的代表。大家能講自己的話,爭自己的利益,雖未必都能得全,但至少沒有人會被徹底犧牲掉。」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不過,所謂共和,不等於人人平等,更不等於大家都能同意──只是多數人願意接受而已。這世界哪有什麼真正的『萬眾一心』,只是有人能忍,有人願意退一步罷了。」
這番話頓時令現場幾人一怔。
李子安沉默片刻,卻補充道:「過去舊世族聯合主政時,為了爭權奪利,犧牲軍戶或百姓的利益根本是家常便飯,我覺得那不叫真正的『共和』。」
聽他這麼說,現場一、兩個舊世族子弟還欲辯解,卻終究沒再多言,畢竟連舊世族出身的李子安,也已脫離過去的舊思維,在新局勢裡摸爬滾打太久。
達米安親王淡淡一笑:「但有一點我還是要提醒,所謂共和,其實就是妥協,真正的難處,是遇到誰也不肯退讓時,還能不能維持和平──光靠嘴說,是沒用的。」
葉明正聽到這裡,露出些許嚮往的神情道:「聽上去不錯,這樣子討論出來的作法,起碼大部分的人可以接受。不知道用『共和』這種方式,實際治理一個地方,會變得怎麼樣?」
話音落下,幾人都不由自主地安靜下來,彷彿忽然意識到這番對話的份量。
一旁的賀蘭書則冷靜補充道:「要是碰上打仗的時候,可就沒閒工夫這樣討論了。再說,要是遇到不能協調的矛盾怎麼辦?總不能全靠討論就解決一切吧?」
達米安親王看向窗外天光,平靜道:「那就是共和的極限了。理想與現實,永遠有一道坎。可即便如此,能商量著辦,總比動刀動槍要好得多。」
李子安也沉聲道:「共議雖不完美,卻能減少怨懟與分裂。這世道若能多一分商量、少一分猜忌,或許災禍也能少一分吧。」
正說話間,山地調解會場外傳來孩童笑鬧,有幾個山民孩子和屯墾民子弟搶著一隻野兔,跑到門口,差點把李子安撞得跌倒。親王笑罵一聲,大家也跟著大笑,剛才凝重的氣氛隨之一掃而空。
這樣的討論和日常,成了哀痛丘營地的新常態。無論問題多難、分歧多深,總會有一處角落有人在吵、有人在笑,有人帶著舊日的成見,也有人嘗試著用新的規矩和語言與彼此對話。
孟夏的哀痛丘,陽光逐漸強烈起來。山坡上的青草隨風搖曳,營地裡的生活,也在緊張與調和之間,慢慢孕育出一種屬於新共同體的秩序。
※※※
幾天後的一個午後,葉明正、李子安與飛鼠部落的柯拉斯散步至營地邊界。遠山初夏新綠,溪流潺潺,營地裡則有屯墾民與山民並肩修築水渠、翻耕藥田,偶爾傳來山民歌謠。
葉明正忽然問道:「柯拉斯,有沒有什麼辦法能讓屯墾營軍民和山民之間更快放下隔閡?你們山地人的想法怎麼看?」
柯拉斯沉吟片刻,道:「其實我們哀痛丘、迷霧山、枯夢坡、望鄉崖這些北部山地的部落,每逢夏天都會辦『豐收祭』。雖然各部落日期、儀式有些不同,但祭拜祖靈和山神、圍著營火唱歌跳舞,都是為了祈求來年平安豐收。明正軍要不也辦個祭典,然後邀請周邊山民一起熱鬧一下?」
葉明正與李子安對視,眼神一亮。
李子安道:「這個主意好!每年光種田、修渠、砍柴,忙得沒個盡頭,也該讓大家熱鬧熱鬧。」
他們隨即召集賀蘭書、曹清月、鄧之信、賴懷瑾、宋寬業等核心骨幹議事。
賴懷瑾笑著說:「前年秋季大家還在播遷和安頓,冬天又遇瘟疫,去年基本忙著開墾和耕種,哪有空搞慶典?今年情況好轉,確實該慶祝一場。」
副官曹清月補充道:「以前明正軍每年夏天原本也有祭祖祈平安的老習慣,只是方式不同。如今借豐收祭之名,不僅能凝聚士氣,也有助於和山民打成一片。」
葉明正當即決定:季夏時節舉辦「豐收祭」,由軍需副監邵克誠、工務副監蔡成器統籌籌備,柯拉斯與幾名山民頭人為顧問,協助釐清祭典的儀軌、細節。消息很快傳遍全營,山民與屯墾民議論紛紛,各自揣測新祭典會是怎樣的光景。
準備的兩個月裡,營地裡熱鬧起來。軍中工匠與山民木工共同搭建臨時舞台和大帳棚,婦女們籌備各類山野美食、編製草席,孩子們則歡天喜地練習山歌與舞步。
也有小爭執──山民嫌屯墾民做的兔肉小米粥太淡,屯墾民則覺得山民的竹筒小米飯不夠講究。每到傍晚,營火邊總能見到三五成群的人練習唱跳或討論祭典細節,笑聲與吵鬧聲齊飛。
終於,季夏的夜晚降臨,哀痛丘的「豐收祭」如期而至。
這一夜,營地中央空地早已堆起巨大的營火,熊熊火光映紅了人群。哀痛丘八大部落和迷霧山三大部落皆有頭目或代表親臨,明正軍核心骨幹也悉數出席。木桌上堆滿小米酒、烤肉、野菜、山果、兔肉小米粥、蕎麥餅等等,孩子們在一旁追逐,婦女們忙著添食,壯丁們早已圍著營火高歌起舞。
年輕男女輪流對歌,有人唱山地語,有人唱東州歌謠,偶爾一句聽不懂的方言逗得眾人哈哈大笑。葉明正、李子安與宋寬業則忙著與各部落代表敬酒寒暄。
葉明正學了兩個月的山地語,本想顯擺幾句,誰知張口便把「感謝祖靈庇佑」說成了「祖靈喝醉了」,引得青藤部落的頭目諾巴斯和飛鼠部落的柯拉斯拍桌大笑。
鄧之信低聲補刀道:「葉帥,下次還是讓我來翻譯吧。」
酒過三巡,氣氛愈加熱烈。灰熊部落的代表卡南斯端起酒碗,眺望夜空火光,感嘆道:「如果東州人和山民,還有山民彼此之間,能夠一直這麼和睦,那該有多好啊!」
李子安有些驚訝,因為卡南斯過去是最堅決反對外人進入山地的部落代表之一,如今卻在營火邊吐露心聲。
葉明正順勢接話道:「是啊。和睦才能團結,團結才能強大,強大才能共榮嘛!就像這堆營火──柴火一根根分開燒不起來,湊在一起才能燒得旺!」
李子安見狀,也舉杯幫腔道:「大家在營火前,不都更願意共享食物、酒水和溫暖了嗎?我們來自不同地方,有不同文化,但希望這種互助、分享的精神,能傳下去。柴薪燒盡了,火種再換堆柴,也能繼續燃燒。」
這時,灰熊部落的卡南斯大笑道:「你們東州人還真會說話!但這精神確實不壞。如果這『共享之火』真能延續下去,我想祖靈和山神也會很高興的!」
飛鼠部落柯拉斯一聽,當即用山地語高喊:「薩英·巴納嘎!」一時之間,附近的山民也跟著以各自部落語言高呼,聲音此起彼伏。
騎兵統領林致遠見狀,聽不懂山地語,只好納悶地問:「這是在喊什麼?」
柯拉斯哈哈一笑,轉頭用東州語大聲解釋:「是『共火不熄』的意思!」
林致遠一聽,率先用東州語學著喊起來:「共火不熄!共火不熄!」
人群愣了片刻,旋即明白過來,達米安親王、安瑟里奧也隨即高聲呼應。葉明正、李子安、賀蘭書、曹清月、鄧之信、賴懷瑾、各部落頭人,乃至營地四周圍觀的老幼,片刻之間,萬餘人用各自的語言齊聲高喊:「共火不熄!共火不熄!」
火光照亮每一張臉,山風吹過草坡,聲音穿過整個哀痛丘,在星夜下久久不散。
那一夜之後,「共火不熄」便成了哀痛丘屯墾營和山地部落間最響亮的一句口號。當時任誰也沒料到,這句口號會在幾年後,成為這群流亡者與山民的建國格言。
後世史學家有記載謂:
「這一聲聲呼喊,確實凝聚了人心,讓流亡者與原鄉子民,在動盪年代裡找到一絲同舟共濟的認同。不過,也有人冷笑道,口號喊得越響亮的時候,往往正是人心最需要安慰、最感不安的時候。」



















